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風暴

「這點我同意,兇手知道沒有人會來查這裡,而且就算有人找到了屍體,誰會被當成罪犯呢?」

「哈里!」

「答對了,作家!」

「但是,為什麼在那份書稿上面寫了那行字。」我問道,「為什麼有‘永別了,親愛的諾拉’這行字?」

「這個問題的答案值100萬美元,作家。對你來說尤為重要,請原諒我這麼說。」

我們最大的問題在於我們的線索不能連成一條線,還有一些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加洛伍德都把它們寫到了幾張大白紙上。

——艾力雅哈·斯騰

為什麼他會出錢讓諾拉做他的模特?

他殺諾拉的動機是什麼?

——盧塞·卡勒

為什麼他要畫諾拉?為什麼他老是鬼鬼祟祟地在歐若拉出沒?

他殺諾拉的動機又是什麼?

——大衛·凱爾甘和路易莎·凱爾甘

他們真的毒打過諾拉嗎?

為什麼他們要隱瞞諾拉自殺以及偷偷到馬爾莎葡萄園度假的事情?

——哈里·戈貝爾

他是兇手嗎?

——加雷特·普拉特警長

為什麼諾拉會和他發生性關係?

他殺人的動機是怕諾拉把他們的醜事說出去嗎?

——真的確認是塔瑪拉·奎因從哈里那裡偷走那張稿紙並弄丟了?

是誰從「克拉克之家」的辦公室裡把它偷走的?

——是誰給哈里寫的匿名信?

又是誰在這30多年來一直知道事實的真相,但是守口如瓶?

——是誰在鵝彎放的火?

誰不想讓案件繼續調查下去?

那天晚上,加洛伍德在把這些紙用圖釘釘到我房間的牆上之後,他發出了一聲絕望的長嘆。

「我們現在越往前走,就越看不清路。」他對我說,「我認為有一條很重要的線索可以把所有的人和事都穿起來。這條線索絕對是調查的關鍵!如果我們找到這條線索,就相當於抓到了罪犯。」

他倒在了椅子上,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他已經完全不能再繼續思考下去了。我也準備離開,去做一件我以前一直很喜歡乾的事情:打拳擊。我訓練的地方開車15分鐘就能到,我決定重新在那裡走上拳擊臺。自從住進麗晶酒店開始,我就每天晚上都到這裡來,這家訓練館還是酒店的門衛介紹我去的,他自己也在那裡打拳。

「你這是要到哪裡去?」加洛伍德問道。

「打拳,你要一起來嗎?」

「當然不去。」

我把東西都收拾好放在包裡,然後準備和他道別:

「你想在這裡坐到什麼時候都行,警長,走的時候別忘了關門就好。」

「別擔心,我已經去弄了一張房卡了。你真的要去打拳嗎?」

「是的。」

他遲疑了片刻,然後在我一隻腳踏出房門的時候喊住了我。

「等等,作家,我還是和你一塊兒去吧。」

「你怎麼又改主意了?」

「因為我想狠狠揍你一頓。為什麼你這麼喜歡拳擊,作家?」

「說來話長,警長。」

7月17日星期四,我們一起拜訪了尼爾·羅迪克隊長,他和其他幾個人一起指揮了1975年那起案件的調查。如今,85歲的他住在海濱的一家養老院裡,生活的範圍已經侷限到了輪椅之上。他的記憶裡依然存留著當年艱難尋找諾拉的經過,這對他來說,是一輩子最重要的一樁案件。

「那個小丫頭就這麼失蹤了,這簡直是荒唐至極。」他嘆了一口氣說,「一位夫人當時看到她從樹林裡出來了,身上還帶著血。但就在她報警的時候,小丫頭就不見了。而在我眼裡,最奇怪的事莫過於凱爾甘父親那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這一直讓我感到很不解,我經常問自己,天下真有父親連自己的女兒被綁架了都不知道?」

