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重愛情吧,馬庫斯。把愛當作你最美的戰利品,你唯一的志向。人死了以後,還會有其他的人。書寫完以後,還會有其他的書。一次的榮耀過後,還會有其他的榮耀。錢花完了以後,也還會有其他的錢來到。唯有在愛情過後,馬庫斯,愛情沒有了,剩下的就只有眼淚風乾之後的鹽了。」
諾拉死後,這個世界就不再是原來那個世界了。在歐若拉,所有人都說,在她失蹤之後的那幾個月裡,整個城市的氣氛慢慢地變得越來越消沉,大家都很擔心會再出現一次綁架事件。
秋天來了,樹葉都變了顏色。然而,孩子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跑到樹林邊,在厚厚的樹葉鋪成的「地毯」上翻滾玩耍了。擔驚受怕的家長們幾乎一刻不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從那個時候開始,家長們就要陪著孩子們去等校車,而在他們放學回來的時候,又要站到街邊去等著接他們回家了。從下午三點半開始,母親們就會站到自家門前的人行道上,在空曠的馬路邊排成了一道人牆,她們就好像是沉著穩健的哨兵,警惕地守候著兒女們的到來。
孩子們再也不被允許獨自出門。當初街道上到處都是開心歡叫的小朋友的幸福時光已經成為往事;各家車庫門前再也看不到孩子們穿著旱冰鞋打曲棍球了;在中央大街上再也看不到跳繩比賽或者孩子們玩造房子游戲時用粉筆在柏油路面上畫的巨大方格了;而在「漢多夫家」的總店門前,再也看不到密密麻麻鋪滿人行道的腳踏車了,以前大家聚到這裡來,用不到五美分就能買一把糖果吃。如今街道上籠罩著一種死一般的沉寂,這裡好像是一座鬼城,令人惴惴不安。
在城裡,屋子現在都要上鎖了,而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做父親的和做丈夫的自發組成了市民巡邏隊,每晚都在軋馬路,保護著他們的街區和他們自己的家庭。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裝備的是一根粗木棍,但也有幾個人扛著獵槍。他們說,只要真的有必要,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殺人。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被打破了。路過這裡的人,不管是來出差還是半途歇歇腳,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受到很好的接待了,而且他們還總是處於當地人的監控之中。更糟糕的是,在當地居民之間也出現了相互不信任的感覺。有一些鄰居,原本都已經是超過25年的朋友了,現在也開始各自留意對方的一舉一動。在這個城裡面,如今每一個人都在心中猜疑,自己身邊的親友或者其他人,1975年8月30日那個下午究竟在做什麼。
警車以及治安官辦公室的公務車不停地在城裡巡邏、穿梭。沒有警察的時候讓人不安,可是警察太多的時候又會讓人恐慌。而每當一輛州警標配、辨識度很高的黑色福特車停靠在特雷斯大道245號門前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禁會想,是不是羅迪克隊長又帶來了什麼新的訊息。凱爾甘家的屋子裡一直拉著窗簾,事發之後好幾天,好幾個星期,然後好幾個月,一直都是如此。大衛·凱爾甘再也不去主持彌撒了,一位從曼徹斯特被派來的牧師,代替他在聖雅各教堂履行職責。
到了10月底,霧氣開始降臨。整個地區就好像籠罩在朦朧潮溼的烏雲裡面,很快,一場淅淅瀝瀝卻冰冷入骨的秋雨落了下來。在鵝彎,哈里越來越萎靡不振,孑然一人。有兩個月的時間,人們都沒有看到他走出家門。他日日夜夜把自己鎖到書房裡,在他那堆積了大量手稿紙張的打字機上工作,這些草稿,他會一遍又一遍地重讀,然後小心翼翼地重新打出來。哈里總是很早就起床,然後細心地收拾打扮:哪怕是明知道當天可能不會出門,也不會接見任何人,他也要把鬍子刮乾淨,穿上雅緻好看的衣服,然後坐到書桌前面埋頭工作。他幾乎一刻不停,除了偶爾走開去往咖啡機里加一點咖啡豆,他其餘大部分時間就是在重新謄寫,再讀一遍,修改校正,有時候也會把原稿撕得粉碎,然後再重新開始。
