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屍源查詢

散了會,韓印、顧菲菲和葉曦三人便趕去做孫陽的家訪。

孫陽父母之前都是國有工廠的工人,下崗之後再就業,如今母親王香蘭在一家物業公司當保潔員,父親孫明在一傢俬人工廠做焊工。早上接到警方的電話,聽聞失蹤多年的獨子終於有了訊息,二人特意請了假候在家中。

似乎有不好的預感,與韓印等人甫一見面,二人便忍不住淚眼婆娑起來。經過一番安慰,二人配合顧菲菲順利採集了唾液檢材,緊接著葉曦斟酌著用詞,告知二人警方發現了無名屍骨的訊息,二人情緒便愈加激動起來。

趁著孫陽父母平復情緒的當口,韓印在屋子裡稍微轉了轉。房子是兩室一廳的,大約60平方米,南北向戶型。韓印試著推開北臥室的門,看到裡面靠近窗邊擺著一張單人床,床的右側有一張帶書架的寫字桌和一個簡易的板式衣櫥,床頭背靠的牆壁和對面的白色牆壁上,貼著幾幅明星海報,顯然這就是孫陽的房間。

韓印走到床邊繼續打量。床單和被子鋪得都很平整,書架上擺放的書也錯落有致,衣櫥裡面的衣物掛得都很規矩,整個房間看上去井井有條,只是手到之處便會感覺到一層厚厚的落塵,顯出確實很長時間沒住過人了。韓印從褲兜裡掏出手機,衝著牆上的明星海報拍了幾下。放下手機,他隨手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翻了翻,感覺沒什麼特別,便又依次放回書架。他輕輕撣了撣手,接著拉開寫字桌的抽屜,看到裡面有些文具和紙張,但並沒見到他期待的日記之類的物件。也就在這時候,屋外響起葉曦問話的聲音,想必孫陽父母已經整理好情緒,可以接受詢問了。

「您二位先彆著急,現在一切都還未證實,我們目前只是在失蹤人口中做相應的排查而已。」葉曦安慰一句,然後說道,「麻煩您二位說一下孫陽失蹤的來龍去脈,越具體越好。」

「孩子其實是上了那個破爛的網戒學校才不見的。」孫陽母親王香蘭應著話,狠狠瞪了眼身邊的丈夫。

「是我,是我硬下心把陽陽送去的。」孫明抖著嘴唇,悽然笑笑,「當時我謊稱找人給他介紹工作,把他騙到了那個學校,我記得那天他被幾個老師按住時的眼神,感覺對我這個父親特別失望。我,我也是實在沒轍了,20多歲的大小夥子啥正事也不幹,整日整夜地待在網咖裡。有時候幾天都看不到個人影,一回來就伸手要錢,不給他,就把自己悶在房間裡不吃不喝。」

王香蘭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陽陽這孩子原本可聽話了,自打高考落榜復讀那年,沾上網癮這個東西就像中了邪似的,跟以前比像完全換了個人。後來他爸看到報紙上的一則廣告,便非要把孩子送去那學校戒網癮。」

「他怎麼會突然失蹤了?」葉曦問。

「我把他送到那學校一週後,突然接到學校的電話,說讓我過去一趟。我去了之後,他們那個校長跟我說,孫陽自打進校就一直不服從管教,前一天在操場上做早操時,因為站隊問題和一位老師發生了爭執,還把人手咬了,隔天凌晨便從學校溜走了。」孫明嘆著氣說,「後來我們去派出所報案,民警到學校做過調查之後,跟我們說的大概也就是這麼個情況。」

「學校方面對此有何表示?」顧菲菲插話問道。

「他們還能怎麼說,找各種理由推脫責任唄!說什麼孫陽是成年人,學校只是通過封閉訓練的方式來矯正學員的網癮,如果孫陽硬是要離開學校,他們也不能搞非法拘禁。還說當初籤的委託書中,也宣告瞭採取自願原則,學生自行逃離學校,校方不承擔任何責任。」孫明憤憤地說,「我們去交涉過很多次,學校始終都是這個說法,再加上派出所那邊也無能為力,這麼多年我們只能自己試著各方尋找。」

