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
顧菲菲一臉淡然,穩坐在審訊桌後的椅子上,她關掉桌上的強光燈,開啟照明燈,使得室內光線柔和了許多,也隨之減少了幾分緊張氣氛。
不大一會兒,門開了,耿昊被帶進來,乍一看到顧菲菲,寫滿疲態的臉上即刻展露出欣喜之色。顧菲菲衝他身後的警員點了下頭,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接著又衝耿昊身前的椅子揚揚手,讓他坐下說話。
「沒想到你真的願意千里迢迢來見我,真是太感謝了!」耿昊的語氣顫抖,一副激動萬分的樣子。
「你要求見我,現在我來了,想說什麼?」顧菲菲面如止水,語氣平淡。
「咳……咳……」耿昊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也許是顧菲菲的態度讓他感覺有點熱臉貼上冷屁股,他輕咳兩聲掩飾著失落,接著表情異常鄭重地說,「我是被冤枉的,你最瞭解我的為人,我怎麼可能殺人,還是那些老人家,我是瘋了嗎?」
「可是證據對你不利!」顧菲菲針鋒相對。
「我已經跟他們解釋過很多遍了:那兩起案子發生時我回到本市確實就是個巧合,而且好容易有一天清閒,真的不願意出門,也不願意見任何人,就一個人宅在家裡聽聽音樂、喝喝茶、構思構思新的作品,對我來說很享受,我去哪兒找證人去?」耿昊有些激動地說,「至於那個留在光碟上屬於我的指紋就更莫名其妙了,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
「你覺得是誰,為什麼?」
「說來話長。」
「沒事,有多長說多長,我來就是聽你說話的。」
「好,我說!」
幾番言語試探,耿昊情緒失落感更甚,對面的故人對他如此警惕,以他們曾經的關係,令他心裡很不好受。他使勁眨眨雙眼,生硬地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又下意識衝旁邊牆上的鏡子望了望,他知道鏡子背後站的是誰,但眼下的情勢也由不得他考慮那麼多了,便語氣低沉地說:
「可能一切問題都源自我的新書——在出版這本小說之前,我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說好聽點叫蟄伏,實質上就是寫不動了。我的經紀人提議不妨換換思路,嘗試寫點當下年輕人青睞的犯罪懸疑題材,並建議故事借鑑多年前發生在本地的一宗連環殺人案。我很早就外出求學,接著又出國,對發生在我們這座城市的那起案子是聞所未聞。隨後,我上網查閱了相關資訊,當中許多情節都給我很大觸動,於是決定以此案為大背景,加以符合邏輯的虛構,用‘偽紀實文學’的方式把它寫出來。為此我開始廣泛蒐集當年媒體對案件的報道,同時也通過網路搜尋一切與案件有關的披露和討論,當然自己也惡補了相當多的犯罪心理學等方面的相關書籍。
「問題在於反覆看過所有資料,私下接觸了幾個當年對此案做過深入報道的記者,尤其對殺人者做過深入研究之後,我認為,真兇另有其人,所謂兇手的認罪很有可能只是某些好大喜功的辦案人員導演的一齣戲,藉以撈取升遷資本,甚至為掩蓋舞弊行為還做過更加驚人的舉動。所以,我按照自己的總結,在書中做了相關的影射,我覺得可能刺激到某些人,讓他們感覺不舒服了。就說前陣子那次打架吧,跟我真沒什麼關係,是我朋友喝多了跟人起了爭執,我其實是拉架的,結果稀裡糊塗也被拘留了。還有這次抓我的時候,我當時只是一時有些發矇,下意識掙脫一下,撞倒了一名警察,這些人便說我襲警。我覺得他們是盯上我了,故意要給我點顏色看,而現在他們得到了絕好的報復機會,那個光碟上的指紋,興許就是他們有意栽贓我的。」
「是不是當作家的,想象力都無邊豐富?」顧菲菲微微翹起嘴角,語氣尖銳地說,「我承認先前國內一些地區發生過幾起影響甚為惡劣的冤假錯案,但我仍然相信我的大多數同人都能夠堅守法律和職業道德,依法辦案!」
