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1) 燈火樓臺 第二章(1)

看看是時候了,古應春便即問說:「森二爺有幾年沒有到上海了?」

「說起來寒磣。」寶森不好意思地:「我還沒有去過呢!」「那可真是想不到。」古應春看著胡雪巖說:「吃花酒如果有森二爺這麼有趣的人在,可就更熱鬧了。」

寶森是所謂「旗下大爺」,吃喝玩樂,無一不精;這兩年在京,全靠寄情聲色,才能排遣失意,自從慈安太后暴崩,歌聲舞榭,絃索不聞,正感到寂寞無聊時,聽得古應春的話,自然動心。

「如今是國喪,也能上堂子——」寶森突然縮住口,倒象說錯了話似的。

原來上海人所說的「堂子」,北方稱為「窯子」。旗人口中的「堂子」,是皇室祭祖的所在;拿來作為窯子的別稱,未免褻瀆,因而覺得礙口。

「如今國喪,也能吃花酒?」他換了個說法。

「怎麼不能?」古應春答說:「一則是天高皇帝遠;再則夷場是‘化外’,不管是上海道,還是松江府,都管不到;甚至於兩江總督、江蘇巡撫莫奈何。」

「真的?」寶森有些不信。

「我只談一件事好了。」古應春問道:「聽說森二爺票戲是大行家,有出‘張汶祥刺馬’看過沒有?」

「聽說過,可沒有看過。」

「那就是上海人獨有的眼福、耳福,這出戲只有在上海能唱,別處是禁的。」

禁演的原因是,這出戲全非事實。兩江總督馬新貽已經慘死在張汶祥的白刃之下,而竟說他奪人之妻,有取死之道,死而被誣,冤及泉臺,知道真相而稍有血性的人,無不義憤填膺。江南大吏曾謀設法禁演,但因勢力不能及於夷場,徙呼負負。

這一例項,說明了在京八音遏密,何以在上海可以不守國喪的規矩。寶森真是想去好好逛一逛,但有些說不出口。看出他的心情的胡雪巖,便即說道:「其實不說那些花花草草的花樣,森二爺也該到上海去見識見識。如今大家都講洋務,不到上海不知道洋務該怎麼講法?寶中堂是身分、地位把他絆住了,沒有機會到上海,森二爺不妨代替寶中堂去看一看。」

這為他拈出了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寶森大為興奮,「我也不為他,為我自己。」他說:「長點見識總是好的。將來到了上海,還要請胡大哥帶一帶我。」

「言重了。」胡雪巖問道:「森二爺預備什麼時候去?」「這還不能定。我得先跟本旗請假。」

在京的旗人,不能隨便出京,這個規矩在雍、乾年間,極其嚴格,以後慢慢地也放寬了。不過寶森因為他老兄一再告誡,諸事謹慎,所以不敢造次。

這時一直未曾說話的文煜開口了:「老二,我準你的假。」原來文煜就是他正白旗的都統。

「啊,啊,對了。」寶森「拍」地一下,在自己額上打了一下,’看我這個腦筋!竟忘了本旗的長官,就在眼前。」

「文大人,」胡雪巖問道:「準他多少日子的假?」「那要問他自己。」

「我想,」寶森答說:「一個月也差不多了。」「不夠,不夠。一個月連走馬看花都談不到,起碼要三個月。」

「三個月就三個月。」文煜向寶森說道:「這得找個理由,你就寫個呈文,說赴滬就醫好了。」

寶森還在躊躇,胡雪巖搶著說道:「好了!文大人准假三個月;森二爺,這三個月歸我管,你一切不必費心。我大概還有五六天耽擱,請你料理料理,我們一起走。」邂逅初逢,即使一見如故,這樣被邀到紙醉金迷之地,流連三月之久而不費分文,真也可說是難得的奇遇。因為如此,反而令人有難以接受之感;寶森只是搓著手,矜持地微笑著,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老二,」文煜知道他的心情,忍不住開口:「你久在四川,對雪巖不熟;雪巖豪爽出了名的,只要投緣,象這麼請你到南邊玩上幾個月,算不了什麼。我看你在京裡也無聊得很,不如到上海去散散心。交朋友的日子很長,你也不必覺得不好意思。」

