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撈屍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段翔嚥了口唾沫,像鼓足了勇氣一樣說道:「我是去,去賭場了。」

「哪個賭場?」

「西門王老六自己在家開的,只有我們賭客才知道。」段翔哭著說,「我之前不說,是因為我怕你們關我啊,我知道賭博也犯法。」

馮凱給派出所民警使了個眼色,然後接著問:「那你說說,有哪些人到你家去,你老婆會拿小炸出來招待他?」

「那可就多了。」

「男人,缺錢的。」

「缺錢的?」段翔抱著腦袋,自己嘀咕著,說,「都缺錢啊,誰不缺錢啊,我也缺錢啊。」

「那你好好想想,你老婆這麼熱心招待什麼人,這個人反而會恩將仇報殺人搶劫?」馮凱接著追問。

段翔緊閉著眼,苦思冥想了良久,說:「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誰幹的了!」

「快說。」

「我徒弟,我徒弟陳三。」段翔說,「他18歲就跟著我學木匠,學了十年,和我老婆也很熟悉。哦,對了,我去賭場就是他帶的,不然我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你為什麼會覺得是他?」

「因為他最近輸得比較慘,總問我借錢。」段翔說,「我的私房錢已經輸得差不多了,怎麼有錢借給他。」

「你家裡究竟丟了多少錢?」

「我昨天剛從供銷社取的錢,三十塊,新票子,我和我媳婦說是借給同事看病的。」段翔說,「其實,其實我準備拿去翻本。」

「既然你賭博,至少也得在這兒被拘留幾天。」馮凱說,「這幾天你好好想想,有什麼新的線索再告訴我們。」

調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經過派出所民警的化裝偵查,確定西門有一個地下賭場,於是派出所、刑偵科集體行動,給它端了。果然,段翔消失的那一天,都是在賭場裡度過的,他確實沒有說謊。正是因為自己幹了虧心事,所以段翔在開始的時候一直隱藏著這些重要線索,誤導了公安機關。

在聽到這個訊息後,顧紅星一直懸著的心也放下來許多,看來他的判斷並沒有錯。

不過,民警們在賭場裡,並沒有找到陳三的身影。根據賭場老闆的供述,陳三昨天上午來輸掉二十塊錢後,就走了,一直到現在也沒出現過。民警又對陳三的住處進行了搜查,發現他也並不在家。

既然無緣無故地消失,那陳三的嫌疑迅速提升了起來。但是,民警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行蹤。這個陳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親戚朋友都找不到他了。

在民警開始追查陳三的時候,有一個群眾提供線報說是陳三出現在西七村裡,他的老房子就在這個村子。接到線報後,民警立即全員上崗,把整個村子圍得水洩不通,同時對他可能躲藏的人家都進行了搜查。

已經有一起命案沒有著落了,這又發了一起,市領導都十分重視,這才這麼聲勢浩大地布控、搜查。可是馮凱倒是看得很清楚,這麼聲勢浩大的搜查行動,確實把陳三給圍在這一片區域裡出不去了,可是同時也把他嚇得不敢出來了。現在是農曆四月多,冬麥還沒開始收割,田裡的麥地長了老高。這個陳三隨便往哪一片麥地裡一趴,上哪兒找去?畢竟民警加武警只有那麼百十號人,能把必經通道都堵死就已經不錯了,哪來警力一片片土地慢慢找?如果是現代,帶上警犬、飛起來無人機,說不定能找得到。但在這個純靠走的時代,想在田地裡搜個人出來,和大海撈針也差不多了。

「麥地裡缺吃少喝,我就不信憋他三天他還不出來。這就已經兩天了吧?」穆科長氣急敗壞地在指揮部裡掐著腰,說。

「我看未必。」馮凱蹺著二郎腿,說道,「餓了嚼麥粒,渴了喝水渠裡的水。夜間還可以竄到其他田地裡找東西吃。只要意志力堅定,撐個十天半個月肯定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的民警日夜不休在各個地方蹲守,怕是三天後就軍心動搖嘍。」

