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地保答道:「就是白衣庵。晚上來,要走邊門。」
邊門是一道厚實的木板門,舉手可及的上方,有個不為人所注意的扁圓形鐵環;地保一伸手拉了兩下,只聽「克啷、克啷」的響聲。不久,聽得腳步聲、然後門開一線,有人問道:「哪位?」
「小音,是我!」
「噢!」門內小音問道:「老胡,這辰光來做啥?」「你有沒有看見客人?」地保指著後面的人說,「你跟了塵師父去說,是我帶來的人。」
門「呀」地一聲開了。燈光照處,小音是個俗家打扮的垂髮女郎;等客人都進了門,將門關上;然後一言不發地往前走,穿過一條花徑,越過兩條走廊,到了一處禪房,看樣子是待客之處;她停了下去,看著地保老胡。
老胡略有些躊躇,「總爺!」他哈腰問:「是不是我陪著你老在這裡坐一坐?」
這何消說得?那把總自然照辦。於是老胡跟小音悄悄說了幾句;然後示意胡雪巖跟著小音走。
穿過禪房,便是一個大院子:繞向西邊的迴廊,但見人影、花影一齊映在雪白的粉牆上;還有一頭貓的影子,弓起背,正在東面屋脊上「叫春」。蕭家驥用手肘輕輕將胡雪巖撞了一下,同時口中在唸:「‘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胡雪巖也看出這白衣庵大有蹊蹺。但蕭家驥的行徑,近乎佻亻達;不是禮佛之道,便咳嗽一聲,示意他檢點。
於是默默地隨著小音進入另一座院落,一庭樹木,三楹精舍,檀香花香,交雜飄送;蕭家驥不由得失聲讚道:「好雅緻的地方!」
「請裡面坐。」小音揭開門簾肅客,「我去請了塵師父來。」說完,她又管自己走了。
兩個人進屋一看,屋中上首供著一座白瓷觀音;東面是一排本色的檜木几椅;西面一張極大的木榻,上鋪蜀錦棉墊。瓶花吐豔、爐香嫋嫋,配著一張古琴,佈置得精雅非凡;但這一切,都不及懸在木榻上方的一張橫披,更使得蕭家驥注目。
「胡先生!」蕭家驥顯得有些興奮,「你看!」橫披上是三首詩;胡雪巖總算念得斷句:閒叩禪關訪素娥,醮壇藥院覆松蘿,一庭桂子迎人落,滿壁圖書獻佛多;作賦我應慚宋玉,拈花卿合伴維摩。塵心到此都消盡,細味前緣總是魔!舊傳奔月數嫦娥,今叩雲房鎖絲蘿,才調玄機應不讓,風懷孫綽扇區我;誰參半分優婆塞?
待悟三乘阿笈摩。何日伊蒲同設饌,清涼世界遣詩魔。
群花榜上笑良多,梓里雲房此日過。君自憐才留好然,我曾擊節聽高歌;清陰遠託伽山竹,冶豔低牽茅屋蘿。點綴秋光籬下菊,盡將遊思付禪魔。
胡雪巖在文墨這方面,還不及蕭家驥,不知道宋玉、孫綽是何許人?也不知道玄機是指的唐朝女道士魚玄機。佛經上的那些出典是莫名其妙。但詩句中的語氣不似對戒律森嚴的女僧,卻是看得出來的。因而愕然相問:「這是啥名堂?」「你看著好了。」蕭家驥輕聲答道:「這位了塵師父,不是嘉興人就是崑山;不然就是震澤、盛澤。」
崑山的尼姑有何異處,胡雪巖不知道;但嘉興的尼庵是親自領教過的。震澤和盛澤的風俗,他在吳江同里的時候,也聽人說過,這兩處地方,盛產絲綢,地方富庶,風俗奢靡。盛澤講究在尼姑庵宴客,一桌素筵,比燕菜席還要貴;據說是用肥雞與上好的火腿熬汁調味,所以鮮美絕倫。震澤尼姑庵的烹調,亦是有名的,葷素並行,不遜於無錫的船菜。當然,佳餚以外,還有可餐的秀色。
這樣回憶著,再又從初見老胡,說夜訪白慶庵「沒有啥不便」想起,一直到眼前的情景,覺得無一處不是證實了蕭家驥的看法,因而好奇大起,渴望著看一看了塵是什麼樣子?蕭家驥反顯得比他沉著,「胡先生,」他說,「只怕弄錯了!阿巧姐不會在這裡。」
「何以見得?」
「這裡,哪是祝髮修行的地方?」
