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用你的一張照片作為封面啊。」設計部的頭兒斯蒂芬建議道。
「或者是諾拉的一張照片,也行。」另外一個人說。
「還是用卡勒的照片吧,看起來很棒,不是嗎?」坐在後排的某人提出了第三種意見。
「要不,我們放一張樹林的圖片上去?」一位設計助理加入了討論。
「是啊,用一些看起來很灰暗很令人不安的元素,這似乎蠻不錯的。」巴爾納斯基評價道。
「或者是一些樸實無華的東西?」我最後提了一個建議,「主圖是歐若拉的風光,而前景有兩個中國式的剪影,無法確定具體是誰,但可能會讓大家想到這是哈里和諾拉,他們肩並肩地走在第一大道上面。」
「樸實的東西要特別小心。」斯蒂芬說,「樸實就意味著平淡乏味,而所有看起來乏味的東西都賣不動。」
b第21次電話會議:法律部、設計部和市場部/b
我聽見了法律部理查德森的聲音:「你要來點甜甜圈嗎?」
我回答道:「嗯?我嗎?不了。」
「他這不是在跟你說話呢。」設計部的斯蒂芬告訴我,「他是在問市場部的桑德拉。」
巴爾納斯基怒了:「大家能不能不要再相互干擾,拖慢節奏?在討論事情呢,別再說什麼熱咖啡、薄煎餅之類的了。我們到這裡來是要玩過家家遊戲,還是要打造史上最暢銷的圖書呢?」
當我的小說以全速推進的時候,對普拉特警長被謀殺一案的調查卻陷入了僵局。加洛伍德差遣了犯罪調查科的好幾個探員跟進此案,但他們都無法取得進展。沒有任何罪犯的行跡,沒有絲毫可以追蹤的線索。我跟加洛伍德在城市出口處一個為大貨車司機而設的酒吧裡碰了頭,他時不時會躲到這裡來玩幾把桌球。於是,我們就在這間酒吧裡進行了一番長談,討論普拉特警長被殺一案。
「這裡是我的秘密避難所。」他一邊遞給我一根桌球杆示意開球,一邊說,「最近這段時間,我經常來這裡。」
「生活不簡單哪,嗯?」
「現在嘛,還好啦。至少我們算是解決了‘凱爾甘事件’,這個很重要,儘管它所引起的連鎖反應比我之前想象的更糟糕。這主要是由於檢察官在裡面扮演了很不好的角色,而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因為他是被選出來的嘛。」
「那你呢?」
「政府滿意,警察局的頭頭滿意,因此所有人也就滿意了。另外,那些大領導想設立一個新的調查小組,專門負責一些長年沒破的疑案,他們希望我能加入這個小組。」
「長年沒破的疑案?可是,如果整天對著的都是一些既沒有罪犯又沒有受害者的案子,那會不會令人感到很沮喪啊?說到底,這無非是為了那些死者而已。」
「不,這其實是為了還活著的人。以諾拉·凱爾甘案為例,父親有權知道他的女兒遭遇了什麼事情,而戈貝爾險些錯誤地經受法庭的審判。司法部門必須想辦法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即便是在案發多年以後也理應如此。」
「那麼,卡勒呢?」我問道。
「我相信,這個傢伙是有點迷失了自我。你知道,像這種案件,犯案的人通常有兩種情況:要麼是一個慣犯,可是在諾拉遇害之前以及之後兩年的時間裡,她那個地區並沒有任何類似的案件發生;要麼呢,兇手就是因為一時的瘋狂之舉而犯下罪案。」
我點頭表示贊同。
「現在唯一令我感到困惑的就是普拉特的事了。」加洛伍德說,「誰殺了他?為什麼要殺他?在此案因果關係的‘方程式’裡,還有一個未知的疑點,我很擔心我們永遠也找不到正確的答案。」
「你始終認為是斯騰?」
「我只是有一些懷疑。我跟你解釋過我的理論,照此分析,在他和盧塞的關係當中還有一些看不清的陰暗部分。他們之間存在著怎樣的聯絡?為什麼斯騰沒有交代他的汽車失蹤這件事?這裡真的有一些很奇怪的東西。他會不會在某種程度上捲入了這起案件?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你沒有去找他問話?」我說。
「去了,找了他兩次,他總是那麼彬彬有禮。他說,在跟我坦白了那些畫的問題之後,他自我感覺好多了。他還告訴我說,他有時候會答應讓盧塞開那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去辦點私事,因為盧塞平時開的那輛藍色福特野馬車況很糟糕。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情,但至少這個理由還說得過去。實際上,他所有的方面都說得通,簡直很完美。我用了十天的時間來研究斯騰這個人,但什麼破綻也找不到。我還去找希拉·米歇爾談了談。我問她是否知道她哥哥那輛福特野馬出了什麼狀況,但她說對此一無所知。那輛破車就這麼憑空消失了。總之,我沒有找到任何對斯騰不利的線索,沒有任何一點足以讓人懷疑他牽涉到了這起案件當中。」