「如果不是他們,那會不會是真正的兇手?」耿昊已無暇顧忌被冷淡對待,在他看來,必須得找個說法打動顧菲菲插手這個案子,否則此事對他的負面影響是無法估量的,於是他緊跟著又提出一種設想,「剛剛說了,我認為真正的兇手還逍遙法外,那麼在書中需要對此做個交代,於是我把兇手設定成一個有戀母傾向的變態狂,成人之後在罪惡感的糾結下出現性功能障礙,只有在瘋狂變態的殺戮當中才能獲取性快感,侵犯的型別便是與他母親一樣喜歡穿絲襪的中年婦女。最後我以善惡輪迴終有報的隱喻,給他安排了一個患睪丸癌暴病而亡的結局,以此來表達兇手就算能僥倖躲過法律的制裁,但老天爺一定會加倍懲罰他的理念!假設,不,我覺得有可能是事實,兇手若果真逍遙法外,那麼他看了我的書,可能會喚起他許多‘美好的回憶’;或者他可能很憤怒,認為我把他塑造得太過不堪,所以再度作案。一方面重溫快感,另一方面對我和警察進行戲弄和挑戰。」
「暫且不說這個,先解釋下你為什麼要在書中設定將絲襪系成紅領巾模樣的附加作案情節。」顧菲菲直直盯著耿昊的眼睛,「據我瞭解,外界應該沒有這樣的傳言。」
「我說是我自己的創作思路,你信嗎?」
「你覺得呢?」
「真的,我先前根本不知道有什麼‘絲襪蝴蝶結’,是他們這次審我的時候說了,我才知道。」耿昊急赤白臉地解釋道,「‘紅領巾’的設定完全是從小說故事豐滿度去考慮的,是母親給孩子系紅領巾這樣一個場景的濃縮,是為了突出‘母親’在整個案子中的象徵意義。」
「哦。」顧菲菲點點頭,不得不說,耿昊的解釋有一定說服力。
見顧菲菲似乎被說動了,耿昊趁熱打鐵說道:「可是現在的情形你應該也能察覺到,張隊他們明顯對我有偏見,我很擔心他們若始終抓不到兇手,會使出更加不擇手段的伎倆。我有今天不容易,我聽說你和你的團隊很厲害,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幫幫我好嗎?」
顧菲菲默不回應,眼睛直直盯著耿昊。畢竟眼前的男人她曾經愛過,眼下他陷入這樣的境地,顧菲菲不可能拋下他不管,更何況她已然對案子有了些興趣。沉思良久,以矜重的姿態,她說:「首先,你要知道,我出現在這裡與我們之間的關係無關,我是衝真相來的;第二,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判斷你清白與否;第三,如果希望我幫忙調查,那你必須承諾,假使真的查明案件與你無關,也要把這段經歷嚥到肚子裡,不得藉此炒作,給警方造成負面影響;第四,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的經濟往來、行動電話和網路通訊記錄等等,都會被徹底審查,你就毫無隱私可言了!」
「無論什麼條件我都答應,只要能還我清白!」耿昊滿眼期盼道。
穩住耿昊,顧菲菲走出審訊室,緊接著便推開隔壁觀察室的門,眼見杜英雄、艾小美以及張世傑正隔著單向玻璃盯著耿昊。張世傑轉過身衝她微微點頭,接著走到她身邊,淡淡地拋下一句話:「我們可以配合你,但沒有太多時間,畢竟用襲警的由頭也關不了他幾天。」
張世傑這種姿態也算是會做人,畢竟是他一個電話把人家招來的,現在人家想把事情徹底搞清楚,他也不能太不近人情,儘管他心裡並不情願。當然,顧菲菲在整個問話中表現出的謹慎姿態和忠於警方利益的立場,也讓他心裡十分受用。
「謝謝!」顧菲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緊跟著抿了下嘴唇,面露尷尬地說,「算是我一個私人請求吧,麻煩您交代下去,一定不要把耿昊被調查的訊息透露出去!」
「行吧,沒問題!」張世傑鄙夷地「哼哼」兩聲,又特意深盯顧菲菲一眼,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