「我們知道的親戚朋友都打聽遍了,始終也沒有陽陽的訊息,後來我和他爸估計,準是他在網咖認識的那些狐朋狗友,給了他安身的地方。」王香蘭一臉怨氣地說。

「孫陽在你們面前提過他在網咖認識了什麼人嗎?」顧菲菲繼續問。

「他倒沒說過,我也去網咖問過,沒問出什麼訊息。」孫明又嘆口氣,話鋒一轉,「我現在真是腸子都悔青了,原先起碼可以在網咖找到孩子,現在讓我去哪兒找?連那個所謂的網戒學校也都關閉了!」

「你還有臉說,那破學校用的方法根本沒什麼科學依據,都是一群騙子,政府把他們抓了真好。」王香蘭又忍不住數落起丈夫,嗚咽著說,「報紙上都說了,他們完全是使用體罰和虐待的方式對待孩子,我們家陽陽準是被打得受不了才跑的。孩子又不敢回家,怕再被送回去,就這麼沒了音信。」

「我們家陽陽從小身子骨就弱,個頭也小,為此當年我還特意讓他比同齡孩子晚一年上小學。」孫明接下話說,「這孩子性子比較懦弱,說話總是輕聲輕氣的,周圍鄰居都說他像個女孩子,唸書的時候也總被同學欺負,天知道他遭受了什麼,才會跟老師打架來著?」

「我看孫陽的房間規整得很利落,是你們幫著收拾的嗎?」韓印突然走過來插話問。

「都是他自己拾掇的,這孩子愛乾淨。」王香蘭應道。

從孫陽家出來,葉曦要先驅車把顧菲菲送到支隊技術處,路上三人順便交流一下隨後的調查方向。

韓印先道:「就孫陽父母的口氣看,當年派出所應該是沒立案。」

顧菲菲道:「那是肯定的,對於成年人口的失蹤案例,除非有證據表明與刑事案件有關才會予以立案調查,通常都只能做備案處理。理論上備案資訊會被錄入‘失蹤人員資訊管理平臺’,但現有的平臺是採取‘兩級建庫,五級管理’的模式,也就是公安部負責建立全國性的資訊系統,各省級公安廳建立本省的失蹤資訊管理系統。由於各省乃至各市的發展情況不一樣,這個系統目前來說有一定的侷限性。據我瞭解,咱們現在所處的江平市,成年人失蹤人口資料的採集,是從2013年以後才開始的。」

「不管怎樣,派出所還得去,瞭解下當時的調查經過。」韓印咧咧嘴,苦笑著說,「只是,無名屍骨一旦真的是在南山納入植物園之前被掩埋的,那查詢屍源豈不等於大海撈針了?」

「確實有一定難度。」葉曦也無奈地笑笑,隨即望向顧菲菲,顯然想知道她的想法。

「我是這樣想的,先從dna比對入手,如果資料庫中沒有匹配的,那咱再另想辦法。」顧菲菲頓了下,接著說,「三名受害者顱骨都是完整的,完全可以請求總局的物證鑑定中心,利用‘顱面復原’技術,獲取受害者生前的面部合成照片,只不過需要一些時間。」

「你是專家,聽你的,按部就班來吧。」葉曦略微思索一下,「我這邊再蒐集查閱下相關失蹤檔案,或許也能有些幫助,當然如果能從孫陽身上開啟突破口那就最好了。」

孫陽當年所在的網戒學校全名為「朝陽網癮戒除學校」,系民間辦學,校址位於城市邊緣城鄉接合部,歸陵水街道派出所管轄。韓印和葉曦的到訪,令所長有些誠惶誠恐,一邊吩咐人趕緊去檔案室把備案材料找出來,一邊打電話召來當年經辦該案的管片民警,好具體給兩人介紹下調查的過程。

管片民警自我介紹叫吳浩,接著便仔細搜尋著記憶說道:「朝陽學校開辦於2007年,租用了一家倒閉的食品廠作為場地,後因涉及多起體罰、虐待,乃至暴力致殘學員事件,遭到家長和媒體曝光,於2013年被有關部門勒令關閉。同時多名責任人因非法經營和故意傷害罪,被法院處以長短不一的刑期處罰,其中學校創辦人趙常樹,刑期最長,至今仍在服刑中。

