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顧紅星已經窒息了,就像是一塊千斤的大石壓迫在自己的胸口,使得他的胸廓根本就無法起伏。自己的腦袋就像是一個氣球,此時正在被人用打氣筒不斷地向裡面充著氣,他的臉越漲越紅,慢慢地開始變紫了。隨著太陽穴處青筋盡顯,他的心臟也越跳越快。慢慢地,他感覺到心臟似乎已經不再跳了,大腦裡也是一片空白。
圍觀的工人們都離機器五米遠,沒人敢靠近,就像是害怕這個機器的箱體裡會爬出一個無腿的女鬼。大家都知道,裡面的人,肯定是活不成了。
這一條大腿已經把顧紅星嚇得夠嗆了,按理說他此時應該閉上眼睛,不再看眼前的慘狀。可是不行,因為他沒有蒐集到足夠的線索來證明,這個被機器碾死的女工究竟是不是媽媽。
顧紅星努力喘著粗氣,似乎想讓他胸口的大石減輕一些重量,他拼盡全力邁動已經僵直的雙腿,向機器走近了幾步,瞪著已經血紅的雙眼,支撐著自己即將要崩潰的精神,尋找著什麼。不是盡一名公安民警的職責,而是在做一名兒子該做的努力。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機器箱體的外簷抓鉤上,掛著黃澄澄油乎乎的條狀物體,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是死者的腸子。而箱體的一角,可以看到一團烏黑的毛髮,那是已經被碾碎了的頭顱,卡在了箱體和皮帶之間。烏黑的頭髮絲之間,似乎還可以看到一顆黑白相間但被擠出眼眶外的眼球。
顧紅星活了二十年,從來也沒有想到過這麼恐怖的場景,而如今,它就在離自己咫尺的地方。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嗅覺神經。
大石頭似乎又增加了一千斤,讓他徹底喘不上氣來。他能確切地感受到自己顫抖的雙腿和不斷撞擊的上下牙列,本來已經溼透的制服此時牢牢地黏附在皮膚上,讓他感到陣陣冷意。
他依然無法判斷,那個已經支離破碎的人,是不是母親。
「星星!」是母親的聲音。
顧紅星沒有回頭,但那塊壓在他胸口的大石頭,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胃裡的翻江倒海。一股熱流從他的胃部開始,急湧而上,順著他的食道衝擊著他的會厭。
顧紅星一手捂住了嘴巴,鑽過了人群,向車間大門跑了出去,還沒出大門,嘔吐物已經從他的指縫中噴湧出來。
他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場。
「星星,你怎麼來了?」母親遞過手帕和熱水杯,問道。
此時的母親面色蒼白,看起來也是被嚇壞了。
「媽,你去哪兒了?」
「帶公安同志來這裡。」
「這,這是怎麼了?」
「負責管理機器的,你吳姨,被碾死了。」母親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說道,「我猜是有焦炭卡在了機器輪軸,你吳姨就去用腳撥,結果自己被捲進機器裡了。」
吳姨叫吳秋月,顧紅星當工人的一年裡,倒是每天都會見到她。在顧紅星的印象中,吳姨就是個三十多歲、性格非常外向開朗的女人。平時挺愛打扮,雖然姿色平平。
「星星,你全身都在抖,沒事吧?」母親攬住了顧紅星的腰。可能母親還想像以前那樣,把他摟在懷裡,可顧紅星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
顧紅星搖了搖頭,說:「媽,我下午就要去瀋陽了,八個月。出了這事兒,您怎麼辦?」
母親抹了抹眼淚,說:「好,我的星星有出息了。媽媽沒事的,車間是我管的,機器也是我引進的,我是要去你吳姨家裡賠罪的。」
「這不怪你。」在媽媽的臂彎裡,顧紅星已經平靜了一些,但他還能感覺到自己聲音的顫抖。
母親搖了搖頭,說:「你不用操心媽媽了,我沒事的,出了事我就要面對。你好好的,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媽媽會每個月給你寄糧票。」
「公安局會寄的。」顧紅星說道。
「公子哥兒,你怎麼在這兒?」滿臉皺紋的穆科長此時從車間裡走了出來,看見了正在門口說話的顧紅星母子。
在顧紅星報到的時候,穆科長就說顧紅星長得白白淨淨的,像是公子哥。沒想到,穆科長居然就在大庭廣眾下這麼稱呼起他了。
「我,我……」顧紅星頓時結巴了起來。
「你啥你?」穆科長性子很急,聽不了結巴。
「我是他媽媽,他來向我告別。」母親說道。每次顧紅星結巴起來的時候,都有母親幫忙解圍。
「哦。」穆科長應了一聲,語速極快地說,「現場我們都拍照了,法醫會把屍體從機器里弄出來。在此之後,你們要找一塊大塑膠布,把機器封存起來,別讓人動啊。」
「好,不碰,不碰,剛才我就讓所有人都別靠近、都別碰。」母親說道。
穆科長點了點頭,像一陣風一樣經過顧紅星的身邊,連珠炮一樣地說:「臉都嚇白了?嗐,這算啥啊,以後有的是這樣的。」
這句話說得顧紅星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是啊,直到現在,他的雙腿還提不起力氣。穆科長最後一句話,更像是威脅,顧紅星想,自己究竟適不適合這份工作呢?
