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三十一章

最後這一問,使得朱福年又大受其窘,只得先虛晃一槍:「我倒還不明白鬍先生你的話?」

「再明白都沒有,五萬銀子說存恆記,結果存入福記,福記再分四次歸還。前後數目不錯,起碼拆息上,恆記吃虧了。不過,這在我看,是小事,你倒拿我前後的話,仔細想一想!」

他以前說過什麼話?朱福年茫然不辨,定定心細想,才意會到他有句話,大有深意。這句話就是:「我看是不錯,因為以前的帳目,跟我到底沒有啥關係!」

這就是暗示,以前的帳目他不會頂真,但以後他是恆記的股東,帳目便不能說無關,當然也就要認真了。

意會到此,朱福年才知道自己不是「豬八戒」,倒是「孫悟空」,跳不出胡雪巖這尊「如來佛」的手掌心,乖乖兒認輸,表示服帖,是上上大吉。「胡先生,我在恆記年數久了,手續上難免有疏忽的地方,一切要請胡先生包涵指教。將來怎麼個做法,請胡先生吩咐,我無不遵辦。」

這是遞了「降表」。到此地步,胡雪巖無需用旁敲側擊的辦法,更用不著假客氣,直接提出他的意見:「福年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們二少爺既然請我來看看帳,我當然對他要有個交代。你是抓總的,我只要跟你談就是了,下面各人的帳目,你自己去查,用不著我插手。」

「是。」朱福年說,「我從明天就清查各處的帳目,日夜趕辦,有半個月的工夫,一定可以盤清楚。」

「好的。你經手的總帳,我暫時也不看,等半個月以後再說。」

「是!」

「這半個月之中,你也不妨自己檢點一下,如果還有疏忽的地方,想法子自己彌補。我將來也不過看幾筆帳,」接著,胡雪巖清清楚楚他說了幾個日子,這是從同興送來的福記收支清單中挑出來的,都是有疑問的日子。

朱福年暗暗心驚,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卻不明白鬍雪巖何以瞭如指掌,莫非他在恆記中已經埋伏了眼線?照此看來,此人高深莫測,真要步步小心才是。

他的疑懼都流露在臉上,胡雪巖使索性開誠佈公地說:「福年兄,你我相交的日子還淺,恐怕你還不大曉得我的為人。我一向的宗旨是:有飯大家吃,不但吃得飽,還要吃得好。所以,我決不肯敲碎人家的飯碗。不過做生意跟打仗一樣,總要同心協力,人人肯拼命,才會成功。過去的都不必說了,以後看你自己,你只要肯盡心盡力,不管心血花在明處還是暗處?說句我自負的話,我一定看得到,也一定不會抹煞你的功勞,在你們二少爺面前會幫你說話。或者,你倒看得起我,將來願意跟我一道來打天下,只要你們二少爺肯放你,我歡迎之至。」

「胡先生,胡先生!」朱福年激動不已,「你說到這樣的金玉良言,我朱某人再不肯盡心盡力,就不是人了。胡先生,我敬一杯,表表我的心。」

說罷,滿斟一杯,仰臉飲盡。胡雪巖當然高興,陪了一滿杯,然後笑道:「福年兄,從此我們是一家人了,有啥說啥,不要見外。」

「是的。」朱福年想一想說,「胡先生,以後恆記的跟同興的往來,只用兩個戶頭,公款用恆記,二少爺私人收支用繼嘉堂。我在同興的戶頭,決定結了它。」

「結了它也不必。」胡雪巖說,「不必讓外頭人猜測,以為我們內部生了啥意見。」

這更見得胡雪巖的體恤,顧到自己的面子,當然樂受這番好意,「是!」他很恭敬地回答:「我懂胡先生的意思,找機會,我要告訴下面的‘朋友’們,恆記是一家,總要讓外頭人看得我們上下一心,不敢來動我們的歪腦筋才好。」

「就是這話!‘打落牙齒往肚裡咽’,方算好漢。」

說到這裡,只見古應春步履安詳地踏了進來,朱福年起身讓坐。極其殷勤。在右應春的心目中,此人自視甚高,加以東家「彈硬」,所以平日總在無意間流露出「架子大」」的味道,此刻一反常態,不用說,是對胡雪巖服帖了,才有這番連帶尊敬的表示。

意會到此,他的神情越發從容,說著閒話,不提正事。倒是朱福年忍不住了,「胡先生,應春兄來了,我們拿絲上的事說個定規。」他略停了一下又說:「照我看,‘只拉弓,不放箭’也就夠了。」