胡雪巖正待答話,一眼瞥見玻璃窗外,一盞白紗燈籠冉冉而來,便住口不言,同時起身等候;門簾啟處,先見小音,次見了塵一若非預知,不會相信所見的是個出家人。
她當然也不是純俗家打扮,不曾「三綹梳頭,兩截穿衣」髮長齊肩,穿的是一件圓領長袍;說它是僧袍固然可以,但僧袍不會用那種閃閃生光的玄色軟緞來做,更不會窄腰小袖,裁剪得那麼稱體。
看到臉上,更不象出家人,雖未敷粉,卻曾施朱;她的皮膚本來就白,亦無須敷粉。特別是那雙眼睛,初看是剪水雙瞳,再看才知別蘊春情。
是這樣的人物,便不宜過於持重拘謹,胡雪巖笑嘻嘻地雙掌合十,打個問訊:「可是了塵師太?」
「我是了塵。施主尊姓?」
「我姑胡。這位姓蕭。」
於是了塵——行禮,請「施主」落座;她自己盤腿坐在水榻上相陪,動問來意。
「原是來見當家老師太的;聽地保老胡說,寶庵其實是由了塵師太當家。有點小事打聽,請我這位蕭老弟說吧!」蕭家驥點點頭,不談來意卻先問道:「聽了塵師太的口音是震澤?」
了塵臉上一紅:「是的。」
「這三首詩,」蕭家驥向她上方一指,「好得很!」「也是三位施主,一時雅興;瘋言瘋語的,無奈他何!」說著,了塵微微笑了,「蕭施主在震澤住過?」
「是的。住過一年多;那時還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意思是現在都懂了?」
這樣率直反問,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蕭家驥自非弱者,不會艱於應付,從容自若地答道:「也還不十分懂,改日再來領教。今天有件事,要請了塵師太務必幫個忙。」「言重!請吩咐,只怕幫不了什麼忙。」
「只要肯幫忙,只是一句話的事」。蕭家驥問道:「白衣庵今天可有一位堂客;是來求當家老師太收容的。這位堂客是鬧家務一時想不開,或許她跟當家師太說過,為她瞞一瞞行跡。倘或如此,她就害了白衣庵了!」
了塵顏色一變,是受驚的神氣;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終於點點頭說:「有的。可就是這位胡施主的寶眷?」
果然在這裡,一旦證實了全力所追求的訊息,反倒不知所措。蕭家驟與胡雪巖對望著、沉默著;交換的眼色中,提出了同樣的疑問:阿巧姐投身在這白衣庵中,到底是為了什麼?
若說為了修行,誠如蕭家驥所說:「這裡,哪是祝髮修行的地方?」倘使不是為了修行,那末非楊即墨,阿巧姐便是另一個了塵。這一層不先弄明白,不能有所決定;這一層要弄明白,卻又不知如何著手。
終於是胡雪巖作了一個決定:「了塵師太,我請這位蕭老弟先跟敝眷見一面。不知道行不行?」
「有什麼不行?這樣最好。不過,我得先問一問她。」由於了塵贊成蕭家驥跟阿巧姐見面,因而可以猜想得到,所謂「問一問她」,其實是勸一勸她。反正只要了塵肯幫忙,一定能夠見得著面,胡雪巖和蕭家驥就都無話說,願意靜等。等了塵一走,蕭家驥問道:「胡先生,見了阿巧姐,我怎麼說?」
「我只奇怪,」胡雪巖答非所問:「這裡是怎樣一處地方,莫非那個什麼阿金一點都不曉得?」
「現在沒有功夫去追究這個疑問。胡先生,你只說我見了阿巧姐該怎麼樣?」
「什麼都不必說,只問問她,到底作何打算?問清楚了,回去跟你師孃商量。」
跟阿巧姐見面的地方,是當家老師太養靜的那座院子;陳設比不上了塵的屋子,但亦比其他的尼姑庵來得精緻,見得白衣庵相當富庶,如果不是有大筆不動產,可以按期坐收租息,便是有豐富的香金收入。
阿巧姐容顏憔悴,見了蕭家驥眼圈都紅了;招呼過後,她開門見山地問:「阿巧姐,你怎麼想了想,跑到這地方來了?」「我老早想來了。做人無味,修修來世。」