他活在自己孤獨的世界裡,唯有珍妮的到訪能夠讓他稍微「走」出來。每一天,她在幹完活兒之後都會來看一看他,看到他的生命在這樣慢慢地消逝,她感到很擔心。通常,珍妮會在大約傍晚六點時過來,而就是從她的汽車到哈里家的門廊這一小段距離,她卻總是會被雨水淋得透溼。每次來,她都會帶滿滿一籃子從「克拉克之家」「撿」來的食物:雞肉三明治、蛋黃醬雞蛋,再加上她用金屬盤子裝過來還熱氣騰騰的乳酪奶漿麵條,此外,還有一些夾心蛋糕。她在餐館工作的時候往往要把蛋糕藏起來,以免給顧客看到,這樣就能確保哈里有的吃了。就是這樣帶著籃子,她叩響了哈里家的大門。
聽到敲門的聲音,他一下子從椅子上蹦起來。「諾拉!諾拉,親愛的!」他一邊喊著一邊跑向門口。她就在那裡,在他的面前,容光煥發、美不勝收。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他把她攬在懷中,抱起來轉圈圈,整個世界也在跟著他們旋轉,然後他們就吻在了一起。「諾拉!諾拉!諾拉!」他們吻個不停,如同在跳舞。多麼美好的夏天,夜幕降臨前,天邊泛起了鮮豔靚麗的晚霞,在他們的頭頂有一群群海鷗,正在像夜鶯一樣歌唱。她微笑了,然後是大笑,她的臉就好像是一個太陽。她就在那兒,他可以緊緊地摟住她,可以觸碰她的肌膚,可以撫摸她的臉龐,可以聞到她的芳香,可以把玩她的頭髮。她就在那兒,她還活著。他們兩個都還活著。「可是,你跑到哪裡去了?」他把她的手捧到自己的手心裡問道,「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嗎,我怕死了!所有人都說你遇到了可怕的事情!他們還說,庫佩媽媽在河溪灣看到你渾身淌血的樣子!到處都是警察!他們搜遍了整個樹林!我知道你肯定是碰到了糟糕的事情,但又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我都快瘋掉了。」她把他緊緊抱住不放手,安慰著他:「哈里,親愛的,你別擔心!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就在這裡。我就在這裡啊!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你吃東西了嗎?餓壞了吧?還沒吃飯吧?」
「你吃飯了嗎?哈里?哈里?還好吧?」珍妮問著這個剛為她開啟門,身形消瘦如同一個活幽靈的人。
這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把他拖回了現實。外面的天很灰很冷,如洪水一般的大雨傾盆而下,聲如雷鳴。現在馬上就要進入冬天,海鷗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珍妮,」他呆若木雞地說,「是你?」
「是的,是我,我給你帶吃的來了。哈里,你得吃點東西,你看起來很不好,一點也不好。」
他看到她渾身溼透,瑟瑟發抖,於是讓她進了屋。她在這裡只停留很短的時間,也就是把籃子放到廚房裡面,然後再把昨天的碗碟收拾一下而已。她留意到,昨天帶來的食物幾乎就沒有怎麼動過,便很溫柔地責怪了他。
「哈里,還是要吃點東西!」
「有時候,我就忘了。」他回答道。
「天哪,人怎麼可能會忘記進食呢?」
「都是由於我正在寫的這本書……我完全沉浸到這裡面去了,所以就忘記了其他的東西。」
「這該是一本很棒的書!」她說。
「一本很美的書。」
她不理解,為了一本書怎麼會搞到像他現在這個樣子。每一次,她都期盼著他能喊她留下來跟他一起吃飯。她都是準備好了兩個人的分量,可是,他從來就沒有留意到這一點。她就這樣原地待了幾分鐘,站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他總是猶豫要不要建議她再多待一會兒,但又總是放棄了這樣的念頭,以免帶給她虛幻的希望,因為他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喜歡她了。當安靜的氣氛變得有些令人難堪的時候,他對她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去開啟了大門,示意她是時候離開了。
她回到家裡,有些失望,有些不安。她的父親為她準備了一杯熱巧克力,在裡面放了一塊方糖,還在客廳的煙囪裡燃起了火。他們一起坐在了沙發上,面對壁爐,她開始向父親講述哈里是如何在苦苦地等待。
「他為什麼這麼悲傷呢?」她問道,「看起來,他好像快要死的樣子。」
「這,我可什麼都不知道。」羅伯特·奎因回答。
哈里有點不太敢出門了。他此前就沒有離開過鵝彎幾次,而回來的時候總會發現那些恐怖的留言。有人在監視著他。有人想給他製造麻煩。有人就等著他出門,然後把一個小信封貼到他家的門框上。在信封裡面,總是有這樣同樣的話:
