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聖靈的旨意。」她經常這麼說。那的確是神靈相助,不過只起了片刻的作用。聽了她的話,孿生兄弟遲疑起來,已經起身的那位又坐了下去。兩個人盯著聖地亞哥·納薩爾穿過廣場。「不如說他們是在同情地看著他。」克洛蒂爾德·阿門塔說道。那個時候,修女學校的小姑娘們穿著孤兒的制服亂鬨鬨地跑過廣場。
普拉西達·利內羅說得對,主教沒有下船。除了官員和學生,還有很多人擠在碼頭上,裝著大肥公雞的揹簍隨處可見,那是人們獻給主教的禮物,因為雞冠湯是主教最喜歡的一道菜。裝卸碼頭上堆滿了木柴,輪船至少需要兩個鐘頭才能裝完。但是船沒有停下來。它像火龍一樣嗡鳴著出現在河道的轉彎處。樂隊奏起了主教頌歌。揹簍裡的公雞也開始打鳴,惹得全鎮的雞都跟著叫起來。
那時候,燒木柴的傳奇的明輪船已經很少見,尚在使用的少數幾艘也沒有了自動鋼琴和蜜月客艙,而且幾乎無法逆流航行。但這一艘是新造的,有兩個煙囪而不是一個,上面還繪有袖章般的旗幟。船尾的木槳輪產生的動力不亞於海船。身穿白色法袍的主教和他的西班牙隨從站在靠近船長室的欄杆旁。「有一種聖誕節的氣氛。」我妹妹瑪戈特曾經這樣說。據她講,輪船經過碼頭時,汽笛一響噴出一股高壓蒸汽,把最靠近河岸的人噴得渾身透溼。那是一種轉瞬即逝的幻象:主教面朝碼頭上的人群,在空中畫了個十字,然後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不帶絲毫情感,直到輪船駛離人們的視線,留下雞鳴聲一片。
聖地亞哥·納薩爾有理由感到失望。他為了響應卡門·阿馬爾多神父的公開倡議,捐了若干擔柴火,還親手挑了幾隻雞冠特別讓人垂涎的公雞。不過,那不悅只是一時的。我妹妹瑪戈特當時和他一起站在碼頭上,覺得他興致很高,神采奕奕得像是要繼續歡慶,儘管那幾片阿司匹林絲毫沒能緩解他的不適。「他不像是感冒了,只是一心想著那場婚禮的開銷。」她告訴我。那時克里斯托·貝多亞跟他們在一起,他透露的數字更令人驚訝。前一晚他和我、聖地亞哥·納薩爾一起熱鬧到將近凌晨四點,之後他沒有回父母家睡覺,而是待在祖父母那兒閒聊。在那裡他聽說了許多項要加進婚禮開銷的條目。他細數著總共宰了四十隻火雞、十一頭豬宴請賓朋,新郎還讓人在廣場上烤了四隻牛犢供全鎮人享用。他還說,人們在狂歡中喝光了兩百零五箱走私酒和近兩千瓶甘蔗燒酒。無論貧富,全鎮沒有一個人不以某種方式參加了這場前所未見、聲勢浩大的婚禮。聖地亞哥·納薩爾做白日夢般地大聲喊道:
「我的婚禮也要像這樣,」他說,「讓他們一輩子也講不完。」
我妹妹覺得好像有天使從身邊飛過。她又一次想到了弗洛拉·米格爾的好運,她的生活是那樣富有,到了那年聖誕節,聖地亞哥·納薩爾也將歸屬於她。「我突然意識到,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更出色的物件了。」她對我說,「你想想看,他英俊、體面,二十一歲就有了自己的家業。」我們家裡做木薯餅的時候,她經常請他來吃早餐,而我母親那天早晨正在做木薯餅,聖地亞哥·納薩爾愉快地接受了邀請。
「我換身衣服就過來,」他說著突然發現手錶忘在了床頭櫃上,「幾點鐘了?」
那時是六點二十五分。聖地亞哥·納薩爾拽起克里斯托·貝多亞的胳膊,準備往廣場走。
「一刻鐘之內,我到你家。」他對我妹妹說。
她堅持要他跟她一起去,因為早飯已經做好了。「她很少這樣堅持,」克里斯托·貝多亞對我說,「真的,後來我常想瑪戈特當時是不是已經知道有人要殺他,所以想把他藏在你家裡。」然而,聖地亞哥·納薩爾說服了她,讓她先走,自己要回去換身騎馬裝,因為他得早點兒趕到聖顏牧場去閹幾頭小公牛。他像跟母親道別時那樣向她揮了揮手,然後挽著克里斯托·貝多亞的胳膊往廣場走去。那是我妹妹最後一次見到他。
碼頭上的許多人都知道有人要殺聖地亞哥·納薩爾。十一年來一直擔任鎮長的堂拉薩羅·阿龐特,原是軍校畢業的陸軍上校,享受著豐厚的退伍金。他瞧見了聖地亞哥·納薩爾,還晃了晃兩根手指同他打招呼。「我有非常確切的理由相信,他已經沒有危險了。」他告訴我。卡門·阿馬爾多神父也沒有太在意。「看見他平安無事,我以為一切都是謠言。」他對我說。甚至沒有人想過聖地亞哥·納薩爾是否得到警示,因為大家都覺得不可能沒有人提醒他。