「為什麼像斯騰這樣的人竟然會完全被自己的司機所左右呢?那麼縱容他任性妄為,還把一輛車交給他使用……這裡面,肯定有什麼東西是我還沒有想到的。」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作家,我也是的。」
我把我要打的球放到了檯面上。
「我的書還有兩個星期就要完工了。」我說。
「這就完工了?你寫得很快嘛。」
「也不是那麼快啦。你可能會聽人家說這本書兩個月就寫出來了,但實際上,我是花了兩年的時間。」
他笑了。
2008年8月底,我竟然有幸稍微趕在截稿時間到來之前寫完了《哈里·戈貝爾事件》,這本書在兩個月之後獲得了絕對驚人的成功。
現在是時候回紐約了,巴爾納斯基等在那裡為我安排了各種攝影活動和記者見面會,進行新書推廣。
沒有刻意安排而只是在日曆上隨意挑了一個日子,我在8月結束前兩天離開了康科德。離開的路上,我繞了點道去歐若拉,在汽車旅館裡找到了哈里。如同往常那樣,他就坐在他房間的門口。
「我回紐約了。」我對他說。
「那麼,就是永別了……」
「應該說是再見。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哈里,我要重塑你的名聲。再給我幾個月的時間,我會讓你重新成為這個國家最受尊重的作家。」
「馬庫斯,為什麼要這麼幹呢?」
「因為是你讓我成為現在的我。」
「那又怎樣?你覺得對我欠下了債要還?我讓你成為一個作家,而如今在公眾輿論眼裡,我自己卻已經不再是一個作家了,於是你就想要把我給你的東西還給我?」
「不是的,我捍衛你是因為我一直都相信你,一直如此。」
我遞給了他一個厚厚的信封。
「這是什麼?」他問。
「我的書。」
「我不會看的。」
「在把這本書付印之前,我想取得你的認可。這本書,是屬於你的。」
「不,馬庫斯,這是你的書。而這恰恰是問題之所在。」
「什麼問題?」
「我認為這是一本很棒的書。」
「那,這有什麼問題嗎?」
「這很複雜,馬庫斯,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可是,明白什麼呢?老天啊,跟我說說,好吧!跟我說啊!」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馬庫斯。」
接下來,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最終還是我問道。
「我不會留在這裡。」
「這裡指的是哪裡?這家汽車旅館,新罕布什爾州,還是美國?」
「我要去屬於作家的天堂。」
「作家的天堂?這是什麼玩意兒?」
「作家的天堂,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在那裡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重新譜寫你的生活。因為,馬庫斯,作家的權力就是他們能夠決定一本書的結局。他們有權讓人生、讓人死,他們有權改變一切。作家們在他們的指尖擁有一種力量,通常,他們對此毫不懷疑。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顛覆過往的人生。馬庫斯,1975年8月30日那一天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
「沒有人可以改變過去,哈里,你想都不要去想。」
「可是,我怎麼可能不去想呢?」
我把小說的手稿放到了他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向他示意要走了。
「你的書是寫什麼的?」他還是問了我。
「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她對他們兩個的未來滿懷憧憬,希望能跟他生活在一起,希望他能成為一位偉大的作家、一位大學教授,希望他們能夠擁有一條顏色像太陽一樣的狗。可是有一天,這個年輕女子消失不見了,人們再也找不到她。而這個男人,他就待在家裡,一直等著她。他成為偉大的作家,他成為大學教授,他養了一條顏色像太陽的狗。他完全做到了她當年要求他的一切事情,然後,他就這樣等著她。他沒有再愛過其他任何人。他一直忠誠地等著她回家,然而,她永遠都沒有再回來。」