「我可真是有點兒不好意思。」寶森乘機說道:「恭敬不如從命,我先跟胡大哥道謝。」

「說這話就見外了。」胡雪巖轉臉對古應春,「叫惟賢明天派人到森二爺公館去招呼;行李不必多帶,缺什麼在上海預備也很方便。」

第二天午後,汪惟賢親自去拜訪寶森,執禮甚恭,自不待言;略事寒暄,談入正題,首先問說:「森二老爺預備帶幾個人?」

寶森不好意思,略想一想答說:「我只帶一個。」「一個怎麼夠?」汪惟賢屈著手指說:「打煙的一個,打雜的一門跟班的一個,至少得三個人。」

「我就帶一個打煙的。」寶森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有一口嗜好,沒法子。」

「這是福壽膏。」汪惟賢將手邊一個長形布袋拿了起來,脫去布套,是個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紫檀長方盒,順手遞過去說:「森二爺倒看看,這樣東西怎麼樣?」

寶森接來一看,盒蓋上刻著一行填彩的隸書:「吹簫引鳳」,便知是一枝煙槍;抽開盒蓋,果不其然。雖抽了三十年的鴉片,見過許多好煙具,這一支十三節湘妃竹的煙槍,所鑲的綠玉菸嘴固然名貴,但妙處卻在竹管是用橄欖核累貫到底核中打通,外涼內熱,抽起來格外過癮。

「好東西。」寶森愛不忍釋,「總得二百兩銀子吧?」「森二老爺中意,就不必問價錢了。請留著用吧!」汪惟賢不容他謙辭,緊接著又說:「敝東交代,森二老爺不必帶煙盤,太累贅,都由我們預備。」

說到這樣的話,倘再客氣,就變得虛偽了。寶森拱拱手說:「胡大先生如此厚愛,實在心感不盡。不過,人,我準定只帶一個,帶多了也是累贅。」

「是,是。我們那裡有人,森二爺少帶也不要緊。還有,現在是國喪,穿著樸素,森二老爺不必帶綢衣服等穿孝期滿,在上海現做好了。」

他說什麼,寶森應什麼。等汪惟賢一走,想一想不免得意,用新得的煙槍過足了癮,看辰光未時已過,寶均金已經下朝了,乘興省兄,打算去談一談這件得意之事。

寶均金家的門上,一看「二老爺」駕到,立即就緊張了,飛速報到上房寶均金剛想關照:說我頭疼,已經睡了。只見寶森已大踏步闖了進來,料想擋也擋不住,只能嘆口氣,揮一揮手,命門上退了下去。

「你那件事,過一陣子再說。」寶均金一見了他老弟的面就先開口,「這會兒辦東太后的喪事,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我也不好意思跟人家提。」

「哪一件?」寶森要他老兄託人情的事太多了,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件,所以如此發問。

「你不是兜攬了一件幫人爭產的官司嗎?」

「喔,那一件。」寶森答說:「如今我可沒工夫管人家的事了。」

原來寶森受人之託,有件庶出之子,向嫡出長兄要求分家的官司,要求寶均金向順天府尹說情,將庶出之子的狀子駁回。他從楊乃武那一案,受劉錫彤之累,為清議抨擊以後,凡是這類牽涉刑名的案件,不願再管,無奈寶森一再糾纏,只能飾詞敷衍;每一次要想不同的理由來拖延,深以為苦,因而此刻聽得寶森的話,頓覺肩頭一輕,渾身自在了。「我特為來跟大哥說,我要到上海去一趟,總得兩三個月才能回來。」