實際上,我妹妹瑪戈特是少數幾個不知道這場兇殺預謀的人之一。「我要是事先知道,就算是綁著也要把他拖到家裡。」她跟預審法官說。她不知情很奇怪,而我母親也不知情就更奇怪了,因為她無論什麼事都比家裡任何人知道得早,雖然她已經多年不上街甚至也不去做彌撒了。自從我開始起早去上學,就發現母親有這項本事。那時候,我總會看見她面色蒼白、悄無聲息地用自編的笤帚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打掃院子,然後在啜咖啡的當兒,把大家沉睡時世界上發生的事說給我聽。她像是跟小鎮上的其他人有著秘密的交流渠道,特別是和她年齡相仿的人。有時候她告訴我們一些尚未發生的事,讓我們驚訝不已,倘若不是通曉預言術,她又怎麼知道的呢。可那個早晨,她卻沒有預感到從凌晨三點起就在醞釀的悲劇。她已經掃完了院子,我妹妹瑪戈特出門去迎接主教時,發現她正在磨木薯粉準備做餅。「到處都是雞叫的聲音。」我母親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時常常這樣說。但她從沒有把遠處的嘈雜聲與主教駕臨聯絡在一起,還以為那是婚禮的尾聲。
我們家距離廣場很遠,在河岸邊的芒果林裡。我妹妹瑪戈特沿著河岸走到碼頭。人們都興奮地迎接主教到來,根本顧不上其他的新鮮事兒。有人把家裡臥床的病人抬到門廊裡領受聖藥,女人們拎著火雞、乳豬和各色食物跑出院子,河對岸還划來了幾條裝點著鮮花的獨木舟。但是當主教沒踏上小鎮的土地就揚長離去後,另一個被壓抑的訊息便成了轟動的醜聞。就在這個時候,我妹妹瑪戈特才徹底清楚地得知,安赫拉·維卡里奧,那個頭一天結婚的漂亮姑娘被退回了孃家,因為丈夫發現她不是處女。「我當時覺得要死的人是我,」我妹妹說,「可任他們翻來覆去講了好幾遍,也沒有人能向我解釋明白,可憐的聖地亞哥·納薩爾最後是怎麼牽連進這場是非裡去的。」人們只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安赫拉·維卡里奧的兩個哥哥正等著要殺聖地亞哥·納薩爾。
我妹妹在回家的路上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回到家,她在餐廳裡看見了我母親。母親穿著帶藍色花飾的禮拜日禮服,以備主教前來問候。她一邊拾掇著餐桌,一邊哼著一首講述隱秘之愛的葡萄牙民謠。我妹妹注意到餐桌前多了一把椅子。
「給聖地亞哥·納薩爾準備的,」我母親告訴她,「他們說你邀請他來吃早餐。」
「撤了它吧。」我妹妹說。
然後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母親聽。「可她好像都知道了似的,」妹妹對我說,「和以前一樣,剛跟她提起一件事,還沒講到一半,她就已經都清楚了。」那個悲慘的訊息對我母親而言十分棘手。聖地亞哥·納薩爾的名字就是照著我母親的名字起的,她還是他洗禮時的教母,但她與被退回來的新娘的母親普拉·維卡里奧又是血親。儘管如此,她還是沒等女兒講完,就穿上了高跟鞋,披好了去教堂悼唁時才披的頭巾。我父親躺在床上聽到了一切,他穿著睡衣來到餐廳,驚慌失色地問我母親要去哪裡。
「去告訴乾親家普拉西達,」她答道,「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殺她的兒子,只有她自己不知道,這不公平。」
「咱們和維卡里奧一家的關係與跟她的關係一樣近啊。」我父親說。
「永遠要站在死者那一邊。」她說。
我的弟弟們紛紛從其他房間走出來。年齡最小的幾個感受到悲劇的氛圍,哭了起來。母親平生第一次沒去哄他們,也沒理會她的丈夫。
「你等等,我去換衣服。」父親對她說。
而她已經在街上了。我弟弟海梅那時還不到七歲,只有他穿戴整齊了準備去上學。
「你陪她去。」父親命令道。
海梅跟在她身後跑著,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只好緊緊抓著母親的手。「她一邊往前走,一邊跟自個兒說著話。」海梅告訴我。「粗野的東西,」她低聲自語,「下賤的畜生,永遠幹不出什麼好事。」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還牽著孩子的手。「他們當時肯定以為我瘋了。」她對我說,「我只記得遠遠聽到一群人吵嚷著,就好像婚禮又重新開始了,所有人都在往廣場跑。」她以最大的決心加快了步子,因為有人正命懸一線,直到一個迎面跑來的人對她的瘋狂表示同情:
「別麻煩了,路易薩·聖地亞加,」他跑過她身邊時朝她喊,「他們已經把他殺了。」
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其他小說
《百年孤獨》《活著為了講述》《一件事先張揚的兇殺案》《回到種子裡去》《霍亂時期的愛情》《迷宮中的將軍》《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愛情和其他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