這是說,她的本意是要出家;蕭家驟便問:「這裡你以前來過沒有?」
「沒有。」
怕隔牆有耳,蕭家驥話不能明說;想了一下,記起胡雪巖的疑問,隨即問道:「阿金呢?她來過沒有?」這意思是問,阿金如果來過,當然知道這裡的情形,莫非不曾跟你說過?」阿巧姐搖搖頭:「也沒有。」
「那就難怪了!」
話只能說這一句;而阿巧姐似乎是瞭解的,幽幽地嘆了口無聲的氣,彷彿也是有好些話無法暢所欲言似的。
「現在怎麼樣呢?」蕭家驥問道:「你總有個打算。」「我——,」阿巧姐說,「我先住在這裡。慢慢打算。」
「也好。」蕭家驥說,「明天,我師孃會來看你。」
「不要!」阿巧姐斷然決然地說:「請她不要來。」
這很奇怪!能見一個象自己這樣淵源不深的男客,倒不願見和向交好的七姑奶奶,而且語氣決絕,其中必有緣故。
他的思路很快,想得既寬且深;所以在這些地方,格外謹慎,想了一下說:「阿巧且,我曉得你跟我師孃、感情一向很好;你這話,我回去是不是照實說?」
「為什麼不能照實說?」
「那末,我師孃問我:為啥她不要我去?我怎麼答覆她?」問到這話,阿巧姐臉上出現了一種怨恨的表情;「我俗家的親戚朋友都斷了!」她說,「所以不要她來看我;來了我也不見。」
語氣越發決絕,加上她那種臉色,竟似跟七姑奶奶有不解之仇。蕭家驥大為驚駭;可是說話卻更謹慎了。「阿巧姐,」他旁敲側擊地探索真相:「我不也俗家人嗎?」
這一問算是捉住她話中一個無法辯解的漏洞。她臉上陰晴不定地好半天,終於有了答覆:「蕭少爺,說實話,我是怕你師孃。她手段厲害;我弄不過她。再說句實話,做人無味,教人灰心,也就是為了這一點;自以為是心換心的好朋友,哪知道兩面三刀,幫著別人來算計我。真正心都涼透了!蕭少爺,這話你一定奇怪,一定不相信;行過,你也要想想,我三十多歲的人,各種各樣的世面也見識過,總還不致於連人好人壞都看不出,無緣無故冤枉你師孃。你師孃啊,真正是——。」她搖搖頭,不肯再說下去。這番話,在蕭家驥簡直是震動了!他實在不明白,也不能接受她對七姑奶奶這樣嚴酷的批評,楞了好一會才說:「阿巧姐到底為了啥?我實在想不通!請你說給我聽聽看。如果是師孃不對,我們做晚輩的,當然不敢說什麼;不過肚子裡的是非是有的。」
「如果,蕭少爺,你肯當著菩薩起誓,什麼話只擺在肚子裡;我就說給你聽。」
「你是說,你的話不能告訴我師父,師孃?」
「對了。」
「好!我起誓:如果阿巧姐對我說的話,我告訴了我師父師孃,叫我天打雷劈。」
阿巧姐點頭表示滿意;然後說道:「你師孃真叫‘又做師孃又做鬼’——。」
用這句苟刻的批評開頭,阿巧且將七姑奶奶幾次勸她的話「夾敘夾議」地從頭細訴,照她的看法,完全是七姑奶奶有意要拆散她跟胡雪巖的姻緣,七姑奶奶勸她委屈,入門見禮正正式式做胡家的偏房,看似好意,其實是虛情,因為明知也決不願這麼做,就盡不妨這麼說,好逼得不能不下堂求去。
對胡雪巖,七姑奶奶在她面前一再說他「滑頭」,「沒常性,見一個愛一個」;聽來是罵胡雪巖而其實是幫他。「蕭少爺你想,你這位師孃開口‘小爺叔’,閉口「小爺叔」,敬得他來象菩薩。就算他真的‘滑頭’、‘沒常性’,又怎好去說他?」阿巧姐說到這裡很激動了,’我先倒也當她生來爽直,真的是為我抱不平,所以有啥說啥。後來越想越不對,前前後後,想了又想,才曉得她的意思,無非說胡某人怎麼樣不是人,犯不著再跟他而已!」
聽她對七姑奶奶的指責,實在不無道理。但越覺得她有道理,越覺得心裡難過;因為蕭家驥對他的這位師孃,有如幼弟之於長姐,既敬且愛。多少年來存在心目中的一個伉爽、正直、熱心、慷慨的完美印象,此時似乎發現了裂良,怎不教人痛心?