回家的路,似乎沒有來的時候那麼長了,因為顧紅星一直在思考,如何將今天的所見所聞和親身感受敘述給父親聽,又如何能讓父親收回成命,從而允許他重新回到工人的崗位,遠離這份「血腥」的職業。
太陽明明比來的時候更烈了一些,但顧紅星一點也不熱,卻反而感覺到絲絲涼意侵襲著他的心窩。他不再關注路口的交警有沒有向他敬禮,也不再關注百貨採購供應站裡究竟有沒有腳踏車,就這樣一路走回到了家裡。
父親已經回到家裡了,三菜一湯都已經做好。顧紅星的家就在政府大院裡,這個點已經做好了飯菜,說明父親是提前下班了。雖然是兩個素菜,一個小葷(素菜炒肉絲),但這樣的規格足以成為給顧紅星的餞別宴了。
「爸,今天……」顧紅星為了鼓足這口氣,幾乎憋紅了臉。
「你不用說了,今天瑪鋼廠的事情,公安局剛才已經打電話和我說了。」父親一下子打斷了顧紅星的話,同時打斷了顧紅星的思路和勇氣。顧紅星實在想不通,自己從案發後走回來,也就半個多小時的時間,父親居然更早地獲得了訊息。
「可是我……」顧紅星欲言又止,他幾乎無法重新組織起語言,來說服父親放棄讓他當公安的想法。
「你是想說,你嚇壞了,所以幹不了公安是吧?」父親解下圍裙,坐到飯桌旁,伸手示意顧紅星坐下吃飯。
知子莫若父,顧紅星點了點頭。
「不過就是一起意外事故。」父親蹺著二郎腿,淡定地說,「就能嚇成這樣?」
「真的,很嚇人。」顧紅星終於擠出了五個字。
「你爺爺當紅軍的時候,是從戰友們的屍體堆裡爬出來的,他不怕嗎?他也怕,但是他挺過來了,所以後來才能帶著游擊隊打鬼子。」父親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扛著炸藥包去炸敵人的碉堡了。踩著的,都是被炸變形的屍體,有的屍體還是前一天晚上睡在一起的戰友!我不怕嗎?我也怕!但是誰都怕的話,仗不打了嗎?國家不解放了嗎?後來,抗美援朝一聲令下,我還不是義無反顧上了戰場?怕不要緊,不過再怎麼怕,那也只是你內心裡的東西,關鍵是你能不能戰勝你內心的恐懼。戰勝了,你就是個戰士;戰不勝,你就是個懦夫。你說,你想當什麼?」
顧紅星原本已經設計好的一番措辭,被父親連珠炮似的教育給衝得無影無蹤。父親雖然從小就對他十分嚴厲,但是很少拿自己過去的經歷來給顧紅星上課。眼下,這短短的幾句話,像是點燃了顧紅星心底的一束煙花,很快,煙花在顧紅星的心裡綻放,激發了他內心裡無限的激情。
心底的煙花綻放,也照耀了顧紅星的面容,他蒼白的面容上,似乎有了幾許紅暈。父親注意到了這一點,笑了起來,說:「你放心,你媽媽,我會照顧得好好的,等下個月,我就讓她退休,給她安排療養。你呢,好好學,學來了本事,才能幹得好公安。」
「嗯!」顧紅星狠狠地點了兩下頭。他也搞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善變,明明十分鐘之前,他還攢足了勁要說服父親讓他幹回瑪鋼廠工人。
父親嘆了口氣,神情有些憂傷,說:「總理年初剛去世,但總理的教導,你一定要記在心中。‘國家安危,公安繫於一半’。不管現在的光景如何,你都不要置喙,你也沒資格置喙。好好地學來本事,多多地為人民服務。該來的晴天,總會來的。到了那個時候,就是你該施展拳腳的時候了。好了,快吃飯吧,兩點鐘的火車,我送你去車站。」
說老實話,父親的這番話,顧紅星沒太聽懂,大概的意思就是讓他不要議論別人,多多關注學業吧。
不過周總理的這句話,倒是深深烙在了顧紅星的心裡:
「國家安危,公安繫於一半。」
二八大槓:二十世紀六十到八十年代流行的腳踏車款式,因為車輪直徑為二十八英寸,車前有一根鋼樑大槓而得名。
小米加步槍:抗日戰爭時期,軍隊的條件非常艱苦,吃的是自己種的小米,用的是落後的步槍。
票券:在物資不夠豐富的時代,商品供不應求,人們需要先領票券,才有資格購買物資。
被裝科:被裝就是被服和裝具的合稱,被裝科主要負責公安被裝的籌措、儲備、補給與管理等。
轉業:特指中國人民解放軍幹部轉到地方工作。
招工入警: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被招入公安隊伍的人是工人身份,而非現在入警即為公務員身份。
半導體:即收音機。
糧票:和前面的票券一樣,是我國在特定經濟時期發放的一種憑證,用於購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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