「喔,」寶均金問道:「到上海去幹什麼?」

「有人請我去玩兩三個月。管吃管住,外帶管接管送,一共是四管;自己一個子兒都不用花。

「好傢伙。管你到上海玩兩三個月,不要分文,誰那麼闊啊?」

「胡雪巖。」

「原來你交上‘財神’了!」寶均金立刻沉下臉來,「你可別胡亂許了人傢什麼,替我添麻煩。」

寶森愕然,「人家會有事託我?」他問:「會是什麼事呢?」「誰知道?此人的花樣,其大無比;這一趟是來替左季高籌劃借洋債,說不定就會託你來跟我嚕囌。」

「哼!」寶森微微冷笑,「有海嶽山房在那裡,哪輪得到我來跟你嚕囌。」

寶均金裝作不曾聽見,呼嚕嚕地抽了幾口水煙,開口問道:「你哪一天走?」

「就在這幾天。」

寶均金點點頭,喊一聲:「來啊!」將聽差寶福喚來吩咐:「到帳房裡支二百銀子,給二老爺送了去。」

「謝謝大哥!」寶森請個安,又說了些閒話,高高興興地走了。

等他的背影剛剛消失,寶福悄然而至,走到寶均金面前說道:「朱鐵口來過了,替胡大人送了一份禮來。」「哪個胡大人?」

「有手本在這裡。」

一看手本上的名字是「胡光墉」;不由得就關切了,「送的什麼?」他問。

「一個成化窯的花瓶。」

「大的還是小的?」

「大的。」

大的便是兩萬銀子。寶均金心想,胡雪巖既然送了兩萬銀子,就大可必再在寶森身上作人情,而居然作了,並且這個人情還不輕,看起來是個很厚道的人。同時又想到寶森一走,耳根清淨,便對胡雪巖越有好感了。

「朱鐵口走了沒有?」

「還沒有。」

寶均金便將朱鐵口傳喚到上房問道:「那胡大人是怎麼說的?」

「胡大人說想送中堂一份禮,問我有什麼合適的東西?我問他打算送多重的禮?他說兩萬銀子。我就讓他買花瓶。他還託我代送;花瓶送來了,銀子也交到帳房裡了。」「有什麼話託你轉達的沒有?」

「沒有。我倒也問過他;他說只不過佩服中堂為國賢勞,本想上門來求見請安,又怕中堂最近因為大喪太忙,不敢冒昧。」

寶均金的顧慮消釋了。這兩萬銀可以安心笑納;倘或附帶有有一句什麼請託的話,反倒不便幫忙,兩萬銀子如果捨不得退回,良心上就不免要自責。

遣走朱鐵口以後,寶均金仍在考慮胡雪巖送的這筆重禮,不幫他的忙,良心上仍不免要自責;要幫他的忙呢,又覺得自己一向主張「西餉可緩、洋款不急」,忽然很熱心地贊成左宗棠借這筆洋債,出爾反爾,啟人疑竇。如何得以籌劃出一個兩全之道,成了他這天念茲在茲的一樁心事。

第二天一早上朝,在轎子裡忽然想起寶森告訴他的,丁寶楨當年的故事。丁寶楨以清廉知名,但身為總督,開府西南,朝廷的體制不能不顧,家鄉貴州的親友,翻山越嶺,千辛萬苦來投靠,沒有那麼多閒差使可應酬,招待食宿,致送回鄉盤纏的情誼不能不盡,這些都在他每個月一萬兩左右的「養廉銀子」中支付,儘管量入為出,總也有青黃不接的時候,照一般督撫慣例,方便得很,寫張紙條,向藩庫提銀若干,因窘即時可解至於虧空如何彌補,不必費心,有藩司,有榷稅的候補道,甚至首府、首縣為他想辦法。但那一來,就談不到整飭吏治了。

於是,堂堂「制臺大人」也不免要向當鋪求援了。可是,他又有什麼東西能當到上千上萬銀子?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當身分、當面子的辦法;取一隻皮箱,隨便找些舊衣服塞滿上鎖,再取兩張封條,蓋上「四川總督部堂」的大印,標明日期,在皮箱上十字交叉,滿漿實貼。然後派戈什哈抬到當鋪裡去當。