胡、古二人,目視而笑。然後是胡雪巖回答他的話,反問一句:「我們在‘打弓’,吉伯特曉不曉得?」

「我想他是曉得的。我們真的‘放箭’他也會著急。」

「當然羅!」古應春介面,極有信心地說:「他萬里迢迢跑了來為啥?不是為了生意?生意做不成,他的盤纏開銷哪裡來?」

「話雖如此,事情有點弄僵!」胡雪巖問古應春:「你肯不肯向他去低頭?」

「我不去了!洋人是‘蠟燭脾氣’,越遷就他,他越擺架子。」

「為來為去,只為了我是當事人。如果這票貨色不是我的,替雙方拉場,話就好說了。而且雙方也都一定感激此人。」

「這個人很難。」古應春會意,故意不去看朱福年,儘自搖頭:「不容易找!」

他們這樣一拉一唱.暗中拉住了朱福年,他終於忍不住:「胡先生!你看,我跟吉伯特去談一談,是不是有用?」

「噢!」胡雪巖一拍前額,做出茅塞頓開的姿態,「有你老兄出面,再好都沒有了。有用,有用,一定有用。」

受了鼓勵的朱福年,越發興致勃勃,自告奮勇:「吃完飯,我就去看他。我要嚇他一嚇,他不照原議買我們的這票貨色,勸他趁早回國,他在這裡永遠買不到我們的絲!」

「對。就這麼說。這倒也不完全是嚇他,反正這票生意做不到,我們就鬥氣不鬥財了!」

朱福年倒真是赤膽忠心,即時就要去辦事。胡雪巖當然要留住他,勸他從容些,把話想停當了再說。接著便設想吉伯特可能會有反響,他這麼說便那麼回答,那麼說便這麼回答,一一商量妥帖,還要先約個時間,從容不迫地談,才能收效。

正事談畢,酒興未已,胡雪巖一直對典當有興趣,此時正好討教,「福年兄,」他先問:「你是不是典當出身?」

「不是。不過我懂,我故世的三叔是朝奉,我在他那裡住過一年。」接下來,朱福年便談了典當中的許多行規和弊端,娓娓道來,聞所未聞。最後似感嘆,又似遺憾地說,「當初未曾入典當,自己都不知道是得計,還是失策?因為‘吃典當飯’與眾不同,是三百六十行生意中,最舒服的一行,住得好、吃得好,入息優厚,工作輕鬆,因此吃過這碗飯,別的飯就難吃了!」

「照你這樣說,如果開爿典當,要尋好手還不容易。」胡雪巖問,「典業中的好手,賓主相得,一動不如一靜,輕易不肯他就。是這樣嗎?」

「大致是這樣子。不過人材是不斷在冒出來的,本典無可位置,另求發展,也是有的。」

「那麼,我倒要請你留意,有這樣的人,我想見見。」

這表示胡雪巖也有創辦典當的打算,朱福年欣然應諾,而且躍躍欲試地,頗有以半內行作內行,下手一試,以補少年未曾入此業之憾的意思。

***

朱福年是在第二天跟吉伯特見面的,那是陳順生來探問運貨艙位訊息的時候,也正是由東印度公司轉來倫敦總公司發出的何以今年的絲,至今未曾起運的質問之時,所以,吉伯特一見他的面,便先追問恆記和裕記兩處的貨色,可曾運離上海?

「明天就要開船了。」朱福年用英語答說,「吉伯特先生,我覺得我對你有種道義上的責任,必須為你爭取最後一個機會。最近商場上有一個大訊息,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恆記的東家,也就是我的僱主龐先生,跟胡雪巖在事業上達成了合作的協議,胡雪巖的實力並不充足,但他是商場上一個非常特殊的人物,主要的是他在各方面都有極好的關係,而且他的手腕十分靈活。這兩項就是他最大的資本,他所缺少的是現金,而這個缺點,由於跟龐先生的合作而充分彌補了。因此,我可以這樣說:胡雪巖是無敵的,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商場上擊敗他,包括你吉伯特先生在內。」

「我不需要擊敗他,我只為我的公司的利益打算。最初是我採納了你的建議,否則,也不至於有今天的僵局。」

「吉伯特先生!」朱福年放下臉來問:「你是不是要討論這件事的責任?」

「不!」吉伯特搖搖頭,「那是沒有用的。我又不能向你要求賠償,哪裡來的責任可言?你覺得對我有種道義上的責任,足見得你對我還存著友誼,我希望我們仍舊是朋友。」

聽他這一番話,朱福年報之以誠懇的神色,「就因為如此,我要盡我的友誼。」他停了一下,用平靜但很堅定的聲音說:「吉伯特先生,你並沒有失敗,一切都可以照你原來的計劃實現。但你如果錯過此這個最後的機會,那麼,你的失敗不止於這一次,是明年及以後的日子。用最簡單的話說:你將不能在上海買到你所需要的絲。」

