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有些悲傷,哈里。」
「不用管我。」
「哈里,你為什麼從來都沒有跟我說起過你的戀情?」
「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好好看看吧,或者就把眼睛閉上!哦,是的,閉上眼睛,不讓一縷陽光照進你的眼球。你看到了嗎?有一條路從露臺開始一直延伸到有繡球花的地方。那裡有兩張小凳子,我們可以從那裡看到大海和美麗的鮮花。有什麼能比同時看到大海和鮮花更讓人愉悅的事情呢?那裡還應該有個小池子,中間有一個形狀像雕塑一般的噴泉。如果噴泉夠大的話,我還會在裡面放上一些日本錦鯉。」
「魚?它們活不了一個小時,海鷗會馬上吃了它們。」
「海鷗有權利在這裡做它們想做的事情,馬庫斯。但是你說得對,我不應該在小池子裡放上錦鯉。快去洗個熱水澡吧,要是你死了,你的父母應該會怪罪我沒把你照顧好的。好了,我去準備早餐了,馬庫斯……」
「嗯,哈里?」
「如果我有一個兒子的話……」
「我知道,哈里,我知道。」
2008年6月19日,我去了「海濱汽車旅館」,它的位置很容易找,從河溪灣路開始,沿著第一大道往北走四英里,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錯過那塊寫著「海濱汽車旅館餐廳,1960年營業至今」的巨大木牌子。
哈里等待諾拉的地方一直都在那裡。我從這條路經過了不下百次,但是從來就沒有怎麼留意過這裡。話說回來,在今天之前,我又有什麼理由去注意這樣的一家旅館呢?這是一幢木質的房子,屋頂是紅色的,四周栽著薔薇花。旅館後面就是森林,所有一層的房間都面朝停車場,我們可以從外邊的一部電梯到達二層的房間。根據我從接待人員那裡得到的訊息,這幢房子從建成以來就沒有變過,只是裡面的房間重新裝修過,另外在主樓的旁邊新加了一間餐廳。為了要向我證實他所講述的都是真的,他拿出了一本旅館40年的紀念冊,向我展示裡面的老照片。
「你為什麼對這個地方這麼感興趣?」他最後終於開口問我。
「因為我在找一個很重要的資訊。」我答道。
「你請說。」
「我想知道,1975年8月30日星期六到8月31日星期天的晚上,某個人是否在這裡的8號房間入住過一晚。」
他笑了起來。
「1975年?你不是開玩笑吧,自從我們的資訊數字化以後,我最多也就只能找到兩年之內的資訊。我能告訴你2006年的8月30日是誰住在那個房間裡,當然,這也只是從技術的角度來講可行,因為我並沒有權利為你提供這些資訊。」
「那麼,就沒有其他任何辦法了?」
「除了入住記錄之外,我們這裡還有為顧客發電子宣傳資料時保留的郵件地址。你有興趣接收我們的電子宣傳資料嗎?」
「沒興趣,謝謝。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看看8號房間。」
「你不能去看。但是它現在空著,你可以住一個晚上,就100美元。」「牌子上不是寫著所有的房間都是75美元一晚嗎?好了,我給你20美元,你帶我去看看房間,這樣我們互不相欠。」
「你可真是會討價還價啊,不過,我接受了。」
8號房間就在一層,這是一間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房間。一張床,一個迷你吧,一臺電視,一張書桌和一間浴室。
「為什麼你對這間房子這麼感興趣?」這位服務員再次問我。
「這很難回答。我的一位朋友告訴我說,他在30年前曾經來這裡住過一個晚上。如果這是真的,那就說明,對他的所有指控都是不成立的。」
「他受到了什麼指控?」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接著問道:「為什麼這家旅館要叫‘海濱旅館’?從這裡根本就看不到海啊。」
「不是的,這裡有一條穿越森林直通沙灘的小路。這在宣傳冊子上都寫著呢。但是,客人們往往覺得這很可笑,因為來這裡落腳的人都不會到沙灘上去。」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從歐若拉沿著大海,穿越森林來到這裡?」
「從技術的角度上說,是可以的。」
