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焚屍慘案

火情並不嚴重,韓印和顧菲菲等人趕到時,已經全然沒了火的影子,甚至連消防車都撤離了。

現場位於江華市液力機械總廠的老廠區內,因整體搬遷,該廠區已荒廢多年,現如今雜草叢生、荒蕪冷落,一條灰白的水泥小路隱沒於野草間,在月光的映照下時隱時現。小路的東邊有幾排破敗不堪的廠房,火其實只集中燒在這其中的一間廠房裡而已,並未蔓延出來。

臨時架起的照明燈,將現場照得一片明亮。該廠房有近千平方米的面積,屋頂高度相當於正常房屋的兩倍,裡面空空蕩蕩的,中間沒有任何隔斷,只有幾根水泥柱子支撐著房屋框架。空氣中有很明顯的肉被燒焦的味道,地上遺留著早年工廠生產沾染的黑色油跡,沒有想象中高壓水槍滅火造成的積水。大致在廠房中心位置,一根方形水泥柱上,靠著一具如黑炭般的軀體。

準確點說,死者是被一條粗鐵鏈綁在水泥柱上的,韓印數了數——鐵鏈總共繞了五圈。從身材和器官上不難判斷是一名男性,頭髮被燒光了,容貌已無法辨認,身上的皮膚基本呈炭化狀態,沒有衣物纖維附著跡象,說明死者被燒著時是赤身裸體的,而屍體腳邊的一堆黑色灰燼,應該就是其被扒下來的衣物殘骸。更懾人的是,死者右上腹被剖開,在火的作用下,形成一個黑洞,裡面的肝臟被整個摘除,在離屍體七八米遠的地方,顧菲菲找到了這塊肝臟並裝到證物袋中。在屍體腳邊,除了有幾攤斑駁的血跡,還有一個被燒焦變形的大塑膠瓶,單用鼻子聞就能聞到裡面有一股汽油味,初步證明兇手使用的助燃劑與先前的案子一樣——是汽油。

陳海峰針對一系列相關情況做過了解後,衝圍在屍體前觀察的韓印和顧菲菲介紹道:「報案人是對面高層住宅樓的住戶,大概在21點40分,他在家裡上洗手間時,從窗戶上看到廠房裡有火光躥起,便撥打了火警電話。至於犯罪人,報案人表示並未看到。消防隊方面說,他們趕到這裡時是21點58分,當時火基本已經滅了,只剩下冒著煙的屍體,由於房屋結構和建築材料不利於燃燒,故火勢沒有蔓延。隨後,他們對現場仔細做了勘查,確認沒有任何起火點後撤走了消防車。先期趕到的巡警詢問了圍觀群眾,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線索。另外,工廠大門上的鐵鏈鎖是被專用工具剪斷的,想必犯罪人是有備而來。」

「肝臟是用銳器切除的,切口有比較明顯的生活反應,應系死前切除。」顧菲菲揚了下手中的證物袋,另一隻手又指向死者的嘴巴說,「嘴角邊有熔化的膠帶附著物,表明死者被燒著時嘴巴是被膠帶封著的。還有地上遺留的血跡,從形態上看屬於飛濺型的。所以我剛剛說的這個問題很明顯,至少在剖開腹部的瞬間,死者還活著,至於更進一步的資訊,還需要解剖屍體之後才能確定。」

「兇手夠狠的,多大仇啊,要這樣報復?」陳海峰撇了下嘴,嘆道,「用火這麼一燒,死者身份難查,估計是熟人作案。」

「鐵鏈捆綁,扒光衣服,活體摘除肝臟,全身澆滿汽油焚燒……」韓印沉吟了一下,說,「如果只是追求報復和毀屍滅跡,不會這麼複雜和高調,我感覺兇手殺人有很強烈的儀式感,應該有相當嚴重的病態心理。」

「同樣是用汽油縱火殺人,跟咱們查的案子會是同一個兇手嗎?」杜英雄在現場周邊轉了幾圈,回來正好聽到眾人的對話,便問道。

「現在還很難判斷。來之前的會上我說過,先前的一系列縱火案,與孤獨感和性壓抑有關,而眼前這種帶有殺人儀式的作案方式,通常兇手都是受使命型心理驅使的,認為除掉某種特定物件是自己的使命,所以從犯罪心理動機層面來說,可以肯定不是同一個兇手。」韓印抬眼掃了一圈在場的人,話鋒一轉說,「不過我自己有種直覺,案子之間也許是有關聯的,不然怎麼會那麼巧,在江華的地界,犯罪人都喜歡用汽油縱火傷人呢?」