因此,他竟沒有一句話說。這一方面是感到對阿巧姐安慰,或為七姑奶奶辯護都不甚合適;另一方面也實在是沮喪得什麼話都懶得說了。
一見蕭家驥的臉色,胡雪巖嚇一大跳;他倒象害了一場病似的。何以跟阿巧姐見了一次,有這樣的似乎受了極大刺激的神情?令人驚疑莫釋,而又苦於不便深問;只問得一句:「見過面了?」
「見過了。我們謝謝了塵師太,告辭吧!」
了塵又變得很沉著了,她也不提阿巧姐,只殷勤地請胡雪巖與蕭家驥再來「隨喜」。居姑庵中何以請男施主來隨喜?這話聽來便令人有異樣之感;只是無暇去分辨她的言外之意。不過,胡雪巖對人情應酬上的過節,一向不會忽略,想到有件事該做,隨即說了出來:「請問,緣簿在哪裡?」「不必客氣了!」
胡雪巖已經發現,黃色封面的緣簿,就掛在牆壁上,便隨手摘下,文給蕭家驥說:「請你寫一寫,寫一百兩銀子。」「太多了!」了塵介面說道:’如果說是為了寶眷住在我們這裡,要寫這麼多,那也用不著!出家人受十方供養,也供養十方;不必胡施主費心。」
「那是兩回事。」蕭家驥越出他的範圍,代為回答:「各人盡各人的心意。」
接著,蕭家驥便用現成的筆硯,寫了緣簿;胡雪巖取一張一百兩的銀兩,夾在緣簿中一起放在桌上,隨即告辭出庵。
回營謝過朱管帶,仍舊由原來護送的人送回上海。一路賓士,無暇交談,到了鬧區,蕭家驥才勒住馬說道:「胡先生,到你府上去細談。」
於是遣走了那名馬弁,一起到胡雪巖與阿巧姐雙棲之處。粉奩猶香,明鏡如昨;但卻別有一股淒涼的意味;胡雪巖換了一個地方,在他書房中閉門深淺。
聽蕭家驥轉述了阿巧姐的憤慨之詞,胡雪巖才知道他為何有那樣的痛苦的神態。當然,在胡雪巖也很難過;自他認識七姑奶奶以來,從未聽見有人對她有這樣嚴苛的批評,如今為了自己,使她在阿巧姐口中落了個陰險小人的名聲,想想實在對不起七姑奶奶。
「胡先生,」蕭家驥將一路上不斷在想的一句話,問了出來:「我師孃是不是真的象阿巧姐所說的那樣,是有意耍手段?」
「是的。」胡雪巖點點頭,「這是她過於熱心之故。阿巧姐的話,大致都對;只有一點她弄錯了。你師孃這樣做,實實在在是為她打算。」
接著胡雪巖便為七姑奶奶解釋,她是真正替阿巧姐的終身打算,既然不願做偏房,不如分手,擇人而事。他雖不知道七姑奶奶有意為阿巧姐與張郎中撮合,但他相信,以七姑奶奶的熱心待人,一定會替阿巧姐覓個妥當的歸宿。
這番解釋,蕭家驥完全能夠接受;甚至可以說,他所希望的,就是這樣一番能為七姑奶奶洗刷惡名的解釋。因此神態頓時不同;輕快欣慰,彷彿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似的。「原說呢,我師孃怎麼會做這種事?她如果聽說阿巧姐是這樣深的誤會,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樣子?」「對了!」胡雪巖矍然驚覺:「阿巧姐的話,絕對不能跟她說。」
「不說又怎麼交代?」
於是兩個人商量如何搪塞七姑奶奶?說沒有找到,她會再託阿金去找;說是已經祝髮,決不肯再回家,她一定亦不會死心,自己找到白衣庵去碰釘子。想來想去沒有妥當的辦法。丟下這層不談,蕭家驥問道:「胡先生,那末你對阿巧姐,究竟作何打算呢?」
這話也使得胡雪巖很難回答;心裡轉了好半天的念頭,付之一嘆:「我只有捱罵了!」
「這是說,決定割捨?」
「不割捨又如何?」
「那就這樣,索性置之不理。」蕭家驥說:「心腸要硬就硬到底!」