「你小子別給我陰陽怪氣的,有什麼主意趕緊說。」穆科長看來已經對馮凱很是瞭解了,知道他鬼點子多。

「辦法很簡單,誰都不想嚼麥粒。」馮凱說道,「我們用大喇叭喊著,說省裡的領導要來檢查公安工作,然後把我們的人全部都撤了,換上農民的衣服,下地幹活兒。」

「哦,我明白了,你這是釜底抽薪。」穆科長微笑著點頭,說道,「不失為一條捷徑啊。」

在穆科長規劃好防控區域之後,警用吉普車閃著警燈,帶著一輛從運輸公司臨時借來的中巴車,一邊用喇叭喊著「撤回去迎接領導檢查」,一邊路過每一個卡點,讓民警上車。上了車的民警,則在中巴里換好農民的衣服,開到下一個防控點,和下一個防控點的民警交換。這樣神不知鬼不覺,防控點的民警看起來都被中巴帶走了,其實一個人也沒少,一個防控點也沒落下。

坐在吉普車裡的馮凱,思緒萬千。這個年代,真是好啊。

馮凱不由得回憶起了自己以前經手過的一個案子。

從刑警隊調離後,陶亮一直在派出所裡出外勤。後來局裡搞改革,要求大的轄區派出所,要在人員密集的社群,設立臨時警務站。說白了,就是在一些熱點地區,蓋一些小房子作為警務站,平時把民警放在這些警務站裡工作。警務站設立後,民警們不僅每天要按照指揮中心的指令處警,還要在警務站裡接待老百姓的求助。很多雞毛蒜皮的事,群眾不好意思打110,就會直接來附近的警務站求助。

對於群眾來說,這不僅更加方便,而且更有安全感了。但是對於派出所民警來說,工作就繁忙了不止一倍。

陶亮天天忙得不亦樂乎,今天給這家找狗,明天勸那家的矛盾。終於接到了一個像樣的案子了,還是個專門偷盜女性內衣的。那一段時間,在一個禮拜內,連續有七八個人來警務站報警,說自己的內衣被盜,懷疑有變態犯在附近,擔心自己的安全。一開始陶亮沒太在意,但既然多了,就要重視起來。於是陶亮就帶著輔警天天在小區裡蹲守。可是蹲了一個禮拜,變態沒再出來作案了。陶亮的內心,是非常厭惡這種變態的,所以他下決心一定得把這個變態繩之以法。

可是逐家逐戶排查,那可是需要大量精力的。陶亮平時只有兩名輔警幫他忙,又有那麼多指令要去處警,怎麼也不可能做到深入查下去的。於是陶亮只有想一些「歪門邪道」的辦法。他在警務站門口貼了一張告示,說是最近有領導檢查,所有民警要回到所裡辦公,警務站暫停使用,有事請撥打民警的手機號碼。

這個方法很奏效,告示貼出去沒兩天,這個變態就被晚上蹲守在小區裡的陶亮給抓獲了,人贓俱獲。

變態是個大學生,放假在自己的小區裡作案。不過這個嫌疑人的母親是龍番市很著名的一個上訪戶,常年靠纏訪、鬧訪來獲取自身利益。兒子被抓住後,這個上訪戶很是不服,無奈證據確鑿,也沒有辦法。倒霉的是,陶亮貼在警務站的這個告示,沒有來得及及時撕掉,被上訪戶拍了照片。