在那天餘下的時間裡,我都待在市圖書館裡面查閱一些相關資料,試著還原當年事件發生的原貌。在這個方面,厄恩·平卡斯幫了我大忙,他不惜犧牲自己的時間來幫我一起找資料。
據當年報刊的記載,沒有人在諾拉失蹤的那天發現任何異常。既沒有發現逃跑了的諾拉,也沒有發現什麼在她家門口閒逛的人。很多人都認為,此次失蹤是一個很大的疑團,而德波拉·庫佩的死更加重了其中的神秘成分。還是有很多目擊者(其中大部分是諾拉的鄰居)說那天他們聽到從凱爾甘家裡傳來了一些噪聲和尖叫聲。但是也有人說,那是牧師先生在聽音樂,只不過聲音太大了而已。《歐若拉之星》的調查顯示,凱爾甘的父親當時在車庫裡幹些零活,在他幹活的時候喜歡聽些音樂。他調高音量只是為了掩蓋工具的聲音,他認為音樂就是音樂,即便音量再大,也比錘子發出的聲音強。所以,當時如果他的女兒呼救的話,他應該什麼都聽不到。平卡斯說,凱爾甘的父親一直對當時把音樂的聲音開得太大這件事後悔不已。從此他再也沒有離開過在特雷斯大道的家,過上了隱居的生活。他會不停地反覆播放那一張音樂碟,聽得耳朵都快聾了,以此來懲罰自己。凱爾甘的雙親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她的母親路易莎已經去世很久。大家也許都能想象得到,在得知被挖出來的就是諾拉的骸骨之後,大批記者跑到諾拉的家裡「圍攻」可憐的老大衛·凱爾甘。「那畫面真是太悽慘了。」平卡斯對我說,「他當時似乎是這麼說的:‘好吧,她真的死了……我還一直攢著錢等著供她上大學呢。’就在第二天,五個假冒的諾拉出現在他家門前,都是為了來騙錢的。這位可憐人當時真的不知所措了。現在就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年代,人們的良心都給狗吃了。馬庫斯,我就是這麼想的。」
「那她的父親經常這樣做嗎?把音樂聲開到最大?」我問道。
「是的,一直是這樣。你知道嗎?說到哈里……我昨天在城裡碰到道恩太太了……」
「道恩太太?」
「是的,她是‘克拉克之家’以前的老闆。只要別人願意聽她說話,她就會說,哈里一直覬覦諾拉的美色,而且當年她手裡還有一條不可辯駁的證據。」
「什麼樣的證據?」我問道。
「我不知道。你有哈里的訊息嗎?」
「我明天會去看他。」
「代我向他問好。」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自己去看他……這樣他肯定會很高興的。」
「我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願意。」
我知道,平卡斯是一位從康科德紡織廠退休的75歲老人。他沒有讀過書,一直都很遺憾自己除了志願到圖書館當管理員之外,就沒有什麼其他的辦法來一展自己的文學熱情。他一直對哈里充滿了感激,因為哈里答應他可以隨時到巴若斯大學聽他講文學課。我以為,他會是哈里最忠實的支援者之一,沒想到,現在連他也選擇和哈里保持距離。
「你知道吧,」他對我說,「諾拉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子,對每一個人都很溫柔善良。這裡的所有人都喜歡她!她就好像是我們的女兒一樣。但哈里怎麼能……我的意思是,即便他沒有殺害她,但他也寫下了這本書!真該死,她當時才15歲!還是個小姑娘!難道對她的愛就要讓他寫出這樣一本書來,一本表明愛戀的書!我和我的妻子結婚都50年了,也從來沒有給她寫過什麼書。」
「不過,這是一本鉅著啊。」
「這本書,就是惡魔,是一本變態的書。另外,我把我們這裡庫存的這本書都扔了,這裡的每個人都對這件事情無比震驚。」
我嘆了口氣什麼也沒有說,也不想再和他爭論些什麼,只是簡單地問道:
「厄恩,我能把一個包裹寄到這裡來嗎,就寄到圖書館?」
「一個包裹?當然可以,為什麼呢?」
「我讓我的保姆到我家幫我拿一樣重要的東西,並讓她用聯邦快遞寄過來。不過,我還是想讓她寄到這裡來。我並不是經常待在鵝彎,那裡的信箱總是被各種雜七雜八的信塞得滿滿的,我可能根本就不會開啟看……至少在這裡,我確定那個包裹能被收到。」