「是我自己良心上的事。」胡雪巖說,「置之不理,似乎也不是辦法。」
「怎麼才是辦法?」蕭家驥說,「要阿巧姐心甘情願地分手,是辦不到的事。」
「不求她心甘情願,只望她咽得下那口氣。」胡雪巖作了決定:「我想這樣子辦——。」
他的辦法是一方面用緩兵之計,隱住七姑奶奶,只說阿巧姐由白衣庵的當家師太介紹,已遠赴他鄉,目前正派人追下去勸駕了;一方面要拜託怡情老二轉託阿金:第一、幫著瞞謊,不能在七姑奶奶面前道破真相;第二、請她跟阿巧姐去見一面,轉達一句話,不管阿巧姐要幹什麼,祝髮也好,從良也好,乃至於步了塵的後塵也好,胡雪巖都不會干預,而且預備送她一大筆錢。
說完了他的打算,胡雪巖自己亦有如釋重負之感;因為牽纏多日,終於有了快刀斬亂麻的處置。而在蕭家驥,雖並不以為這是一個好辦法;只是除此以外,別無善策,而況畢竟事不幹己,要想使勁出力也用不上,只有點點頭表示贊成。「事不宜遲,你師孃還在等迴音;該幹什麼幹什麼,今天晚上還要辛苦你。」
「胡先生的事就等於我師父的事,」蕭家驥想了一下說,「我們先去看怡情老二。」
到了怡情老二那裡,燈紅酒綠,夜正未央。不過她是「本家」,另有自己的「小房子」;好在相去不遠,「相幫」領著,片刻就到。入門之時,正聽得客廳裡的自鳴鐘打十二下;怡情老二雖不曾睡,卻已上樓回臥室了。
聽得小大姐一報,她請客人上樓。端午將近的天氣,相當悶熱;她穿一件家常綢夾襖對客,袖管很大也很短,露出兩彎雪白的膀子,一隻手膀上戴一支金鐲,一隻手腕上戴一支翠鐲,丰容盛髻、一副福相;這使得蕭家驥又生感觸,相形之下,越覺得阿巧姐憔悴可憐。
由於胡、蕭十分是初次光臨,怡情老二少不得有一番周旋,倒茶擺果碟子,還要「開燈」請客人「躺一息」。主要殷勤,客人當然也要故作閒豫,先說些不相干的話,然後談入正題。
蕭家驥剛說得一句「阿巧姐果然在白衣庵」,小大姐端著托盤進房;於是小酌宵夜,一面繼談此行經過。蕭家驥話完;胡雪巖接著開口,拜託怡情老二從中斡旋。
一直靜聽不語的怡情老二,不即置答;事情太離奇了,她竟一時摸不清頭緒。眨著眼想了好一會才搖搖頭說:「胡老爺,我看事情不是這麼做法。這件事少不得七姑奶奶!」
接著,她談到張郎中;認為七姑奶奶的做法是正辦。至於阿巧姐有所誤會,無論如何是解釋得清楚的。為今之計,只有設法將阿巧姐勸了回來;化解誤會,消除怨恨,歸嫁張宅,這一切只要大家同心協心花功夫下去,一定可以有圓滿的結局。
「阿金不必讓她插手了;決絕的話,更不可以說。現在阿巧姐的心思想偏了,要耐心拿它慢慢扭過來。七姑奶奶脾氣雖毛糙,倒是最肯體恤人、最肯顧大局;阿巧姐的誤會,她肯原諒的,也肯委屈的。不過話可以跟她說明白;犯不著讓她一白衣庵去碰釘了。我看,胡老爺——。」
她有意不再說下去,是希望胡雪巖有所意會,自動作一個表示。而胡雪巖的心思很亂,不耐細想,率直問道:「二阿姐,你要說啥?」
「我說,胡老爺,你委屈一點,明天再親自到白衣庵去一趟,陪個笑臉,說兩句好話,拿阿巧姐先勸了回來再說。」
這個要求,胡雪巖答應不下。三番兩次,牽纏不清,以致於擱下好多正事不能辦;他心裡實在也厭倦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快刀斬亂麻的措施,卻又不能實行;反轉要跟阿巧姐去陪笑臉,說好話,不但有些於心不甘,也怕她以為自己回心轉意,覺得少不得她,越發牽纏得緊,豈不是更招麻煩?