「人民群眾的安全和領導的檢查,哪個更重要」的網路熱帖標題應運而生。

雖然這件事情,陶亮並沒有直接背上處分,但是也被自己的老同學、副局長高勇罵得狗血噴頭。而且,也為後來他被通報批評埋下重要的伏筆。

沒想到,如今的故技重演,居然受到了領導和同事們的支援和配合。

等全部防控點都落實完畢後,穆科長帶著刑偵科的同事又回到了指揮部。

「白天就下地幹活兒,晚上就找個犄角旮旯蹲守。」穆科長說,「我就不相信這個陳三真的有火眼金睛能看得出這是我們的民警。」

「兄弟們都在幹活兒,我們也不能閒著,換上便服,咱倆去轉一下。」馮凱對顧紅星說。

馮凱和顧紅星穿上農民的衣服,扛著鋤頭,在田間晃悠著。

「我說的,只要天一黑,陳三保證迫不及待地鑽出來。」馮凱自信地說道,「你拿毛巾把臉遮著點,哪有你這麼白白淨淨的農民。」

顧紅星把頭上的毛巾裹得嚴實了點,沉默了半天,說:「你說,張春賢的案子,會不會是我們鎖定範圍有問題?」

馮凱一驚,想了想,說:「你是說,兇手的範圍可能不止東橋村的人?」

「她的父母說,他們單位的人也都不知道她家的地址,會不會瞞住了什麼呢?」顧紅星說。

「工廠的重點人,指紋也都取了,你不都排了嗎?」馮凱說,「而且,女兒都死了,還要瞞什麼呢?」

「段翔不也瞞了賭博的事情?」

「為了賭博,就不給女兒申冤了?」

「如果不是賭博,而是其他什麼有可能嚴重影響她父母聲譽的事呢?」

「你是說,第三者?」

「是啊,我就是猜啊。」顧紅星說,「如果張春賢的家長搞破鞋,那這種時候他們肯定不會出來說這事兒啊。」

「搞破鞋?」馮凱被顧紅星的這個用詞逗樂了,說,「那也是和女人搞破鞋吧?可這是一起強姦殺人案啊。哦,對啊,如果是她母親出軌,那就有可能了!」

「如果她母親有個姘頭,在聊天中無意說到自己家的住址,自己家裡平時沒人,那這個姘頭在缺錢的時候,是不是就有可能去偷?」顧紅星抬起頭看著馮凱。

「這個我要想想辦法了。」馮凱若有所思。

突然,他們聽見了一聲怒吼,緊接著,有很嘈雜的聲音,從東邊不遠處傳了過來。

「看來陳三沒憋到天黑啊!走!」馮凱拉起顧紅星,向東邊跑去。

馮凱和顧紅星趕到的時候,兩名民警已經把一個人按在了田埂上。

馮凱走過去看了看這個人的面容,和派出所提供的陳三的照片是一樣的。

「陳三?」馮凱問道。

「你們抓我幹嗎?」陳三掙扎著。

「少廢話。」馮凱走過去,狠狠地把陳三摁住,然後開始搜身。而顧紅星則從口袋裡拿出印泥和指紋卡,把陳三的指紋捺印了下來,又把他右腳的鞋子給脫了下來。

「這是什麼?」馮凱從陳三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了三十塊錢嶄新的鈔票。

「錢啊,我的工錢。」

「你的工錢?」馮凱說,「你不知道吧?這種連號的新票子,可以到儲蓄所去查號碼的,誰取了這號碼的錢,儲蓄所都有記錄。」

陳三頓時蔫了下來,不一會兒,又說:「這錢,這錢是我撿的。」

「嚯,撿的?你還真行啊你,一撿就撿我一個月工資,你再撿一次我看看?」馮凱說完,看著顧紅星。

顧紅星此時已經看完了指紋和鞋底,朝馮凱狠狠地點了點頭。顧紅星此時的眼睛裡閃著光,嘴唇甚至都有些微微發抖,這是他難以抑制住內心激動心情的表現。

「指紋、足跡、贓物都有了,我看你還有什麼話說。」馮凱讓民警把陳三押走。他自己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說:「恭喜你啊,比中了。」