「至於你們說的這個孫陽,是在2009年8月失蹤的,當時所裡接到報案,我和一位同事到學校瞭解情況。問了幾個老師和同學,說的大概都一樣,就是在做早操的時候,孫陽因動作懶散,被所謂的輔導老師揪出佇列。隨後兩人發生爭執,孫陽因此遭到體罰,並被關進禁閉室。後來我們又問了跟孫陽同宿舍的幾個學生,其中一個住在孫陽下鋪床位的學員,證實孫陽當晚在10點多鐘回到寢室,上了床。後來早晨6點半左右,學員們起床,發現孫陽不見了,於是上報到學校。校方找遍學校,始終也未發現孫陽蹤影。」

「孫陽下鋪的同學叫什麼?」葉曦拿出筆和記錄本,望向吳浩說。

「這個……這個……時間久了,我有點記不住了,材料上應該有。」吳浩撓撓頭,趕緊把放在桌上的一個資料夾開啟,「對,這上面有,叫方劍。」

「年齡,籍貫?」葉曦記下名字,接著問道。

「這……」吳浩又把手放到後脖頸上摩挲起來,表情有些尷尬,支吾地說,「唉,怎麼說呢?據我們當時掌握的情況,在孫陽失蹤之前,朝陽學校已經發生過多起學員逃跑事件,所以我們壓根也沒往壞處想,去學校調查就是走個過場,隨便問幾句,也沒太深入記載資訊。不過當年那方劍看起來也就20多歲的樣子,說話是本地口音,估計是我們江平人。」說完這番話,吳浩已是一腦門子汗。

「嗯。」葉曦隨口應了句,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好一會兒都沒抬頭。

韓印知道葉曦這是有意要晾一晾吳浩,便打著圓場說:「朝陽學校的校舍還在不在?離所裡遠嗎?」

「在,在,荒廢四五年了,一直沒租出去。」吳浩如釋重負般嚷著說,他實在不想再當著所長的面出醜,便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賠著笑說,「要不我帶你們過去看看?你們還想了解什麼情況,咱們邊走邊說?」

「那辛苦你了。」韓印拉了下葉曦,客氣地說道。

幾日前的那場強暴風雨,將荒廢多年的朝陽學校摧殘得更加破敗。

隔著貼有法院封條的兩扇大鐵柵欄門,韓印和葉曦默默打量著裡面。整個學校佔地面積不大,操場是長方形的,大概只有三個籃球場大小,上面長滿荒草,中間地帶有兩個鐵鏽斑斑的籃球架,一個歪七扭八地矗立著,另一個則被狂風吹翻在地。鐵柵欄門正對著的,也就是操場北面,有一棟四層高的大樓,距它不遠另有一幢兩層高的小樓,兩棟樓的牆面都是灰白色的,有多處窗戶的玻璃都碎掉了。鐵柵欄門兩側是高高的圍牆,差不多高3米左右的樣子,上面布著帶尖刺的鐵絲網。總之,這學校猛一看,感覺很像影視劇中侵略者迫害革命志士的集中營。

鐵柵欄門右邊有個小鐵門,門銷上掛著一把鐵鎖,管片民警吳浩上前輕輕拽了下,鎖便開了,他跟著說道:「鎖早就壞了,咱們進去看看?」

韓印點點頭,先穿過小鐵門,葉曦緊隨其後,吳浩最後跟著走進來。三人走到所謂的教學樓前,看到入口的兩扇帶玻璃的大木門,已經被先前的狂風颳倒了,擋住大樓的通道,再加上滿地的玻璃碴子,三個人小心翼翼,好容易才合力挪騰出個去路,這才走進大樓。

樓內依稀能看到些當年培訓學校的影子,有幾間屋子裡擺著落滿灰塵的黑板和桌椅,樓道和室內牆壁上還能看到一些勵志標語。順著樓梯走到最頂層,有幾間類似學員宿舍的房間。房間陳設大致相同,都是中間挨著窗戶的位置擺著一張木桌,左右兩側各立著三張上下鋪的鐵床。如此樓上樓下走一圈,倒也沒什麼值得特別關注的,片刻之後,三人便從樓裡走出來。

葉曦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指著主樓側邊的小樓問:「那個樓是幹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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