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諾-拉
「諾-拉」,這兩個字改變了他的世界。
諾拉,自從他遇見她以來,這個嬌小的女人就讓他神魂顛倒。在沙灘初次見面後隔了兩天,他在城裡的大商店門口又碰到了她。當時,他們一起沿著主幹道走到了海邊。
「他們每個人都在說,你來到歐若拉是要寫一本書。」她對他說。
「沒錯。」
她的熱情一下子被點燃了:「哦,哈里,這真是太令人興奮了!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作家!我有那麼多問題想要問你啊……」
「比如說?」
「怎麼樣才能寫書呢?」
「就是這樣自然而然的,各種想法在你的腦袋裡打轉,直到化成句子,在紙上一一展開。」
「作為一個作家,肯定是棒極了!」
他望著她,就這樣瘋狂地愛上了她。
「諾-拉」。她說過,她每個星期六都會到「克拉克之家」兼職,於是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六,一大早,他就來了。一整天,他就在那裡凝視著她,她的每一個舉動都讓他著迷。然後,他突然想起她只有15歲,於是不禁為自己感到羞愧:如果這個小城裡有誰開始懷疑他對「克拉克之家」的這個小服務員有不軌企圖,那他的麻煩可就大了,甚至有可能為此而進監獄呢。於是,為了打消別人的懷疑,他每天中午都來到「克拉克之家」吃午飯。就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星期,他裝作是對這家餐廳習以為常的樣子,每天來到這裡工作,假裝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沒有人會知道,到了星期六,他的心跳就會加速。而在此期間的每一天,不管是在鵝彎還是在「克拉克之家」,坐在工作的臺子面前,他能寫下的只有諾拉的名字。「諾-拉」。就這樣寫滿了整頁,都是她的名字,都是對她的觀察,都是對她的描述。這些紙頁,他回到家後都會撕碎,然後放到他的鐵垃圾桶裡燒燬。如果有人哪一天看到他寫下的這些內容,那他就完蛋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餐廳裡的工作熱火朝天,但諾拉讓敏蒂替了她的班,這可有點非同尋常。她很禮貌地走過來跟哈里道別,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哈里意識到這就是她的父親——大衛·凱爾甘牧師。他是在接近晌午的時候來的,一來就到櫃檯上喝了一杯石榴汁。
「再見,戈貝爾先生。」諾拉說,「我今天下班了。我只是想跟你介紹一下我的父親,凱爾甘牧師。」
哈里站了起來,兩個男人很友好地握了握手。
「那麼,你就是那個著名的作家。」牧師笑著說。
「而你,一定就是那個大家經常談起的凱爾甘牧師了。」哈里回答道。
大衛·凱爾甘看起來很高興:「不要太在意這些人說的話,他們總是喜歡誇大其詞。」
諾拉從口袋裡面取出一張小字條,遞給了哈里。
「這是我們今天在學校舉行的年終表演。就是為了這個,我今天得提早一點走。下午五點鐘,你來嗎?」
「諾拉,」她的父親輕聲譴責她,「讓可憐的戈貝爾先生安靜一會兒。你想要他去中學的表演晚會做什麼呢?」
「我們的表演很好看!」她熱情地為自己辯解著。
哈里謝過了諾拉的邀請,並向她致以敬意。透過玻璃窗洞,他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然後他就回了鵝彎,繼續跟他的草稿「做鬥爭」。
已經是下午兩點了。「諾-拉」。他坐在書桌前面兩個小時,卻什麼也沒能寫出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手錶。他不應該到那個中學去,絕對不行。可是,沒有一道牆,甚至連監獄也不能阻止他想跟她在一起的心:他的身體還關在鵝彎,但他的心已經在沙灘上跟諾拉翩翩起舞。下午三點了,然後是四點。他攥緊了圓珠筆,不能離開這間辦公室。她還只有15歲,這種愛情是要被禁止的。「諾-拉」。