「我覺得還是謹慎點,儘量把各種可能性都考慮周全,眼下羅哲是最大嫌疑人,也別等明天了,趕緊現在就去找找那個孫鵬,誰敢保證這個被燒焦的人不是他呢?如果羅哲和孫鵬之間的恩怨咱們判斷準確的話,那先前他縱火燒旅館的動作不能排除屬於移情作案,也許都是為最後燒死孫鵬做預熱的!」顧菲菲拿出組長的架勢說。

「好,我親自去。」陳海峰話音落下,便招呼了幾個手下一同離開。

陳海峰帶隊火急火燎地趕到孫鵬住處,發現這小子安然無恙,只是被重重的敲門聲從睡夢中驚醒的他,一時之間有些發矇,暈暈乎乎地便被帶到刑警隊。

對孫鵬來說,警方在深夜傳喚他的架勢,跟韓印白天與他接觸的姿態是截然不同的,這已經給了他極大的心理壓力;加之深夜時分,處於習慣性的睡眠生物週期,無論是大腦中的防範意識,還是意志品質的堅韌性,都相對比較薄弱,所以問話只進行了幾個回合,他便老老實實交代了罪行。他承認:投宿在興發旅店那晚,他強姦了醉酒無力反抗的羅哲。他的衣服和床鋪也不是他無意間點著的,是羅哲因遭到羞辱,氣憤不過,有意點的火。

孫鵬的招供,可以說印證了韓印先前的一部分思路——興發旅店強姦事件,作為一個刺激性因素,導致了羅哲首次針對旅館的縱火行徑。當然,這並不足以印證,羅哲就是警方要抓捕的連環縱火犯,所以韓印才要見見他的母親,對於他的成長經歷和背景做一個更深入的瞭解,從而比照犯罪側寫進一步確認他的犯罪嫌疑。

次日上午,羅哲終於有訊息了,準確點說,只找到了他的母親。

辦案組警員從他母親那兒瞭解到:羅哲父親早年病逝,母親帶著他與一位公務員再次組建家庭,羅哲與繼父相處得不好,所以時常不在家裡住。羅哲實質上很早就從深圳回到江華了,不過他在外面租房子住,只偶爾回家看看,具體住在哪兒,他母親也不清楚。他母親還提供了一個手機號碼,但撥過去,對方語音提示已經關機。

接到前方專案組警員反饋的訊息,韓印和陳海峰立即登門拜見羅哲的母親,先是輕描淡寫地說找羅哲幫忙查個小案子,對她做些安撫,隨後才轉入正題:「冒昧地問您,羅哲父親是在他多大的時候去世的?」

「他爸走的那年,小哲才3歲,還啥也不懂。」回憶起舊日傷心事,羅哲母親眼圈微紅,「當時我哄他說爸爸出遠門了,要是他能天天聽媽媽的話,不哭不搗蛋,爸爸就會帶著禮物回來看他。」

「那時候您應該還上班吧?羅哲誰來照顧?」韓印連續發問道。

「兩邊老人都有病,孩子基本就是我一個人帶,白天放在廠託兒所裡,下班我再接回家,再大點,讀書了,他就自己上下學,我實在太忙,沒工夫管他。」羅哲母親說。

「那他個性是不是挺內向的?」韓印問。

「對啊,當時我們住在廠家屬大院,院裡的孩子知道他沒有爸爸,總欺負他,逐漸地,他就窩在家裡不願和那些孩子接觸了。尤其,當他從我口中印證了那些孩子說他爸爸已經死了的事實,整個人就更不愛說話了。」羅哲母親說。

「羅哲小時候應該有過玩火釀成災禍的經歷吧?」韓印問。

「你怎麼會知道?」羅哲母親詫異地眨眨眼睛,使勁點著頭說,「那年小哲上小學四年級,家屬院裡有鄰居養了一隻下蛋母雞,有一天鄰居取蛋時發現蛋碎了,湊巧小哲剛剛經過雞舍,鄰居就偏說是小哲把蛋弄碎的,吵吵嚷嚷地把孩子一頓罵。這孩子也不會反駁,只一個勁地哭,後來那鄰居自己的孩子承認雞蛋是他弄碎的,事情才算完。可沒承想,當天半夜小哲竟然放了把火,把雞燒死了。」

家庭不健全;被母親忽視;被周遭同齡孩子欺辱和孤立;個性內向;少言寡語;年少時有縱火經歷。問話到現在,羅哲童年的經歷和個性特徵,與韓印在側寫中對未知犯罪人的剖繪,簡直是一模一樣。韓印心中不免一陣鼓舞,加快語速問道:「羅哲現在租的房子,您真的不知道在哪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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