喜訊是馮凱帶回專案組的,專案組瞬間沸騰了起來。不過,大家討論的都是這個陳三意志力還真強,在麥地裡趴了三天兩夜。說布控的民警們很不容易,這季節居然都有蚊子了。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說到顧紅星的指紋和足跡的比對。

確實,按照現在的證據要求,即便是沒有指紋和足跡,這案子也可以定得八九不離十了。顧紅星略有一絲失望,但和大家一起精神振奮。

第二天一早傳來訊息,這個陳三終於架不住民警的盤問,全盤托出了自己是如何賭博輸掉所有的工資,如何聽說自己的師父剛剛取了一筆錢放在家裡準備當賭資,又如何以找師父為名去他家裡,趁劉翠花不注意將她推進水缸溺死,然後搶走三十元錢的犯罪事實。

按照市領導的要求,刑偵科快馬加鞭,用兩天的時間整理好所有的證據和口供資料,並且把案件移交給預審科稽核起訴。

4

忙碌了兩天,馮凱他們也沒有閒下來休息休息,而是直接去找了張春賢的父親張強。

「為啥不直接找她母親啊?」顧紅星開始還很不理解。

「廢話,你去問她媽,她怎麼會老實交代?」馮凱說,「這種事情,作為丈夫即便沒有確鑿證據,多半心裡也會有點數。讓丈夫放下要面子的心理來交代清楚,比讓妻子直接說出自己的醜事要簡單多了。」

被叫到轄區派出所的張強坐在詢問室裡,顯得有些侷促。

馮凱坐到張強的對面,蹺起二郎腿,說:「今天找你來呢,是想了解一些關於你妻子的事情。」

「什麼事情?」張強很警覺。

「你不想說的事情。」馮凱低著頭,脫下自己的解放鞋,在桌腿上磕了磕。

張強盯著馮凱,良久,漲紅了臉,說:「這,這,這和賢賢的案子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沒有關係,我來問你做什麼?」

「你們都知道了?」

「不知道,我會來直接問你嗎?」

「其實,我也不確定。」張強的眼神里黯然無光,「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們想知道的是不是這件事。」

「是這件事。作為一個男人,你很難說出口,對吧?」馮凱抬眼看著張強,說,「要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顯然,張強的內心已經確定馮凱是知道這件事了。而且,為了自己的女兒,面子又算什麼呢?

張強說:「其實,一年前我就發現不對勁了。」

「不用和我說前因後果。」馮凱說,「你直接告訴我那男的名字和住址就行了。」

整個詢問過程中,到底是哪件事情最後兩邊都沒有說出來,張強就直接說出了關鍵的線索。這讓顧紅星佩服得五體投地。馮凱則沒覺得這有什麼,這只是男人之間的心照不宣罷了。不去問清楚,也是給張強留足了面子。

「我只要結果,為了結果,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尋找捷徑。」馮凱得意揚揚地說道。顧紅星隱約覺得哪裡有點不對,看馮凱正在興頭上,也就沒說什麼。

現在的嫌疑人叫作趙豐收,是鄉政府的一個文書,35歲,未婚,長得白白淨淨的,為人謙虛謹慎。馮凱從側面瞭解了一圈,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是非常正面的,甚至沒有一個人說這個趙豐收有什麼缺點。也就是說,從外圍調查來看,這個趙豐收作案的可能性在下降。

「如果從偵查的角度看,這個趙豐收即便和張春賢的母親有私情,也不具備任何殺人強姦的人格條件。」馮凱說,「當然,我說的只是人格條件。」

「人格條件?」顧紅星不懂這個名詞。

「是啊,這個詞兒是我自創的。」馮凱說,「俗話說,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周圍的人對某一個人的印象,反映了這個人可能存在什麼樣的人格。而作奸犯科者,肯定是人格上有問題。尤其是這種割裂屍體的行為,其作案人人格上絕對有很大的障礙。如果所有人對這個人的印象都是沒有任何人格障礙,那麼他作奸犯科的人格條件就不具備。」

