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要想到什麼時候?」她心中兀自發毛,但比起恐懼,面目全非的殘廢煞有介事沉思的模樣更令她痛恨。然後,無法抑制的殘暴又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她突然猛地撲上丈夫的被子,用力抓住他的肩膀,瘋狂搖晃。
由於太過唐突,廢人嚇得渾身一震,眼神中流露出強烈的斥責。
「你生氣了,那是什麼眼神?」
時子吼著…………,…………,…………sup/sup。
「氣也沒用,你只能任我擺佈!」
然而,…………sup/sup,偏偏此時,廢人竟不像平常那樣主動低頭妥協。剛才他直盯著天花板,就是在想這事嗎?或者他只是被老婆反覆無常的任性激怒?廢人偌大的眼珠幾乎快迸出來似的,像一把尖刀冷冽地刺向時子。
「你那是什麼眼神!」
時子尖叫,雙手死死按住他的眼,瘋子般地「你那什麼眼神」、「你那什麼眼神」狂叫不休。…………sup/sup。
時子大夢初醒地回過神時,廢人正在她身下狂亂掙扎。雖然只剩軀體,卻依舊強而有力,他不要命似的狂亂蹦著跳著,幾乎快把沉重的她彈開。奇異的是,廢人的雙眼突然噴出赤紅的鮮血,扭曲著的疤痕臉,像剛剝開的水煮蛋,汗水淋漓。
此刻,時子清楚地意識到了一切。狂亂之中,她竟殘忍地毀掉丈夫唯一與外界相連的視窗。
但是,這不能說是時子犯下的過失,她很明白這一點。最明顯的是,丈夫那雙傾訴千言萬語的雙眼,成了阻止他們墮落為安逸野獸的障礙,她感到難受極了,尤其憎惡、恐懼偶爾浮現其中的所謂的正義感。不單如此,那對眼眸似乎隱藏著更為不同的可怕事物。
不過,這都是謊言。她心底最深處,難道不存在異常的駭人想法嗎?她不是想把丈夫弄成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一個徹底的肉陀螺、一種僅有軀體觸覺的生物,用來徹頭徹尾地滿足她無窮盡的殘虐心理嗎?殘廢全身只剩眼睛還顯示出他是人類,她總覺得丈夫這樣不夠純粹,不是她真正的肉陀螺。
這些念頭瞬間掠過時子腦中,她「哇」地尖叫一聲,扔下狂亂跳動的肉塊,連滾帶爬地奔下樓梯,赤腳奔出漆黑的門外。她好像被惡夢中的恐怖怪物追逐般,沒命地狂奔著。她衝出後門,向右轉進村道,腦中意識著前方三町遠之處就是醫生的家。
×××
千拜託萬拜託,總算讓醫生過來,他們到的時候,榻榻米上的肉塊依然瘋狂彈跳著。醫生雖聽過傳聞,畢竟從未見過實物,幾乎被殘廢可怕的樣貌嚇破了膽,連時子在一旁滔滔不絕地辯解為何會一時失手犯下這樣的過錯,似乎也沒聽進耳裡。打完止痛針,包紮傷口後,便匆匆忙忙告辭離開了。
傷者停止掙扎時,天際已泛白。
時子撫摸著傷者的胸口,撲簌簌地掉淚,不斷說著「對不起」。肉塊大概是因受傷而發燒,整張臉紅腫不堪,胸脯劇烈起伏著。
時子整天沒離開過病榻,甚至不曾進食。她不停交換敷在病患頭上與胸前的溼毛巾,綿綿不絕地呢喃瘋子般的道歉話語,用指尖在丈夫胸口寫著「原諒我」。悲傷與罪惡感壓得她忘記了時間。
×××
終於到了黃昏時分,病人的燒退了些,呼吸也順暢許多。時子心想病人的意識一定已恢復如常,便再次在他胸部皮膚上逐字清楚地寫下「原諒我」,然後再偷偷瞧他的反應。然而肉塊毫無回應。雖說失去雙眼,但他理當能搖頭或露出笑容,用一些方法反應才對,可是肉塊卻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從他呼吸的樣子來看,或許是睡著了,難道他連理解字跡的能力都失去了嗎?抑或過度的憤怒讓他保持緘默?時子完全不明白,現在丈夫只是軟綿綿的溫暖生物而已。
時子看著這具無法形容的肉塊,漸漸湧起生平未曾經歷過的、發自內心的恐懼,不由自主地劇烈哆嗦起來。
躺在床上的確實是生物。他有肺臟也有胃袋,卻無法視物、無法聽音,連句話都講不出來。他沒有可抓東西的手、沒有可支撐站立的腳,這個世界對他而言是永恆的靜止、不斷的沉默、無盡的黑暗。以往是否有人想象過如此恐怖的世界?身處其中的心境,能拿什麼比擬?他肯定想撕扯喉嚨大叫「救命」;再模糊都好,也希望能看到東西一點;再細微都好,也亟待聽見一點聲音。希望攀住什麼,企盼一把抓住什麼。然而,這些都不再可能了。地獄,地獄啊!