鵝彎的信箱真實地反映出了哈里個人聲譽的變化情況:整個美國曾經那麼敬仰他,後來卻開始對他喝倒彩,而現在更是向他寄出了成千上萬封辱罵的信件。出版史上最大的醜聞正在進行中:《罪惡之源》就這樣從書店的書架上和學生的教材中消失了,《波士頓環球報》終止了與哈里的合作,而巴若斯大學的行政會議更是立刻撤銷了哈里在學校的一切職務。報紙雜誌也不厭其煩地開始把他描述成為一個性欲狂,他成了所有談話和議論的焦點。羅伊·巴爾納斯基在這個時候卻嗅到了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的商機:出版一本關於這樁案件的書。因為道葛拉斯一直沒有辦法說服我,巴爾納斯基最後親自給我打了電話,給我上了一堂市場經濟的課。
「大家都想看到這樣的一本書。」他跟我解釋道,「在我們出版社的樓下,甚至有一些人一直在呼喊你的名字。」
他把揚聲器打了開來,然後向他的女助手們示意,於是她們一起聲嘶力竭地高喊了起來:「戈德曼!戈德曼!戈德曼!」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粉絲,羅伊,這就是你的女助手。你好,瑪麗莎。」
「你好,馬庫斯先生。」瑪麗莎答道。
巴爾納斯基拿起了話筒:「戈德曼,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們秋天的時候出這本書,絕對會大獲成功的!給你一個半月的時間寫書,你覺得怎麼樣?」
「一個半月?我第一本書可是花了兩年時間啊!另外,我都不知道在裡面寫些什麼好,因為,我現在還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知道的,我會給你準備一些影子寫手,這樣書能寫得更快一些,我們不需要寫出有多高文學價值的書來。大家只是想知道戈貝爾和這個小姑娘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只要說的是事實就行了,對了,最好還有點懸疑和一些情色以及對性的描寫。」
「對性的描寫?」
「嘿,戈德曼,這就不用我來教你了吧!如果沒有關於這個老男人和那個七歲女孩之間猥褻場面的內容,還有誰會去買這本書呢?這就是大家想要的。即便這本書寫得不好,我們也能大賣。這才是重點,不是嗎?」
「哈里當時34歲,諾拉15歲。」
「別囉囉唆唆的了……如果你答應把書寫出來,我就取消我們之前的合同,還會給你付50萬美元的定金來答謝你友好合作的態度。」
我依然拒絕了,巴爾納斯基馬上發起了火:
「那好吧,你小子要是使壞的話,戈德曼,我也就奉陪到底了:11天后,你必須給我拿出一本書的底稿來,否則我們就只能在法庭上見了,要真是那樣的話,可就太糟糕了。」
他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沒過多久,當我在城裡主街的百貨商店買東西的時候,我接到了道葛拉斯的來電。我猜想,多半是巴爾納斯基又給他施加了壓力,促使他再來說服我。
「馬可,在這件事情上,你不能不配合。」他對我說,「我提醒你,巴爾納斯基還揪著你的小辮子呢!你之前的合同還在生效,你要想取消這份合同,唯一的辦法就是接受他的建議。然後,你的事業就會平步青雲。50萬美元的定金,這肯定不會是你遇到的最不好的事情吧?」
「巴爾納斯基想讓我寫一本亂七八糟的書!這完全不可能。我不想寫這樣一本書,我不想寫一本用幾個星期的時間就堆積出來的垃圾書。要想寫好書,需要時間。」
「但這就是現代人賺錢的方法啊!那些整天做夢,等待著白雪從天而降帶來靈感的作家已經過時了。你的這本書,雖然現在還一個字都沒寫,但已經足以讓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買了,因為每個人都想知道一切隱情。另外,用不了多久,圖書市場很快就會萎縮了:今天秋天有美國總統大選,到時候,那些候選人肯定會出書,而且還會搶佔所有媒體報道的版面。現在,大家就已經在談論貝拉克·歐巴馬的書了,難以置信吧?」
我什麼都不會相信了。結了賬,剛回到停在路邊的車裡,我就發現在汽車的雨刷後面塞了一張小字條。上面寫著同樣的話:
快回你的家,戈德曼
我看了看周圍:沒人。旁邊只有幾個在露臺上坐著的人,還有一些人正從百貨公司走出來。到底是誰在跟蹤我呢?誰不想看到我繼續調查諾拉·凱爾甘的案件呢?