朝奉嚇一跳,從來沒有聽說總督也會當當的;便很客氣地請問:「要當多少銀子?」

「五千銀子。」

朝奉又嚇一跳,五千銀子不是小數目要問一問「是什麼貴重東西,能不能看一看?」

「不能看。大人親手貼的封條,誰敢揭開來?」「那末——」

「你不必多管。」戈什哈搶著說道:「你只憑封條好了。將來贖當的時候,只看封條完整,就是原封不動。你明白了沒有?」

朝奉自然明白了,如數照當。丁寶楨倒是好主顧,下個月藩庫將養廉銀子送到,立刻贖當。從此丁寶楨噹噹,成了規矩,只憑封條不問其他。

寶均金心想,左宗棠借洋債,如果照丁寶楨的辦法,豈不省事?而且目前也正是一個機會。於是默默盤算了一陣,到得軍機處,立刻派蘇拉到「南屋」去請了徐用儀來,邀到僻處,悄悄相語。

「左帥借洋款的事,接頭好了沒有?」

「接頭好了。這一回的條件,確是比以前來得好。這也是胡雪巖力蓋前愆的緣故。」徐用儀又說:「本來早就想出奏了,為有東太后的大事,不能不暫緩一緩。」

「也不必再緩。請你轉告左帥,要朝廷批准他借,必得交戶部議奏,那就要算老帳了。」寶均金突然問道:「丁稚璜噹噹的故事,你聽說過沒有?」

徐用儀不知他忽有此問的用意,陪笑答道:「那是個有名的笑話,知道的人很多。」

「不是笑話。」寶均金正色說道:「如果我是朝奉,看幾件破爛衣服,讓他當五千銀子,怎麼對得起東家?外頭也一定有閒話,不知道我得了人家多少好處。他只有硬吃一注,不讓我掀他的底牌,我拿他沒辦法。左帥借債也是如此,生米煮成熟飯,朝廷看他的老面子,不跟他計較。你懂我的意思不?」

徐用儀怎能不懂?可是他也很圓滑,不作正面回答,只說:「中堂的美意,我相信左大人一定能夠領會。」「好,不過,」寶均金沉著臉說:「丁稚璜噹噹,幾乎月月如此;左帥借洋債可就是隻此一回,下不為例。請你千萬說清楚。」

「是。」

答應歸答應,說不說又另是一回事。徐用儀退值以後,先去訪胡雪巖,將寶均金的話,告訴了他,商量最後的那句話,要不要說?

「當然不必說。」胡雪巖答道:「事情明擺在那裡,西征軍事成功了,以後也再不會借洋款了。至於海防要借,那也不是左大人跟我的事。既然如此,何必又說這話,惹左大人不高興?」

徐用儀聽從他的主張,到了賢良寺,轉達了寶均金的意見。左宗棠本來就想這麼辦,但未想到寶均金如此「大方」;欣慰之餘,乘興親自執筆起草奏稿。

第一段當然是陳述邊務之重要,以及各省協餉,不能及時而至,拖欠年復一年,越積越多的困難。接下來便敘此次籌借洋款的由來:說有德國商夥福克,在蘭州織呢局聞之,自稱該國有鉅款可借,息耗亦輕,並可由陝甘總督出票,因於上年臘月初三日具奏,接到戶部諮復,以借數雖經奏明為四百萬,惟期限、利息,以及還款來源,應該補敘說明。

但其時左宗棠已奉旨晉景,不在其位,似乎不應再謀其政,所以此處須作一番解釋:「臣卸篆北上時,與劉錦棠、楊昌浚晤談,均以甫經接任,籌餉艱難,屬臣代為借箸。臣雖去任在即,亦不欲貽累替人,遂飛飭辦理上海採運局道員胡光墉,速向洋商議借銀四百萬以應急需。抵都後,連線楊昌浚、劉錦棠來函,言及餉源已涸,春夏之交,斷難接續,懇即據情入告,情詞迫切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