「別人的評價,太不靠譜,假如有些人特別會裝呢?戴著面具過活的人。」顧紅星說,「我覺得,還是手印比較靠譜,裝不出來的。」

「可是,趙豐收是個幹部,我們畢竟沒有他作案的證據,甚至連他是否和已婚婦女有私情我們都沒有證據。肯定不能直接抓了去問,不能明目張膽地取他指紋。」馮凱說,「想個辦法密取吧。如果你真的比對上了,可能會動搖我的三觀。」

「三觀?」

「嗯,就是我一直以來信奉的道理。」馮凱若有所思,「你提取到的是掌紋對吧?掌紋比指紋要難取啊。」

顧紅星覺得馮凱懂的還挺多。指紋的接觸面小,在人接觸載體的時候,留下指紋的可能性就大。掌紋的接觸面大,必須要在很大的平面上才能完全留下。對於密取的行為,難度就會增大。

但是此案偵查快三個月了,破案迫在眉睫,馮凱決定試上一試。

馮凱和顧紅星一起去了鄉政府,坐到了趙豐收的對面。趙豐收正趴在桌子上,奮筆疾書,見到兩名公安不請自來,表情略顯緊張。

「公安同志,不好意思,鄉長有篇講話稿,我上午就得趕出來。」趙豐收頭也不抬地說道。

「哦,我們不是來找你的。」馮凱故作輕鬆地說道,「這樣吧,我寫張條子,你幫我轉交給你們鄉長?」

「自便。」趙豐收還是頭也不抬,但表情輕鬆了許多。

馮凱裝模作樣地從制服的上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紙上劃了幾下,說:「喲,我這鋼筆沒水了,您借我點兒?」

趙豐收拉開抽屜,拿出一瓶藍墨水,放在桌子上。

「嘿,真感謝您了,您真是個好人。」馮凱擰開墨水瓶,說,「看您年紀不大,成家了嗎?」

趙豐收繼續奮筆疾書,似乎沒聽見馮凱說話一樣。

「哎喲喲。」

只聽見馮凱一聲驚叫,藍色的墨水噗的一聲潑滿了桌面,把趙豐收寫的稿子全部汙染了。

「你搞什麼!」趙豐收幾乎是跳了起來,下意識地想用手把藍色墨水抹開。可是他的稿子還是被汙染了,而且他的雙手也都沾滿了墨水。

「墨水瓶沒放穩,對不起,對不起。」馮凱拿出兩張白紙,說,「快,把手擦擦乾淨。」

趙豐收氣得青筋暴出,還沒來得及發作,就被馮凱強行把手按在了白紙上。

「這擦不乾淨,我來找毛巾。」馮凱把白紙遞給顧紅星,轉頭從門口的洗臉盆上拿來一條毛巾,遞給趙豐收。

「我寫了一上午!現在全廢了!」趙豐收氣得只能擠出這句話。

「怪我怪我,不能怪你那墨水瓶。」馮凱點頭哈腰,「這樣,我去和你們鄉長當面說,是我的原因,不能怪你。請問你們鄉長在哪兒呢?」

「樓上!」趙豐收一邊擦手,一邊心疼地看著被墨水蓋住了一半內容的信紙。

馮凱給顧紅星眨了眨眼睛,和顧紅星一起走出了秘書辦公室。

「怎麼樣,怎麼樣?」馮凱拉著顧紅星躲在樓梯後面,急切地問道。

「真有你的,紋線好清楚啊,和捺印的一樣。」顧紅星蹲在地上,拿出包裡的馬蹄鏡,把白紙放在膝蓋上,用馬蹄鏡仔細看著。

「是他!」顧紅星猛地站起來,頭頂撞在了馮凱的鼻子上。

馮凱疼得捂著鼻子,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一驚一乍的?我都說過,我最怕一驚一乍了。」