「那對你來說,這應該算是一起綁架案吧?」加洛伍德問道。

「這很難說,證據不足。這位小姑娘會不會是出去散步的時候遇到了歹徒,被人用小卡車擄走了?這顯然也是有可能的。」

「你是否還記得當時搜尋諾拉的時候,天氣是怎麼樣的?」

「當時的天氣真是糟糕透了,下著雨,灰濛濛一片。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

「為了知道哈里·戈貝爾有沒有可能沒發現有人在他的花園裡挖過一個坑。」

「這有可能,因為他家的院子很大。警長,你家有花園嗎?」

「有。」

「多大?」

「很小。」

「假如有人在你家的花園裡挖過一個不大的坑,你覺得有可能事後你察覺不到嗎?」

「事實上,有這種可能性。」

在回康科德的路上,加洛伍德問我,在拜訪了羅迪克隊長之後有什麼新的看法。

「在我看來,帶著底稿就能證明諾拉不是在她的家裡面被綁架的。」我說道,「她肯定是去找哈里了,因為他們約好了在汽車旅館裡碰頭。所以她不聲不響地從家裡逃了出來,身上帶著對她來說唯一重要的東西:哈里的書。她應該是在路上遭到了綁架。」

加洛伍德淺淺一笑。

「我覺得我開始喜歡上這種猜想了。」他說,「當她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人聽到一點動靜。然後,她繞到了第一大道上,想從那裡一直走到‘海濱汽車旅館’。她應該就是在這個時候被綁架的,或者是在路邊被一個跟她很熟悉的人擄走了。別忘了,兇手在書上寫了‘永別了,親愛的諾拉’這行字。他肯定認識諾拉,然後主動提出用車捎諾拉一段路。然後,他開始在車上對她動手動腳,或許還可能把車停到了路邊,把手伸進了諾拉的裙子裡面。於是,她就拼命掙脫,他開始用手打她,讓她乖乖地別發出任何動靜。但是,他卻沒有把門關上,於是她趁機逃走了,然後想跑到樹林裡躲起來。你現在想想,是誰住在第一大道和河溪灣樹林的旁邊?」

「德波拉·庫佩。」

「回答正確!兇手開始在後面追趕諾拉,然後把他的車就扔在了路邊。德波拉·庫佩看到了他們,然後報了警。就在這幾分鐘時間裡,兇手抓住了諾拉,然後把她拉到了那個我們發現有血跡和髮絲的地方。她繼續掙扎著,他出手越來越重。也許他還對她實施了性暴力。這時,道恩警官和普拉特警長開始在樹林裡展開了搜查,一點點地迫近他。於是,他把諾拉拖到了林子的深處,但是她又一次從他的手中逃脫,然後跑到了德波拉·庫佩的家裡,並在那裡找到了臨時的庇護所。而道恩和普拉特這時已經嚴重偏離了罪犯和諾拉所在的方向。德波拉·庫佩把諾拉領進了她家的廚房,然後就匆忙趕到客廳裡給警察打電話。當她回來的時候,罪犯跑到她的家裡面來抓諾拉了。他一槍擊中了德波拉·庫佩的心臟,隨後又把諾拉帶走了。他把她一直拉到了他的車旁,然後把她扔到了後備廂裡面。當時她可能沒有死,但是估計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失去了知覺。就在那個時候,他碰到了副治安官的車,於是開始了那場追逐大戰。當成功擺脫了警察之後,他溜到了鵝彎,他知道那裡沒有人,也不會有其他人來這裡打擾他。當時,警方的搜尋工作主要在通往蒙特貝利的路上展開。這樣,他就可以把裝著諾拉的車停到鵝彎,他可能還把諾拉藏到了車庫裡。然後,他從沙灘繞回了歐若拉。我肯定這個男人是歐若拉本地人,因為他對周邊的路都很瞭解,對那片樹林也很熟悉,他還知道哈里不在家。可以說,他什麼都知道。這樣,他在回家的時候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然後,他在家裡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而警察在諾拉父親正式報告了諾拉失蹤的訊息之後,迅速來到了他家。兇手也在這個時候混進了特雷斯大道旁邊看熱鬧的人群。這應該就是我們當年怎麼也找不到兇手的原因吧,因為當所有人都在歐若拉附近找他的時候,他卻隱沒在了歐若拉市區裡面那一片喧鬧和躁動之中。」

「真該死!」我叫道,「所以他一直都在那裡?」

「是的,我覺得他一直都在那裡。當夜深的時候,他只需要從沙灘返回鵝彎就行了。我覺得在那個時候,諾拉已經死了。然後,他就把她埋到院子靠近樹林邊的位置。沒有人會在那裡發現土地被翻動過。然後,他把車開回家,停進了他的車庫。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都不會把車開出來,以免引起懷疑。這樣一看,兇手的犯罪方案簡直是完美無暇。」