這件事發生之後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20日星期五。我又去監獄裡看了哈里。在離開歐若拉之前,我去圖書館轉了一下,正好我的包裹剛剛寄到。
「這是什麼?」平卡斯問道,好奇的口吻說明,他很想讓我在他面前把這個包裹開啟。
「一樣我需要的工具。」
「什麼工具?」
「工作需要的工具。感謝你代我接收了這個包裹,厄恩。」
「稍等一下,你不想喝杯咖啡嗎?我剛做好的。你需要剪子把它剪開吧?」
「謝謝,厄恩。下次吧,我要走了。」
來到康科德之後,我在警察局所在的街區轉了個彎,決定去見一見加洛伍德警長,跟他說說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後,我心中演繹出的一些推測。
新罕布什爾警察局總部是一幢位於康科德市中心赫仁街33號的紅磚房。當時差不多快到下午一點了,我被告知,加洛伍德警長出去吃中飯了,對方讓我在走廊的長條凳上等他回來,旁邊是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臺付費咖啡機還有一些雜誌。一個小時過後,他帶著一臉不愉快的表情回來了。
「是你?」他一看到我就爆發了,「有人給我打電話了,說:‘佩裡,快回來,這裡有個人已經等你一個小時了。’而我還剩最後一點沒吃完,就匆匆趕回來看看究竟。我還以為可能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沒想到是你,作家。」
「別那麼恨我……我覺得我們的調查出發點就不對,我想或許……」
「我真是恨透你了,作家,別再廢話了。我的太太讀過你的書,她覺得你英俊聰明。她把你書後的頭像擺在她的床頭櫃上供了好幾個星期。你居然‘住’進了我們的臥室裡!你和我們一起就寢!你和我們一起用餐!你和我們一塊兒去度假!你和我的妻子一塊兒洗澡!你把她的女伴們都逗得哈哈大笑!你毀了我的生活!」
「你已經結婚了,警長?真荒唐,像你這麼不討人喜歡的人,我還以為會根本沒有家人呢!」
他憤怒地低下了頭,腦袋都快陷到雙下巴里去了。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你到底想幹什麼?」他怒吼道。
「搞明白。」
「對像你這樣的人來說,這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
「讓警察來處理,好吧?」
「我需要資訊,警長。我什麼都想知道,這是一種病態。我是一個焦慮狂,我想掌控一切。」
「既然是這樣,那你得先把自己給控制好了!」
「我們能到你的辦公室去嗎?」
「不行。」
「告訴我,諾拉是不是在15歲的時候死的?」
「是的,對骨骼的分析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所以,她的綁架和被殺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
「是的。」
「但是,那個包……為什麼那個包和她一起被埋在下面?」
「這個我不知道。」
「如果她帶著一個包,難道這還不能讓我們想到她是在離家出走嗎?」
「如果你離家出走的時候要帶個包,你總會在裡面裝上衣服,對吧?」
「對。」
「但是包裡只有那部書稿。」
「說老實話,」我說道,「你的洞察力確實讓我讚賞,但是這個包……」
他打斷了我:「那天我真不應該跟你說包的事,我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
「是出於憐憫吧,我想。是的,就是這樣。當我看到你茫然的神色和你那滿是灰塵的皮鞋時,我心生憐憫了。」
「謝謝,如果可能的話,你能再跟我說一下屍體解剖的結果嗎?對了,假如只是一堆骸骨的話,屍體解剖這個詞還能用嗎?」
「我不知道。」
「或許,‘法醫檢查’這個詞更貼切一些?」
「我並不介意這個詞用得有多準確。我想對你說的是,有人擊碎了她的腦袋!擊碎!梆!梆!」
他手舞足蹈地邊說邊模仿著擊打的動作,我隨即問道:「也就是說,她是被打死的?」
「我不知道,媽呀,該死的!」
「是男的還是女的?」
「什麼?」
「打她的人會是個女人嗎?為什麼一定是男人?」
「因為當年的目擊者德波拉·庫佩確定看到的是一個男人。好吧,討論結束,作家,你已經讓我夠心煩的了。」
他從他的錢包裡拿出了一張家人的照片。