「你的三觀都要動搖了,我能不激動嗎?」顧紅星胸口起伏著,握著的拳頭都在顫抖。

接近三個月的工作,終於在今天出現了戰果。這麼久以來,顧紅星一直承受著「動搖軍心」的流言,心裡委屈卻又無法申訴。如今這一切,不僅即將給死者洗冤,更是還他一個清白了。

而捂著鼻子的馮凱,內心就複雜多了。

對於他來說,一個喜歡走捷徑的人,居然在這起案件上繞了這麼大的彎路,實在是吃虧得緊。歸結起來,是馮凱為了最大限度尋找捷徑,過於相信死者父母的供述,這才導致偵查範圍出現漏洞,給了犯罪分子可乘之機。可是這種隱瞞,又是不可避免的,是防不勝防的。馮凱不知道在今後的偵查工作中,還會碰見多少這種事情。他一直自詡的火眼金睛,一直自詡的直覺,很有可能在人們因羞恥感而說出的謊言裡失效。沒有了監控,沒有了手機,沒有了各種先進的科技支撐和印證,那麼偵查的可靠性又有多少呢?在這種時候,唯一值得信賴的刑事技術,是不是更應該被偵查員們奉若神明呢?

捷徑本身沒有錯,但是捷徑容易忽略更多的可能性,終究會有失誤。

馮凱看著顧紅星欣喜的模樣,若有所思。

馮凱和顧紅星還是去找了鄉長,但並不是幫趙豐收解釋講話稿的汙染,而是把案件的前因後果告知了鄉長。鄉長帶著馮凱和顧紅星重新回到了秘書辦公室,要求趙豐收跟著馮凱他們一起,回公安局接受調查。

兩人推著腳踏車,把趙豐收夾在中間,帶著他回到了公安局。

重新出現了新的嫌疑人,刑偵科裡的態度卻是不一樣。穆科長等人期待這一次能夠一舉破案,結束這已經長達兩個多月的繁重的調查工作,也能讓大家喘口氣。

而陳秋靈等人,在接到鄉長打來的電話之後,立即趕去對趙豐收家裡進行了搜查,卻一無所獲。他們覺得馮凱是在死馬當成活馬醫,這個文質彬彬、白白淨淨的文職人員怎麼可能是犯罪分子?家中任何淫穢物品都沒有,和當初他們對犯罪分子的刻畫一點也不相符。於是,他們是在抱著看笑話的態度來看待審訊的。

「如果可以的話,先抽血驗血型,可以進一步堅定你的審訊信心。」顧紅星和正準備進審訊室的馮凱說,「可是老馬不在,他請了病假。」

「那怎麼辦?」馮凱問道。

「我去找別人來幫忙吧。」顧紅星低著頭,紅著臉說道。

「喲,林醫生是吧?你們進展夠快啊?」馮凱壞笑著說道。

「沒有,沒有,就是朋友。」顧紅星連忙解釋道。

「去吧。」馮凱拍了拍手上的筆錄紙,說,「上午讓他按了藍手印,今天一定要讓他在這上面按上紅手印。」

一路走到公安局,趙豐收都沉默著。畢竟案發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所以馮凱已經做好了趙豐收會抵死不認的準備。