我完完全全被這一番分析震住了。

「這意味著該嫌疑人會有什麼樣的特徵呢?」

「一位獨處的男人。這樣的人,不管做什麼事情,別人也不會問太多的問題,完全沒有人會管他為什麼很長時間都不把車從車庫裡開出來。還有,這個人有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

這最後一句話讓我很激動:

「也就是說,只要查出當年誰在歐若拉擁有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兇手就會最終浮出水面了!」

加洛伍德讓我別激動得太早。

「其實,普拉特當年就這麼想過,他什麼都考慮到了。在他的報告裡,列出了一份歐若拉以及周邊所有擁有雪佛蘭車的人的名單。他曾經調查過其中的每一個人,但是他們都有很確鑿的不在場證據。當然,有一個人沒有,他就是哈里·戈貝爾。」

又是哈里,我們總是會回到哈里的身上,所有用來揭開兇手面紗的新發現都能跟他對上號。

「那盧塞·卡勒呢?」我懷著一絲希望問道,「他開的是什麼車?」

加洛伍德搖了搖頭。

「一輛藍色的福特野馬。」他說道。

我發出了一聲嘆息。

「警長,在你看來,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現在我們還沒有問過卡勒的妹妹,我覺得是時候去拜訪一下她了,這是我們唯一還沒有真正研究過的線索。」

那天晚上,在結束了拳擊訓練之後,我鼓足勇氣來到了「海濱汽車旅館」。當時差不多是9點30分,哈里就坐在8號房間前面的一把塑膠椅子上。他一邊喝著一罐汽水,一邊享受著夜晚的美妙。當他看到我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看到他的時候覺得渾身不自在。

「我想來看看你,哈里,對於現在發生的一切,我非常抱歉……」

他示意我在他的旁邊坐下。

「要喝汽水嗎?」他問我。

「當然。」

「販賣機就在走廊的盡頭。」

我笑了笑,然後走過去買了一罐健怡可樂。回來之後,我對他說:

「你現在說的這句話正是我第一次來鵝彎的時候你對我說過的話。當時我還在讀大學二年級,你做了一些檸檬水,然後問我想不想喝,我說是的,然後你就讓我到冰箱裡自己去拿。」

「那真是一段美妙的時光。」

「是的。」

「現在有什麼改變了,馬庫斯?」

「什麼都沒有變,一切都變了,但還是什麼都沒有變。我們都已經變了,世界變了,世貿大廈倒了,美國又去打仗了……但是我看你的眼神依然沒有變。你還是我的老師,你還是哈里。」

「馬庫斯,改變的是:我這位老師和你這位學生之間開始對立起來。」

「可是,我們從來沒有對立的時候啊。」

「不是這樣的,我教會了你如何寫書,但看看你寫的書都對我做了什麼,你傷害了我。」

「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哈里。一定能查出是誰在鵝彎放的火,我可以向你保證。」

「但是,這能挽回我剛剛丟失的30多年的美好回憶嗎?我的生活就這麼毀了!你為什麼要在書裡面那樣描述諾拉?」

我什麼都沒有說,氣氛也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儘管壁燈很暗,他還是看到了我手上在千百次擊打沙袋之後留下的傷疤。

「你的手。」他說道,「你又重新開始拳擊訓練了?」

「是的。」

「你擊打的位置是錯的,你一直以來都有這個毛病。你的出拳很好,但是你中指的第一個關節總是過於突出了,這樣在和沙袋接觸的時候就會有強烈的摩擦。」

「我們去練上一會兒吧。」我提議道。

「我隨便。」

我們來到了停車場上,那兒一個人都沒有。我們脫去了上衣,敞開著胸膛,他瘦了好多。他看著我說:

「你真是帥極了,馬庫斯。渾蛋,快去找個人結婚吧,開始你真正的生活!」

「我的案子還沒有查完。」

「那該死的案子!」

我們面對面站著,然後輪換著互相出拳。一個人攻,另一個人守。而哈里的出拳總是很快。

「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殺了諾拉嗎?」我問道。

他突然停了下來。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但是現在調查越來越明晰。加洛伍德警長和我將會一起去看盧塞·卡勒的妹妹。她就在波特蘭,而且我們在歐若拉也還有人要再繼續盤問。」

他嘆了口氣說道:

「歐若拉……自打我從監獄裡出來以後,我就沒有見過任何人。那天,我一個人站在那所被毀的屋子前面,一個消防員告訴我可以到裡面去。我於是從裡邊拿了幾樣東西,然後就走到了這裡。再過後,我就什麼地方都沒有去了。洛特會替我料理好保險賠償以及其他相關的事情。我不能再到歐若拉去了,我沒有辦法看著這些人,然後對他們說我愛過諾拉,我還為她寫過一本書,我甚至不能直面自己。洛特對我說,你的新書會起名為《哈里·戈貝爾事件》。」

「是這樣的,在這本書裡,我向世人描述了你的書到底有多美。我有多麼愛《罪惡之源》!正是這本書把我引向了寫作之路。」

「不要這麼說,馬庫斯!」

「但這就是事實!這可以說是我讀過的最唯美的書。你是我最喜歡的作家!」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請你閉嘴!」

「我寫這本書的目的就是為了捍衛你寫的那本書,哈里。當我最先知道這本書是為諾拉而寫的時候,我確實很吃驚。但是,在我重新讀過一遍之後,我才發現,這本書有多麼美妙!你在裡面說了你想說的一切!特別是在結尾的時候,你提到了一直以來那種揮之不去的痛,我不會讓人玷汙這本書的,因為這本書塑造了我。你應該還記得,我第一次來這裡拜訪你的時候,你讓我到冰箱裡拿檸檬水。當我開啟冰箱門的時候,我發現裡邊什麼都沒有,當時我就明白了你是多麼孤獨。那一天,我也開始明白:《罪惡之源》是一本關於寂寞的書。你在用一種非凡的方式來詮釋寂寞,你是一位偉大的作家!」

「住口,馬庫斯!」

「這本書的結尾真是美極了!你最終拒絕了諾拉,她從此也不見了蹤影。你知道會是這樣,儘管如此,你還是一直在等著她回來……既然我真正讀懂了你的書,現在我唯一的問題是跟標題有關,為什麼你要給如此唯美的故事加上一個這麼陰暗的標題?」

「這很複雜,馬庫斯。」

「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太複雜了……」

我們面對面直愣愣地看著對方,就像兩位嚴陣以待的戰士。他最後開口說道:

「馬庫斯,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原諒你……」

「會不會原諒我?我會幫你重建鵝彎!錢全部由我來出!我可以用我出新書掙來的錢給你重建一所新的房子!你千萬不要就這樣讓我們的友誼終止。」

他開始發出了哭泣一般的聲音。

「你不明白,馬庫斯,這完全不是因為你!這根本不是你的錯,但是,我還是不能原諒你。」

「不能原諒我什麼?」

「我不能對你說,你不會明白的……」

「哈里!為什麼要和我玩這種猜謎遊戲?到底發生了什麼,渾蛋?」

他用手背拭去了臉上的淚水。

「你還記得我給你的建議嗎?」他問我道,「當你還是我的學生的時候,我有一天曾經對你說:‘千萬不要在我們還不知道結果的時候開始寫書。’」

「是這樣的,我還清楚地記得,以後也會一直記得。」

「那你的新書,結尾是怎麼樣的?」

「會有一個美好的結局!」

「但她最後還是死了!」

「不,這本書不會以女主人公的死而告終,在這之後,還會有新的故事。」「是什麼?」

「那個等了她30年的男人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

《罪惡之源》(最後一頁)節選

當他明白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所有的希望都將成為幻象的時候,他給她寫出了最後一封信。在那些表達愛意的信件之後,現在是時候寫一封傾訴哀愁的信了。他需要接受這個現實,從今以後,他的生活裡就只剩下了等待。他將用盡一生等待她的歸來,但是他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他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重逢之日遙遙無期。

當他開始明白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時候,他給她寫出了最後一封信。

親愛的: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也是我對你說的最後一番話。

我寫下這些文字,是要跟你道一聲永別。

從今往後,就再也沒有「我們」了。

相愛的人彼此分開,再也找不回對方,愛情就是這樣子終結的。

親愛的,我想你。我是那麼想你。

我的眼睛在流淚,我的內心在燃燒。

我們以後再也不會相見,我該有多麼想念你啊。

我希望你能夠幸福。

我對我自己說,你跟我,就好像一場夢,而如今,夢醒時分到了。

我一輩子都會想著你。

永別了。我愛你。今後,我再也不會愛上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