下午四點半,哈里穿著一身優雅的暗色西裝,走進了中學的大會堂。大廳裡面都是人,似乎整個小城的居民都來到了這裡。當在人群中穿梭前行的時候,他有一種感覺,就好像所有的人在他經過的時候都在竊竊私語,而那些學生的家長在跟他視線相交的時候,彷彿都在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這裡。」他感到極其不自在,於是隨意挑了一排座位,坐到了椅子上,這樣大家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演出開始了。先是一曲十分蹩腳的合唱,然後是一團亂糟糟毫無節奏感的喇叭合奏。所謂的明星舞蹈團毫無星質可言,鋼琴雙人四手聯彈完全沒有形成共鳴,而唱歌的也沒有一副好嗓子。接下來,舞臺上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在黑暗中,唯有一個射燈的光暈從空中滑落,在舞臺上打出了一個圓形的光環。她就這樣出現了,穿著一身綠色帶有閃光片的裙子,在燈光照射下,閃耀出千百道亮光。「諾-拉」。觀眾席突然安靜了下來,她坐到了一張酒吧凳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髮卡,調好了剛剛被放到她面前的麥克風的高度,臉上綻放出了吸引著所有觀眾注意力的燦爛笑容。然後,她彈了彈吉他,突然唱起《情不自禁愛上你》(can’thelpfallinginlovewithyou),這是一個經過她自己改編的版本。
底下的觀眾全都聽呆了。而哈里就在這一刻終於明白,命運之神讓他來到歐若拉,為的就是要把他引上通往諾拉·凱爾甘的這條路。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非凡的一個人,而以後在他的生命中再也不可能遇見第二個了。或許,他命中註定不是要成為一名作家,而是要與這個非同尋常的年輕女子相愛一場。還能有比這個更美妙的命運安排嗎?他深受震撼,以至於演出結束之後,當其他人還在鼓掌致意的時候,他就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逃走了。他急急忙忙地趕回到鵝彎,坐到了露臺上面,大口大口地喝著威士忌,一邊瘋狂一般在紙上寫著:諾-拉、諾-拉、諾-拉。他再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辦。離開歐若拉?可是,去哪裡呢?回到嘈雜的紐約?他跟這幢屋子的主人簽下了四個月的合約,而且已經支付了一半的租金。他來這裡是為了寫書,必須堅持下去。他一定要收拾心情,真正地像一個作家那樣拿出行動來。
一直到在紙上寫得手腕生疼,一直到威士忌喝得頭昏腦漲,他才走下沙灘,悶悶不樂地靠在了一塊大岩石上,凝視著遠方的地平線。突然,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哈里?哈里,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諾拉,還穿著那件綠色的裙子。她快步來到他的身邊,跪在了沙灘上。
「哈里,天哪!你有什麼不舒服嗎?」
「什麼……你在這裡搞什麼?」他只能問出這樣一句話作為回答。
「演出結束後,我就在等你。我看到你在掌聲中離去,然後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感到有些擔心……你為什麼這麼急著要離開?」
「你不應該來這裡,諾拉。」
「為什麼?」
「因為,我喝了酒。我想說的是:我有點醉了。現在,我有點後悔了。如果早知道你要來的話,我就一滴酒都不沾了。」
「你為什麼要喝酒呢,哈里?你看起來好悲傷……」
「我感到很孤獨。我感到自己太孤獨了。」
她依偎在他身上,眼睛閃閃發光,似乎要看到他的心裡去。
「哈里,可是,你的身邊有那麼多人!」
「孤獨感快要搞死我了,諾拉。」
「那麼,我就來一直陪著你吧。」
「你不應該這樣……」
「我渴望這樣。除非,你覺得這樣是在打攪你。」
「你永遠也不會打攪我的。」
「哈里,為什麼作家都顯得那麼孤獨呢?海明威、梅爾維爾……他們全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
「我不知道是作家們特別孤獨呢,還是說這種孤獨感推動著他們去創作……」
「那為什麼所有作家都要自殺呢?」
「並不是所有作家都會自殺。只有那些別人不再讀他們的書的作家才會自殺。」
「我讀你的書。我到市政圖書館借來了那本書,一個晚上就讀完了!我太喜歡了!你是一個很偉大的作家,哈里!哈里……今天下午,我是為你唱的。那首歌,我是為你唱的!」
他笑了,看著她。她把她的手放到他的頭髮裡,無盡溫柔地摩挲,嘴裡還在重複著說:
「你是一位很偉大的作家,哈里。你不應該感到孤獨。我在這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