「真不好意思,潑了你墨水,還得帶你回來受罪。」馮凱坐到趙豐收的對面,蹺著二郎腿說道。

「少廢話,有什麼事快點說,我還要回去工作。」趙豐收說,「要不是鄉長髮話,我是不會和你來的。」

「嘿,跟不跟我來,還真不是你說了算。你不來,我就抓你來。」馮凱輕描淡寫。

「你們公安是土匪嗎?想綁人就綁人?」趙豐收怒道。

「別別別,別和我來這套。心裡虛的人,才會故意給自己造勢。」

「你們找我究竟什麼事?」

「什麼事,你自己清楚。」馮凱說,「你要是想不起來了,我提醒你一下。你口味還挺重啊?有丈夫的女人,還比你大不少,你都有興趣?」

趙豐收的肩頭明顯放鬆了下來,說:「你別胡說!我可以告你誹謗我的名譽!」

「我這不是在問你嘛。」馮凱說,「有人舉報,我們不能不查吧?」

「證據有嗎?」

「喲,你亂搞男女關係這事兒,還真是沒有證據。」馮凱話鋒一轉,說,「不過殺人越貨的證據,倒還真是不少。」

趙豐收抖了一下。

馮凱看到後,心裡基本上是有數了。

「什麼,什麼殺人越貨?」趙豐收說,「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馮凱冷笑了一聲。

恰好此時,顧紅星帶著林淑真進來了。

「胳膊伸出來,抽血。」顧紅星嚴厲地說道。

「抽血幹什麼?」趙豐收明顯更加緊張了。

「你說幹什麼?」馮凱說,「我都說了有很多證據。怎麼,抽個血,不敢?」

被這麼一激,趙豐收毫無退路了,他猶豫地伸出了胳膊。

林淑真顯得有些緊張,一直在嘴裡自言自語似的默唸著:「東西都帶齊了吧?嗯,東西應該都帶齊了。」

她拿出無菌針,刺了趙豐收手指一下,用毛細管吸了一點血,和顧紅星一起走出了審訊室外。

「血型你也會做啊?」顧紅星站在林淑真的背後,看她用老馬的工具做血型,「老馬教過我,但我沒試驗過。」

「那肯定的,我可是個醫生。」林淑真滴完了試劑,用顯微鏡看著,說,「這個真的是個殺人犯啊?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還挺帥的。」

「殺人犯還能寫在臉上嗎?是不是殺人犯,得看你告訴我的結果。」顧紅星焦急地等待著。

「你進去和他說話的時候,好狠啊,一點都不像你了。」林淑真說。

「對殺人犯還能溫柔嗎?」顧紅星此時一反常態,不想和林淑真聊天,他只想儘快知道結果。

「a型。」林淑真抬頭說道。

顧紅星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興奮地說:「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回醫院吧。我欠你一個人情。」

林淑真聽他這樣一說,有些失望,說:「那好吧,欠我的人情怎麼還?」

顧紅星此時已經快跑出辦公室了,他回頭說:「你說怎麼樣都行。」

「那請我看電影吧。」林淑真對著已經消失不見的顧紅星喊道。

從顧紅星走進審訊室開始,趙豐收的眼神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身上。顧紅星對馮凱興奮地點點頭,然後信心百倍地坐在馮凱身邊,這些細節都沒有逃離趙豐收的眼睛。

「張春賢,只有12歲。」馮凱拿出一張現場屍體的黑白照片,舉了起來,放在趙豐收的面前,說,「你不做噩夢啊?」

趙豐收這次沒有反駁馮凱,而是在努力扼制自己的顫抖。

「別扛著了,早點撂了,早點休息等死,省得在這裡受罪。」馮凱說,「你不撂也沒關係。我為什麼要用墨水潑你?為什麼給你抽血?你也是知識分子,心裡應該清楚。」

趙豐收不說話,馮凱也不再逼他。因為事實真相,現在已經很清楚了。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趙豐收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是怎麼知道,這兩個月來我每天都做噩夢的?」

馮凱心中一喜,坐直了身體,擰下鋼筆帽,開始記錄。

「一年前,我們政府去她們廠裡搞活動。」趙豐收說。

「說清楚點,誰的廠裡。」

「去肥皂廠,就是張麗的廠子。哦,張麗就是張春賢的媽媽。」趙豐收說,「那次活動,我和張麗一組,於是認識了。認識之後,她就總是糾纏我。我也是男人,單身男人,所以在一次開豁之後,我喝多了,就和她,和她……」