看他面難色,怡情老二頗為著急說:「胡老爺,」她說:「別樣見識,我萬萬不及你們做官的老爺們;只有這件事上,我有把握。為啥呢?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曉得;再說,阿巧姐跟我相處也不止一年,她的性情,我當然摸得透。胡老爺,我說的是好話,你不聽會懊悔!」
胡雪巖本對怡情老二有些成見,覺得她未免有所袒護,再聽她這番話,成見自然加深,所以一時並無表示,只作個沉吟的樣了,當作不以為然的答覆。蕭家驥旁觀者清,一方面覺得怡情老二的話雖說得率直了些,而做法是高明的;另一方面又知道胡雪巖的心境,這時不便固勸,越勸越壞。好在巧姐的下落明瞭,在白衣庵多住些日子亦不要緊。為了避免造成僵局,只有照「事緩則圓」這句話去做。
「胡先生也有胡先生的難處;不過你的宗旨是對的!」他加重了語氣,同時對怡情老二使個眼色,「慢慢來,遲早要拿事情辦通的。」
「也好。請蕭少爺勸勸胡老爺!」
「我知道,我知道。」蕭家驥連聲答應,「明天我給你回話。今天不早了,走吧!」
辭別出門,胡雪巖步履蹣跚,真有心力交瘁之感。蕭家驥當然亦不便多說,只問一句:「胡先生,你今在歇在哪裡?我送你去。」
「我到錢莊裡去睡。」胡雪巖說道:「你今天還要不要去見你師孃。」
「今天就不必去了。這麼晚!」
「好的。」。胡雪巖沉吟了一會,皺眉搖頭,顯得不勝其煩似的,「等一兩天再說吧!我真的腦筋都笨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拉拉扯扯,弄不清爽的麻煩!」
「那末,」蕭家驥低聲下氣地,倒像自己惹上了麻煩,向人求教那樣:「明天見了我師孃,我應當怎麼說?」這一次胡雪巖答得非常爽脆:「只要不傷你師孃的心,怎麼說都可以。」
回到錢莊,只為心裡懊惱,胡雪巖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市聲漸起,方始朦朧睡去。
正好夢方酣之時,突然被人推醒;睜開澀重的睡眼,只見蕭家驥笑嘻嘻地站在床前,「胡先生,」他說,「寶眷都到了!」
胡雪巖睡意全消,一骨碌地翻身而起,一面掀被,一面問道:「在哪裡?」「先到我師孃那裡,一番皇曆,恰好是宜於進屋的好日子,決定此刻就回新居。師孃著我來通知胡先生。」
於是胡家母子夫婦父女相聚,恍如隔世,全家大小,嗚咽不止;還有七姑奶奶在一旁陪著掉淚。好不容易一個個止住了哭聲,細敘別後光景,談到悲痛之處,少不得又淌眼淚;就這樣談了哭、哭了談;一直到第三天上,胡老太太與胡雪巖的情緒,才算穩定下來。
這三天之中,最忙的自然是七姑奶奶;胡家初到上海,一切陌生,處處要她指點照料。但是隻要稍微靜了下來,她就會想到阿巧姐;中年棄婦,棲身尼寺,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不知生趣何在?
