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那一座古舊笨重的落地鍾噠噠走著,終於敲響。
馮世真宣佈了下課,又補充了一句:「大少爺請留步。」
容嘉上的眼裡掠過一抹不耐之色,倒沒說什麼,坐在椅子裡,修長的手指將一支鉛筆玩得飛轉。
馮世真一邊收拾著書本,一邊低聲說:「大少爺將來是要繼續進學呢,還是打算進容家商行做事?」
容嘉上漫不經心道:「再怎麼也需要一張大學文憑的。」
「那麼想去哪個學校,有打算了嗎?」
容嘉上捏住了筆,隨手扯來一張試卷,塗塗寫寫,「太太希望能送我去美國或者是歐洲,隨便念個野雞大學,只要不回來礙她的眼就好。家父則想我能讀個商科,將來好繼承家業。馮先生如何看?」
馮世真說:「前途是你自己的,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況且,以大少爺如今的態度和成績,恐怕找個肯收你的大學不容易。」
「那就進商行好了。」容嘉上濃密漂亮的眉毛挑了一下,繼續埋頭寫劃,「小開們不都進自家商行做事的麼?跟著襄理混一段時間,上下摸清了。進出口那一套,從小就看家父做著的,沒什麼難的。」
馮世真把書本都收拾好了,站在書桌邊,望著容嘉上。
「大小姐將來想學商,二小姐將來想學醫。行商溝通有無,暢達天下,行醫育德,懸壺濟世。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人生說長,一眨眼就是匆匆一年。人總有個理想寄託,方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兩位小姐身為女子,亦不願耽於家中,相夫教子終結一生。大少爺年長兩個妹妹數歲,現在也還沒二十,構想一下將來,正是時候。」
容嘉上丟了筆,又拿著試卷折來疊去,看也不看馮世真,道:「說來說去還是那老一套。‘你妹子是女孩,都比你有上進心,曉得謀劃將來。你身為男人,怎麼還能這樣混日子!’馮先生你說是不是?你們都覺得我再這樣一事無成下去,就只能做個紈絝子弟翻不了身了。」
馮世真不疾不徐道:「容家是上海灘的鉅富之一。大少爺縱使做個紈絝子,躺在祖業上吃喝,也夠一世無憂。我們討論的,不是求生之謀,而是立世之道。男子十八及冠,便是成人。大少爺已成人,衣食無憂,也當想想男兒當如何立世。人生如逆旅,你我亦是過客。百年之後,能給後人留下些什麼。」
容嘉上又摺好了一個紙飛機,對準了馮世真。手腕一推,紙飛機端直地朝馮世真飛了過來。
馮世真面無表情地將紙飛機抓住,夾進了書本中。
容嘉上笑著起身,雙手插在褲袋裡,俊秀的臉上又浮現出了熟悉的輕蔑冷笑。
「先生年紀輕輕的,倒是將學堂裡的那些老冬烘的口吻學了個十成足。好像我沒有你來拯救,就會一世潦倒似的。可你不覺得將自己太當一回事了?我好也罷,歹也罷,其實並不關你什麼事吧。你自己尚且是庸庸碌碌地忙著餬口的人,倒操心別人如何建功立業了。」
馮世真靜默了片刻,輕笑了一聲,道:「大少爺說的是,我是太多管閒事了。不過大少爺,你如今所有的,乃是與生俱來。我為五斗米折腰,這五斗米卻是我血汗換來的。我不鄙夷你不勞而獲,你也無需瞧不起旁人勞碌。」
她提起書包,朝書房大門走去。
容嘉上愣了一下,下意識想伸手攔她。可馮世真步伐輕快,帶起一陣淺風,已從他身邊走過。
「你……」
「馮小姐的課都講完了?」容太太推開門,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馮世真匆匆止步,朝容太太欠身問好。
「不用這麼客氣。」容太太笑道,「我聽芳林說大少爺留堂了,擔心他給你添麻煩,特意過來看看。」
馮世真說:「沒有的事。只是想問問大少爺想考哪所學校罷了。」
「這可正問到點子上了。」容太太拍著手,對容嘉上說,「剛才你爹還來了電話,也是問你升學的事。說他最近問到,若是肯捐個一筆款子,有希望把你送進東南大學,但是成績也不能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