「知道了,接著說。」

「後來,大約四個月前吧,鄉長給我介紹了個女朋友,年輕漂亮。」趙豐收接著說,「我就想,既然張麗也有家庭,那乾脆我就和她斷了吧。沒想到,她激烈反對,還說我們倆以前在她家裡偷情的時候,她偷拍過照片。如果我要分手,要麼給她五百塊錢,要麼她就去舉報我。五百塊錢啊!我兩年的工資!我沒有那麼多錢,如果她真的舉報我,我的工作肯定就沒了。」

「你們以前的不正當關係,都是在她家裡進行的?」馮凱問。

趙豐收點點頭,說:「她家裡平時是沒有人的,所以我根本就沒想到那天晚上,張春賢會在家裡。」

「所以,你是去找照片?」

趙豐收苦笑了一下,說:「我真是傻,像她那麼窮,怎麼買得起照相機?我在翻找他們家櫥櫃的時候,發現真是一樣值錢的東西都沒有,這時候才意識到,張麗只是在詐我罷了。可是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張春賢跑出來了。」

「你找相片,還帶刀?」馮凱問。

「不,不。」趙豐收說,「刀是張麗家的,就放在櫥櫃上。」

馮凱心中一驚。自己在調查的時候,還專門問了張麗,家裡丟了什麼東西,比如說錢,比如說刀。她說什麼都沒有丟。要麼張麗就是忘了這把刀的存在,要麼就是心中有數是誰幹的了。只是,她為了自己的名譽和麵子,居然不幫自己的女兒申冤,這讓馮凱心中一陣悲憤。

「你不說她12歲,我真的不知道她只有12歲。」趙豐收接著說,「張麗從來沒說過她有個女兒。因為沒有燈,我當時看見的張春賢明明是成人的模樣了,而且她和張麗簡直是一模一樣。我當時以為那是張麗,於是把她按到了床上。這才發現,那不是張麗,而是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掙扎著,讓我十分興奮,所以我,所以我一念之差,就,就……」

「你為什麼要割她下體?」馮凱說道,「也是因為興奮?」

「不,不,我射到她的肚子上了,我知道公安能通過精液查兇手,所以我就把她肚子上的皮割下來帶走扔掉了,我想,這樣你們就查不出了。」趙豐收說道。

馮凱沒有接著問,他合上卷宗走了出去。後續還會有多次訊問來確認案件的細節,還會帶趙豐收去指認現場,固定證據,並且找到他遺棄的刀。但這些都不著急了,現在馮凱著急的是儘快把破案的喜訊告訴大家。兩個多月來,他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審訊的結果,顯然是被門外旁聽的穆科長傳給了大家。所以馮凱和顧紅星一走進辦公室裡,大家就給予了他們熱烈的掌聲。

「恭喜你們又立一功。」穆科長說道,「馮凱你那句‘做噩夢’說得好,直接擊垮了他的心理防線。像他這樣的人,初次犯罪就犯了這麼大的罪,是不可能睡得好覺的。交代出來,也許他就擺脫了折磨。你準確抓住了他的特徵,對症下藥,不錯!」

「沒那麼誇張。」馮凱指了指顧紅星說,「他的掌紋,才是關鍵。這種對偵查技術懂一點,又不是很懂的人,最好審了。」

「確實,之前我們錯怪你了。」穆科長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說,「一直以來,你都是對的。」

顧紅星躲閃著穆科長炙熱的眼神,說不出話來。

陳秋靈有些尷尬,扭頭走出了辦公室。

查否:經查證核實,沒有符合條件的嫌疑人。

「夾生飯」:警察的行內話,指案件證據不足時,放人也不好放,定罪又不夠證據,不知道該如何往下進行的困境。

立flag:是一個網路用詞,表示一個人說了某句話,之後卻出現打臉的情況。

編輯注:屍體口鼻腔周圍溢位的白色泡沫是蕈狀泡沫,它一般是在溺死案件中出現,也可能會在機械性窒息或電擊死中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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