「因為她已經死了!」
「是的,不過現在這個男人可以為她守靈了。」
「不,太晚了!這都已經有33年了!」
「重新找回心中的愛,永遠也不會太晚。」
我對他做了一個友好的手勢。
「再見,哈里。我到了紐約就給你打電話。」
「還是不要打了吧,這或許更好。」
我走下了汽車旅館外牆通往停車場的樓梯。就在我準備上車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在二樓的欄杆處向我呼喊:
「馬庫斯,今天是幾日?」
「8月30日,哈里。」
「那現在是幾點了?」
「差不多上午十一點了。」
「還有八小時了,馬庫斯!」
「什麼事還有八小時?」
「到晚上七點之前還有八小時。」
我一時沒聽明白什麼意思,於是問他:「晚上七點有什麼事?」
「我們約好了,她跟我,你該知道的。她會到這裡來。你就等著瞧吧,馬庫斯!瞧一瞧我們在哪裡!我們這是在‘作家的天堂’。只要把它寫出來,一切都會改變。」
b1975年8月30日作家的天堂/b
她決定不走第一大道,而是沿著大洋邊,這更保險一點。緊緊地把書稿抱在懷裡,她在鵝卵石和沙子上奔跑著。差不多快到鵝彎了,離那家汽車旅館還有兩三里的路程吧。她看了看錶:剛剛過了下午六點,再有45分鐘吧,他們約定的碰面時間是下午七點。於是,她繼續趕著路,一直來到了河溪灣路。她估計,這個時候,他正在穿過樹林的邊緣走向第一大道吧?她爬過一堆堆石頭,從沙灘走進了樹林,然後很小心地穿越一排排的樹,時刻留意著不要讓灌木叢刮破或者撕爛她美麗的紅裙。而透過樹叢,她看到遠處有一間屋子,在廚房裡面,一個婦人正在做著蘋果煎餅。
她重新踏上了第一大道,而就在她剛離開樹林的瞬間,一輛汽車高速從她旁邊開過。那是盧塞·卡勒,他正在返回康科德的路上。她繼續沿著公路走了兩里路,很快就趕到了汽車旅館。現在正好是晚上七點。她穿過停車場,爬上外牆的樓梯,悄悄潛入了汽車旅館。8號房在二樓。她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來到門前把門敲得咚咚作響。
房間裡,他一直坐在床上,隨時準備起身,而一聽到敲門的聲音,他馬上衝過去開啟了門。
「哈里!哈里,親愛的!」剛一看到他在門後現身,她就喊了起來。
她跳到他的懷裡,攬著他的脖子一頓狂吻,而他則把她舉了起來。
「諾拉……你在這兒呢。你來了!你來了呀!」
她看著他,覺得有點好笑。
「很明顯我是來了啊,這是怎麼回事呀?」
「我大概是打了個盹兒吧,結果做了一個噩夢……我在這間房裡等你。我等著你,而你沒有來。我等啊等啊等啊,可是你一直都沒有來。」
她緊緊抱著他。
「好恐怖的噩夢啊,哈里!我現在就在這裡!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
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過了很久,然後哈里把一束鮮花獻給了她。這束花一直放在盥洗室的洗手盆裡,浸著水。
「你什麼都沒帶來?」哈里留意到她沒有背包,於是問道。
「什麼都沒帶,這樣就不會引起別人注意啦。我們可以在路上買一些必需品。不過,我把書稿帶來了。」
「這個書稿,我那裡到處都是啊!」
「這一本,我一直帶在身邊。我看完了……真是太喜歡了,哈里。這真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他們再次緊緊擁抱在一起,然後她說:
「我們走吧!趕緊走!馬上走!」
「馬上?」
「是啊,我想離這裡遠遠的。可憐可憐我,哈里,我可不想冒險,要是被人找到就糟了。我們馬上就走吧。」
夜幕降臨。那是1975年8月30日。兩個黑影閃出了汽車旅館,快步走下了外牆的樓梯,一直來到了停車場,鑽進了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然後在第一大道上,這輛汽車一直向北,高速前進,直至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很快,它的影子就已經難以辨明瞭:先是變成了遠端的一個黑點,然後是一個很小的黑斑。有那麼一瞬間,似乎還勉強能看到車燈畫出的一個小小的光點,再然後,它就完完全全地消失不見了。
哈里和諾拉,他們奔向了屬於他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