她越說越激動,繼而打住,別過臉,胸膛起伏。
幽暗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手指纏著她的,試探著拉了拉,而後身子也傾了過來。肩膀一沉,容嘉上低頭靠在了馮世真的肩上,手臂環著她的身軀,摟著她,又想把她當成了一個支撐,半身重量都壓了過來。
「真想早點認識你。」容嘉上說,「我要是不在重慶耽擱一年,早點回來就好了。」
馮世真被他這貼心的話說得心裡暖暖的,抬起了手,輕輕的拍著他的後腦,像撫摸一頭憂鬱的大狗。
「你這心意我領了。但是就算你去年就回來了,我們也未必能認識呀。」
但是他或許能阻止父親用那麼極端的方式去收購聞春裡。容嘉上在心裡默默地想。可如果馮世真家中沒有出事,他們也依舊不會相遇。
一個是家裡開藥店的女老師,一個是走私大亨家的公子,所處不同的社會階層,生活在毫無瓜葛的社交圈裡。如果沒有一個特定的情況,他們根本不會產生任何交集。他們的靈魂,也永遠不會撞擊出絢麗的火花。
一串腳步聲朝這邊走來,打斷了幽暗中隱秘的曖昧。
馮世真和容嘉上默默對視了一眼。容嘉上緊緊握了一下馮世真的手,抽身沿著樓梯下去了。
馮世真深呼吸,平復著心跳,拾階而上。
那串腳步聲近了,二姨太太自樓上走了下來。
「是馮小姐呀。」二姨太太體貼道,「家裡人都還好嗎?」
馮世真客氣地笑道:「都很好,勞煩孫姨娘掛心了。」
二姨太太有些欲言又止地笑了笑,繼續往下走。
「對了。」馮世真喚住她,「我大哥收到您送的圍巾了,讓我代他向您道聲謝。他說,容老爺已經給過他謝禮,他不好意思再收您的禮。所以請您以後千萬不要破費了。」
二姨太太臉色倏然一變,尷尬和欣喜輪流交錯,臉色陣紅陣白。
「是,是嗎?」二姨太太擠出了一個生硬的笑,「不用客氣……」
二姨太太腳步踉蹌了一下,扶著欄杆往下走。
馮世真望著她的背影,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同情來。
卑微而無望地愛慕著一個人,卻又隱秘而不可對外人道。更甚。他愛慕著你,全心信任著,而你卻要將他的世界毀滅,把他推到懸崖上。
待到那一日,那個英俊的青年會用怎樣的目光注視自己?
是憤怒,是傷痛,還是冷漠木然?
這日的雨下了一整夜,淅淅瀝瀝聲不絕於耳,伴隨著每一個人入了夢。
馮世真在小床上輾轉反側,因為她又夢到了幼時的夢魘。
幼小的自己在黑暗中奔跑。她費勁地邁著短小的雙腿,一路跌跌撞撞,一邊驚恐地哭叫。可一股強大不可抗拒的力量將她固定在了遠處,越是驚恐,越無法挪動半步。
儘管已做好了準備,可是當後背傳來被劈砍中的劇痛時,她還是忍不住痛哭尖叫起來。
腳下一沉,她猛然往下墜落而去。
馮世真毫無掙扎之力,任由冰冷的河水將自己包圍。
岸上,容定坤持刀而立,望著她的目光裡充滿著複雜而又冷酷的情緒。
馮世真在驚喘中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踢了被子,只穿了單薄睡衣的身軀已經被凍得發抖。她急忙拉上被子裹住身子,躺在床上,卻再難入眠。
她多次夢到過那個歹徒的臉,五一不是陌生而模糊的,這卻是她第一次看到清晰的面孔。
顯然,她下意識把憎惡的容定坤代入成了夢中的兇手。
這事初時覺得詭異,可仔細想了想,又覺得挺合理的。
這兩他人都是以迫害者、施暴者的形象出現在馮世真的生命裡,給她帶來了一次次家破人亡的傷害,又逍遙法外。他們的出現便意味著痛苦、傷害冤屈、甚至死亡。這不怪馮世真會在潛意識裡把兩人並作一人。
馮世真再也睡不著,起床披著衣服走到窗前。
天色將明未明,大地沉浸在幽藍的霧靄之中。冬霜露重,磚牆和暖氣片將陰冷潮溼阻擋在了外面。貴人們還安然睡在高床軟枕之中,螻蟻一般的底層卻早在寒溼之中開始了一天的操勞。
廚娘給灶臺升起了火,開始煮粥磨豆漿,準備早餐。聽差們扛著果蔬米肉,踩著露水往返於下廚和後門之間。女僕們腳步輕輕地行走在大宅子裡,拉開窗簾,開窗透氣,給花瓶裡換上才從溫室大棚裡摘下來的鮮花。
他們是維持這個鉅富家族體面生活的關鍵,是天下所有門閥豪族光鮮背後不可缺少的陰影。
馮世真游離在光明和陰影之間,就像早晨未明的天,或是傍晚將暗的夜,不知道等待在她前面的,終究是光芒萬丈,還是絕境深淵。
自從容家姐妹在舞會上露了面,雖然還不算正式進入社交界,卻也有了好幾位追求者。於是從那以後,容家幾乎每天都會收到男孩子讓花店送過來的鮮花。
這日聽差的抱著還帶著露水的鮮花走進來時,大夥兒正在用早飯。
唐家三舅太太一看到大束怒放的鮮花,打趣容芳林和容芳樺:「看這陣勢,容家怕是留不不了你們姊妹倆多久了。」
容芳樺嬌羞地笑著,一把抱住聽差遞來的花束,臉埋了進去,深深吸了一口香氣。
容芳林一刻芳心都系在遠在杭州的楊秀成身上,對追求者的鮮花不屑一顧,只吩咐老媽子把花送回房去。
容芳樺看到老媽子抱著一大束粉紅玫瑰朝樓上走,納悶地問:「李媽,那花兒是給誰的?」
李媽忙道:「是送給馮小姐的。」
這話一齣,餐廳裡眾人神色各異。容嘉上眼神如彎刀一般掃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