「我有兩個女兒,作家,一個14歲,一個17歲。我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有凱爾甘父親那樣的遭遇,我該怎麼辦。所以,我想要真相,我想要正義。而正義並不是簡簡單單的事實堆砌,而是一個複雜得多的工程。我會繼續調查下去的,如果我發現戈貝爾是無辜的,相信我,我一定會放了他。但是,如果他是有罪的話,我也絕對不會讓洛特對陪審團耍那些虛張聲勢卻只是為了給罪犯洗脫罪名的鬼把戲。因為,這也不是正義應有之意。」
加洛伍德,在他公牛一般的野性外表下,有著讓我欣賞的人生哲學。
「說到底,你真是個很棒的傢伙,警長,我給你買一點烤薄餅,咱們邊吃邊聊?」
「我不要什麼烤薄餅,我想你應該走了,我還有工作要做。」
「但是,你得教我怎麼調查案件,我不會做調查,我應該怎麼做?」
「再見了,作家。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也有可能,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吧。」
他沒有把我當回事,這讓我感到有些失望,於是我就沒有再多說什麼。我伸出手來跟他道別,他那一雙巨掌在和我握手的時候差不多要把我的指骨捏斷了。我轉身離開。當我走到外邊的停車場上時,我聽到有人在叫我:「作家!」我回過頭來,看著他那巨大的身軀慢慢向我的方向靠近。
「作家,」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對我說,「好的警察通常不會去關注殺人犯……而是要想一想受害者。你需要做的是去多瞭解受害者,應該從頭開始,也就是說要了解謀殺案發生之前的事情。而不是之後。你要是一開始就把精力集中在謀殺這件事情上,那就錯了,你得先問問自己,受害者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你應該先問問自己誰是諾拉……」
「那德波拉·庫佩呢?」
「依我看來,所有的事情都和諾拉相關。德波拉·庫佩只是一個間接的受害者。搞清楚諾拉是誰,你就能同時查出殺害她和庫佩媽媽的兇手。」
諾拉·凱爾甘是誰?這也是我在州立監獄裡面問哈里的問題。他當時臉色很憔悴,看起來似乎特別關心他放在健身房更衣櫃裡的那些東西。
「你找到了嗎?」他還沒和我打招呼就問我。
「是的。」
「那你把東西都燒了吧?」
「是的。」
「底稿也燒了嗎?」
「底稿也燒了。」
「為什麼你沒有告訴我已經把這件事做好了?我都快要急瘋了!你這兩天都到哪裡去了?」
「我在自己調查案件。哈里,為什麼那個盒子會出現在健身房的更衣櫃裡?」
「我知道,這事在你看起來可能會有點怪……你3月份來我家拜訪後,我擔心會有其他人發現那個盒子。我覺得,不管是毫無惡意的訪客,又或者是家裡的保姆,誰都有可能在不經意間發現它。出於謹慎考慮,我覺得應該把我的‘私人記憶’放在其他地方。」
「也就是說,你是把它們藏起來了?但是這樣的話,你就更顯得可疑了。這份底稿……這就是《罪惡之源》的底稿嗎?」
「是的,最初的那一稿。」
「我能認出書裡的內容。但是,為什麼封面上沒有標題……」
「書的名字,我是後面突然想出來的。」
「你的意思是在諾拉消失以後嗎?」
「是的,但是不要再提這份底稿了,馬庫斯,它應該是被詛咒了,所以才給我招來了身邊這一切不幸。看吧,諾拉死了,我現在也被捕入獄了。」
我們互相看了看對方。我在桌子上放了一個塑膠袋,裡面放的就是我收到的包裹中的東西。
「這是什麼?」哈里問道。
我沒有回答,而是拿出了一臺接了話筒的卡帶錄音機,坐在了哈里的面前。
「馬庫斯,真該死,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別告訴我,你一直留著這該死的機器……」
「當然了,哈里,我一直都小心地留著它呢。」
「快把它放回去,好嗎?」
「不要大驚小怪了,哈里……」
「那你到底要拿這個東西做什麼?」
「我想要你和我說說諾拉的故事,歐若拉的故事,所有的一切。1975年的夏天,你的書。我需要知道所有這些事情。哈里,真相應該就隱藏在這些事當中的某個地方吧。」
他露出了悲傷的笑容。我開啟了錄音的開關,讓他開口講出那些故事。這是一個美妙的場景:在監獄會客室裡的塑膠臺子兩頭,丈夫和妻子團聚,父親和兒子重逢,而我和我的老導師再度相會,聽他將故事娓娓道來。