時子突然「哇」地放聲大哭。萬劫不復的罪孽、無可救藥的悲慼,使她像孩子般啜泣不已。她一心想要見見正常模樣的人,於是拋下悲哀的丈夫,奔向鷥尾家主屋。
默默聽完時子因劇烈嗚咽而含糊難辨的漫長懺悔後,由於事態驚人,鷥尾老少將一時說不出話來。
「總之,先去瞧瞧須永中尉吧。」不久,他恍惚地說。
時已入夜,僕傭為老人準備提燈。兩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無言走過黯黑的草原,來到別館。
「沒人,怎麼回事?」領頭上二樓的老人大吃一驚。
「不,他睡在床上。」
時子越過老人,奔到丈夫剛才躺著的被窩處。但怪異的是,床上只剩一床棉被了。
「啊啊……」時子低低地叫了一聲,茫然佇立。
「他無法自由行動,不可能離開,快點在家裡找找。」
好一會兒後,反應過來的老少將才催促似的說。兩人樓上樓下尋遍每處角落,都沒發現殘廢的蹤影,卻發現某樣可怕的東西。
「啊,這是什麼?」
時子盯著殘廢方才倚著的柱子。上面用鉛筆像小孩子塗鴉般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若不費心辨讀,實在看不出意思。
「我原諒你。」
當時子讀出這幾個字時,赫然一驚,頓時明白一切。殘廢拖著無法動彈的身軀,以嘴巴摸索找到桌上的鉛筆,不曉得耗費了多少心力,總算寫下這幾個片假名。
「或許他自殺了!」時子驚慌失措地望著老人,失去血色的嘴唇顫動著。
他們緊急通報鷥尾家,僕傭手持提燈,在主屋和別館中央雜草叢生的庭院集合。
然後,眾人分頭在黑黢黢的庭院各處展開搜尋。
時子跟在鷥尾老人後面,藉助他提燈的淡淡光芒走著,內心充滿不祥的預感。柱子上留下「我原諒你」,那一定是對她在胸上寫「原諒我」的回答。他要傳達的是「我要死了,但不會記恨你做的事,放心吧」。
他的寬容更讓時子心如刀割。一想到那沒有手腳的殘廢,連走下樓梯都做不到,只能一階階滾落的模樣,她既心痛又害怕,渾身戰慄。
走了一會兒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悄聲問老人:
「前面有座古井,對吧?」
「嗯!」
老將軍只是點了點頭,往那個方向走去。
在濃郁得化不開的黯黑中,提燈的光線只能照亮一間左右的範圍。
「古井就在這附近。」
鷥尾老人自言自語著,接著舉起提燈,試圖看清前方。
這時,時子心裡浮現一股不安的預感,她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細微聲響,那好像爬行動物在草叢中游移時發出的聲響。
她和老人幾乎同時看到這一幕。她自不必說,連老將軍都被這世間少有的景象震懾住,呆立原地。
朦朧的提燈光線勉強撕開黑夜的一角,照進茂密雜草中,一團黑糊糊的物體正緩慢艱辛無比地向前方蠕動著,頭部像某種可怖的爬蟲類動物高高翹起,身軀起伏如波浪,軀體四周那四個瘤狀突起物掙扎著往前挪動著,體內似有千軍萬馬的力量,殘缺的身軀卻不聽使喚,只能一寸一寸地緩緩前進。
不久,那驕傲的頭顱頹然一垂,傳到耳畔的草葉摩擦聲更清晰了,突然,前方的爬行動物一個倒栽蔥,像被倏然張開大口的大地吞噬了般,整個視野都空蕩蕩的了!緊接著,遙遠的地底迴響起一個鈍重的「咕咚」聲。
前方的草叢中隱藏著一個大口徑的古井。
即使從頭到尾目睹這一幕,兩人也無力衝上前,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良久難以動彈。
儘管古怪之至,但驚心動魄的那一剎那,時子竟幻想起荒唐的一幕:暗夜中,一條煙蟲爬過一根枯枝,爬到樹枝盡頭時,由於其軀體過於笨重,頃刻間跌入永無止境的漆黑深淵中。
(《煙蟲》發表於一九二九年)
註釋
退役之後任預備役的少將,據說許多大佐為了撈到足夠的油水,爭取在退役前升官,成為預備少將。
把茄子切段,抹上油放在火上烤,然後再刷上味噌。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先把他壓在身體下面,撕扯般剝開大島銘仙包袱,於是滾出一團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肉堆。」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方才異樣遊戲的景況。」
收容、治療陸軍部隊的傷患,並負責衛生部下士以下教育的陸軍機構。東京的衛戍醫院位於牛込區戶山町(現在的新宿區戶山)。
此為陸軍軍醫階級,階位相當於佐官。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他被授予功五級的金鵄勳章。」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隨著歲月流逝,對捷報及生還的興奮沉寂下來,旁人對戰爭功臣的感激亦逐日淡去。須永中尉的事,從此無人提起。」
頒發給武功卓越的軍人和軍官的勳章,從功一級到功七級。受勳者可獲得獎勵年金,按年給付。但昭和十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後的受勳者,其獎勵暫改為賜金國債。從「先前提到的」的暗示,可看出刪節號中隱而末寫的部分是有關金鵄勳章的敘述。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她的肉體。」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肉慾的餓鬼。」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骨子裡竟潛伏著如此齷齪的情慾,這也曾教她驚愕無比,戰慄萬分。」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對於她貪婪無厭的要求。」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壓住丈夫,故意不看對方的眼睛,強求那一貫的遊戲。」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巖谷選書版中大致補回為:「不管她使盡任何手段。」
初刊本中刪除的部分,後在春陽堂版中大致補回為:「病態的興奮使她麻木,她甚至沒意識到手指正在施加多麼可怕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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