因此,她不時會自驚:不要阿巧姐尋了短見了?這種不安,與日俱增;不能不找劉不才去商量了。
「不要緊!」劉不才答說,「我跟蕭家驥去一趟,看情形再說。」
於是找到蕭家驥,輕車熟路,到了白慶庵;一叩禪關,來應門的仍舊是小音。
「喔,蕭施主,」小音還認得他,「阿巧姐到了寧波去了!」這個訊息太突兀了,「她到寧波去做什麼?」蕭家驥問。「我師父會告訴你。小音答說,「我師父說過,蕭施主一定還會來,果然不錯。請進,請進。」
於是兩人被延入蕭家驥上次到過的那座精舍中;坐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了塵飄然出現,劉不才眼睛一亮,不由得含笑起立。
「了塵師太,」蕭家驥為劉不才介紹,「這位姓劉,是胡家的長親。」
「喔,請坐!」了塵開門見山地說,「兩位想必是來勸阿巧姐回去的。」
「是的。聽小師太說,她到寧波去了?可有這話?」「前天走的。去覓歸宿去了。」
蕭家驥大為驚喜,「了塵師太,」他問,「關於阿巧姐的身世,想來完全知道?」
「不錯!就因為知道了她的身世,我才勸她到寧波去的。」「原來是了塵師太的法力無邊,勸得她回了頭!」劉不才合十在胸,閉著眼喃喃說道:「大功德,大功德!」
模樣有點滑稽,了塵不由得抿嘴一笑;對劉不才彷彿很感興味似的。
「的確是一場大功德!」蕭家驥問道:「了塵師太開示她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們聽聽?」
「無非拿‘因緣’二字來打動她。我勸她,跟胡施主的緣分盡了,不必強求。當初種那個因,如今結這個果,是一定的。至於張郎中那面,種了新因,依舊會結果;此生不結,來世再結。塵世輪迴,就是這樣一番不斷的因果;倒不如今世了掉這番因緣,來世沒有宿業,就不會受苦,才是大徹大悟的大智慧人。」了塵接著又說:「在我養靜的地方,對榻而談,整整勸了她三天,畢竟把她勸醒了!」
「了不起!了不起!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劉不才說。「不是大智慧人遇著大智慧人,不會有這場圓滿的功德。」「劉施主倒真是辯才無礙。」了塵微笑著說,眼睛一瞟,低頭無緣無故地微微笑著。
「了塵師太太誇獎我了。不過,佛經我亦稍稍涉獵過,幾時得求了塵師太好好開示。」
「劉施主果真向善心虔,隨時請過來。」
「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劉不才張目四顧,不勝欣賞地,「這樣的洞天福地,得與師太對榻參禪;這份清福真不知幾時修到?」了塵仍是報以矜持的微笑;蕭家驥怕劉不才還要嚕囌,趕緊搶著開口:「請問了塵師父,阿巧姐去了還回不回來?」「不回來了!」
「那末她的行李呢?也都帶到了寧波?」
「不!她一個人先去。張郎中隨後會派人來取。」「張郎中派的人來了,能不能請了塵師太帶句話給他,務必到阜康錢莊來一趟。」
「不必了!」了塵答說:「一了百了,請蕭施主回去,也轉告胡施主,緣分已盡,不必再自尋煩惱了。」
「善哉!善哉!」劉不才高聲念道:「‘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
見此光景,蕭驥心裡不免來氣;劉不才簡直是在開攪。一賭氣之下,別的話也不問了,起身說道:「多謝了塵師父,我們告辭了。」
劉不才猶有戀戀不捨之意,蕭家驥不由分說,拉了他就走。
一回到家,細說經過,古應春夫婦喜出望外;不過七姑奶奶猶有怏怏不樂之意,「欠還應該問詳細點!」好略有怨言。這一下正好觸動蕭家驥的怨氣,「師孃,」他指著劉不才說,「劉三爺跟了塵眉來眼去吊膀子,哪裡有我開口的份?」接著將劉不才的語言動作,描畫了一遍。
古應春夫婦大笑;七姑奶奶更是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劉不才等他們笑停了說:「現在該我說話了吧?」
「說,說!」七姑奶奶笑著答應,「劉三叔,你說。」「家驥沉不住氣,這有啥好急的?明天我要跟了塵去‘參禪’,有多少話不好問她?」
「對啊!劉三叔,請你問問她,越詳細越好。」古應春當時不曾開口;過後對劉不才說:「你的話不錯,‘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小爺叔跟阿巧姐這段孽緣,能夠有這樣一個結果,真正好極!不必再多事了。劉三叔,我還勸你一句,不要去參什麼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