那天傍晚,我很早就在開車回歐若拉的路上吃了一頓晚飯。飯後,我不想直接回鵝彎獨自一人待在那空蕩蕩的大房子裡,於是就開著車沿著沙灘跑了很長一段時間。白天將逝,大海泛著波光,美不勝收。我經過了「海濱汽車旅館」、河溪灣森林、河溪灣路、鵝彎,穿過歐若拉,最後來到了格蘭德沙灘。我走到了水邊,坐在沙礫上靜靜地看著夜幕降臨。在波光的映襯下,遠處歐若拉的燈光在起舞,海鳥發出了一聲聲刺耳的長鳴,夜鶯在附近的樹叢中歌唱,我聽到了燈塔上傳來的霧笛。而錄音機裡的磁帶不停地轉動著,哈里的聲音就在黑暗中迴響。
你知道格蘭德沙灘吧,馬庫斯?那是我們從馬薩諸塞州開往歐若拉經過的第一個沙灘。有時候,我會在夜晚剛剛降臨的時候去那裡,遠眺城市的光亮,然後回想過去30年裡發生的事情。當年我第一次來歐若拉的時候就曾經在這個沙灘停下來。那是1975年5月20日。當時我34歲。那個時候,我剛剛決定將命運攥在自己的手裡,從紐約來到了這個地方。我拋下了之前生活中的一切,放棄了文學教師的職位,將我所有的錢都集中起來,我決定開啟一段作家之旅:隱居於新英格蘭,在那裡寫出我夢寐以求的小說。
我最初想在緬因州租一所房子,但是在波士頓的房產經紀人的勸說下,我選擇了歐若拉。
他給我介紹了一套他認為完全符合我要求的房子,就是鵝彎。在我真的站在這幢房子前的那一刻,我立刻就愛上了它。這就是我想要找的地方,一個安靜而有些荒涼的隱居地,但又不是完全與世隔絕,距離歐若拉也就是幾英里。對這個城市,我也是情有獨鍾,那裡的生活顯得十分恬靜。孩子們完全無憂無慮地在大街上玩耍,這裡的犯罪率接近零,就好像是在風景明信片裡才會有的地方。鵝彎那幢房子的租金其實遠遠超過了我能承受的水平,不過中介公司同意我分兩次來支付。我算了算:只要平時少花一點錢,還是勉強可以應付下來的。那個時候,我就有一種預感:我的這個選擇是正確的。而後來的情況也證明我果然沒有搞錯,因為這個決定改變了我一生的軌跡:那個夏天我在這裡寫下的書,後來使我成了一個既有錢又有名的人。
我想,當年我在歐若拉之所以那麼愉快,主要是很快就在那裡找到了一種特別的感覺:在紐約,我只是一箇中學的教師,同時也是不知名的作家;但在歐若拉,我是哈里·戈貝爾,從紐約到這裡來寫自己下一部小說的作家。你知道的,馬庫斯,你有那段「神奇小子」的經歷,當你在高中的時候,你不走尋常路,通過實現與其他人的差異化來讓自己發光發亮;而我從大城市紐約來到這個小城,經歷的恰恰正是這樣一個過程。我那時候是一個充滿自信的年輕人,和藹友善,長得很帥,身體強健又有教養,特別是還住在鵝彎那個漂亮的大屋子裡。於是,歐若拉城裡的居民儘管還不知道我的名字,但從我待人接物的態度以及我所居住的房子來看,他們已經認定我是一個成功人士。更有甚者,還把我想象成了一個來自紐約的明星,他們覺得我在朝夕之間就能成為一個重要的大人物。就這樣,在紐約我還什麼都不是,而在歐若拉,我已被當作備受尊敬的作家。來到歐若拉的時候,我帶來了幾本我的處女作,後來就送給了當地的市政圖書館。你能想象得到嗎,在紐約被可悲地視作一堆廢紙的東西,在歐若拉這裡竟然激起了當地居民極大的閱讀熱情。那是在1975年,新罕布什爾州的這個小小城市正在摸索探尋著自己存在的理由,別忘了那可是因特網以及其他各種新科技還遠遠沒有到來的時候,這個小城的人們就這樣在我的身上找到了他們一直以來孜孜以求的本地明星形象。
我回到鵝彎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左右。當我轉到通往大屋子的礫石道上後,汽車大燈的光束照到了一個蒙著臉的黑影,正在往森林裡面逃竄。我猛地剎住了車,一下子跳了出來,一邊高聲尖叫,一邊準備奔去追趕這個入侵者。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視線突然被一道劇烈的火光吸引:在大屋子的旁邊有什麼東西燒著了。我跑過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哈里的那輛科爾維特轎車正在熊熊燃燒。火焰已經升得很高,一縷黑煙飄到了半空中。我想喊人幫忙,但這附近一個人都沒有。周圍,只有無盡的森林陪伴著我。科爾維特轎車的玻璃在熱力的作用下迸裂開來,連鋼板都開始熔化,火苗四處肆虐,「舔」著車庫的四面圍牆。我無能為力。一切都將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