「我知道你對這位15歲的少女做了什麼。很快,全城的人都會知道。」
誰?是誰可能怨恨他?誰知道他跟諾拉的事情,而且現在又想要毀了他?他深受其苦。每發現一封信,他就會感到體內有一股熱浪向上湧。為了這個事,他感到頭痛,感到焦慮,甚至有幾次出現了嘔吐或者失眠的症狀。他好怕自己會被控告對諾拉做了什麼壞事情。他怎麼能夠證明自己的清白呢?於是,他就開始想象可能出現的最糟糕的場景:他會被關到聯邦監獄的高危監區裡度過恐怖的餘生,還是就此終結自己的生命——上電椅,還是進毒氣室呢?由此開始,他在心中逐漸地萌發出對警察的恐懼:只要是看到一個穿制服的,或者是看到一輛警車,他都會陷入一種極端的神經質狀態。有一天,當他從超市裡出來的時候,留意到有一輛州警的巡邏車就泊在停車場裡面,車裡有一位警官,視線一直跟著他。他試圖保持平靜,手裡捧著採購來的東西,而腳下加快了步伐走向自己的汽車。可是,突然,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喊他。就是那個警察!他假裝沒有聽見。身後卻傳來車門開關的聲音,那個警察下了車。哈里聽到了他的腳步聲,還有他那腰帶上配著的手銬、手槍和警棍叮噹作響的聲音。快步來到自己的車前,哈里把採購來的東西扔到了後備廂裡,準備趕緊開溜。他感到自己正在顫抖,渾身淌汗,連瞳孔都縮小了:顯然他已經完完全全陷入了恐慌。這個時候尤其需要保持鎮定,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上車走人馬上消失,而且就不要再回鵝彎了。然而,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去做任何的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已經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以前從來沒有打過架,他也不知道怎麼去跟別人打。他應該怎麼辦呢?是不是應該把對方往後推一下,然後抓住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上汽車逃跑呢?還是出手打對方几下?又或者搶過他的武器把他撂倒?他轉過臉來,做好了一切準備。就在這個時候,那個警察向他遞上了一張20美元的鈔票:
「從你的口袋裡掉出來的,先生。我喊了你,但你沒有聽到。還好吧,先生?你的臉色好白……」
「還好啊。」哈里回答道,「還好……我……我剛才……我剛才在想著事情呢,所以……總之,謝謝了。我……我……現在得走了。」
警官向他做了一個表示同情的手勢,然後轉身走向了自己的汽車。哈里一直在顫抖。
在經歷過這個小插曲之後,他去報名參加了一個拳擊班,在那裡,他練得全情投入。可是,最後他還是下定決心去看看醫生。在做了一番研究之後,他去康科德找了羅傑·雅什克羅夫特醫生。顯然,他是這個地區最好的心理醫生之一。兩人商量約定今後每個星期三上午從10點40分到11點30分前來就診。在雅什克羅夫特醫生這裡,他沒有提及那些匿名信,而是談起了諾拉。儘管沒有說出她的名字,但他終於第一次可以把他和諾拉的故事告訴別人了。這使得他感覺好了很多很多。雅什克羅夫特總是坐在他那配有襯墊的扶手椅上,專心致志地聽著哈里講故事,而每當需要介入進行解讀的時候,他的手指就會在一個帶有吸墨紙的墊板上敲動。
「我想,我是看見了死亡。」哈里向醫生解釋道。
「也就是說,你的女朋友死了?」雅什克羅夫特如是說。
「我不知道……而正是這一點都快把我逼瘋了。」
「戈貝爾先生,我不認為你這是瘋了。」
「有時候,我會走到沙灘上去,大聲喊著她的名字。一直到我再也沒有力氣喊叫的時候,我就會倒在沙灘上哭泣。」
「我想,你這是處於一種哀悼的階段。在你的體內有兩部分的意識,有一部分是理性、明智而清醒的,而另一部分則不願意接受在它看來難以接受的東西,這兩個‘你’一直在你的體內相互爭鬥。當現實過於難以承受的時候,你的潛意識就會嘗試否定並改變它。或許,我可以給你開一些弛緩藥,這樣能幫助你鬆弛下來。」
「不,千萬別。我還得專心寫我的書呢。」
「跟我談一談你的書吧,戈貝爾先生。」
「這本書講的是一段美麗的愛情故事。」
「具體是說什麼的呢?」
「說的是在兩個人之間出現了原本不應該存在的愛情。」
「這是關於你和你女朋友的故事?」
「是,我恨死這本書了。」
「為什麼呢?」
「這本書快把我逼瘋了。」
「到點了。下星期我們再來吧。」
「很好,謝謝你,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