「照你看,絲價是不是能夠減少若干?」吉伯特說,「如果你辦得到,我們當然會付你應得的佣金。」

「不!」朱福年斬釘截鐵地說,「決無可能!你應該知道,胡雪巖做生意的精明,是無人可及的,現在他不向你提出延期損失的賠償,已經是很寬大了。」

「好!」吉伯特終於低頭了,「我一切照辦,只希望趕快訂約。」

訂了約,收銀交貨,胡雪巖如釋重負。但經過一整夜的計算,卻又爽然若失,自己都不知道為誰辛苦為誰忙。

賺是賺了十八萬銀子,然而,不過說來好聽,甚至於連帳面上的「虛好看」都沒有。因為合夥的關係太多,開支也太大。跟尤五、古應春分了紅利以外,還要跟鬱四再分,付了各處的利息,還要為王有齡彌補海運局的虧空,加上裘豐言和嵇鶴齡那裡都要點綴。這一下已經所餘無幾,卻還有開銷杭州、湖州、同里三個「門口」所拉下來的「宕帳」,細看一算,除了阜康錢莊的本錢,依舊是一整筆債務以外,還有萬把銀子的虧空。

萬把銀子在他當然不必發愁,要愁的是這樣子費心費力,到頭來還鬧了一筆虧空,則所謂「創業」也者,豈非緣木求魚?

照道理不應該如此!落到這樣的地步,總有個道理在內,當然是自己的做法有了毛病。這個毛病不找出來,令人寢食難安。

為此,他雖然一整夜未睡,腦子裡昏昏沉沉地,但精神有種異樣的亢奮,怎麼樣也不想上床。

到了快中午時,古應春和劉不才相偕來訪,一見了面,古應春失聲說道:「小爺叔,你的氣色好難看!是不是病了?」

劉不才開過藥店,對於傷風發燒之類的毛病,也能診察,當時伸手一探他的額頭,又叫他伸舌頭出來看了舌苔,很準確地作了判斷:「睡得太少,用心過度,是虛火上升。好好吃一頓,舒舒服服睡一覺,精神馬上就好了。」

「一點不錯。」胡雪巖有意將他遣開:「請你替我去約一約龐二,晚上在哪裡敘一敘。回頭四、五點鐘,你到浴德池來找我。」

等劉不才一走,胡雪巖將預先一張張計算好的單子,取了出來,撿出古應春的一張交了給他,照胡雪巖的演算法,古應春應該分一萬五千多銀子的盈餘。

「小爺叔!」古應春略看了一看,將單子推了回去,「第一,你分得我多了,第二,現在不要分,我們仍舊在一起做,商量商量以後怎麼個做法,才是正經。」

胡雪巖脫口答道:「我正就是不曉得以後怎麼個做法?」接著便皺起了眉不斷搖頭。

這態度很奇怪,古應春大為驚疑,「小爺叔!」他很吃力地說,「你好象有啥難言之隱似地。大家自己人,你盡吩咐,有啥‘擺不平’,我的一份不必計算在內。」

「應春兄!」胡雪巖相當感動,率直答道:「我一無所得,就是朋友的情分義氣,千金不換。」

「豈止於千金不換?小爺叔,你不要說一無所得,在我看,所得正多。不說別的,只說朱福年好了,龐二雖有些大少爺的脾氣,有時講話不給人留情面,到底御下寬厚,非別的東家好比,可是朱福年還是有二心,只有遇到小爺叔你,化敵為友,服服帖帖,這就是你的大本事,也就是你的大本錢。」

由於說得中肯,不是一般泛泛的恭維可比,所以胡雪巖聽了這幾句話,深受鼓舞,「老古,」他便索性問道:「你直言談相,看我做生意有啥毛病要改?」

「毛病是談不到。不過,小爺叔,中國人有句話,叫做‘業精於勤,荒於嬉’,這個‘勤’字照我講,應該當做敬業的敬,反過來‘嬉’字不作懶惰解釋,要當作浮而不實的不敬來講。敬則專,專心一志,自然精益求精。小爺叔,如果說你有失策之處,我直言談相,就是不專心。」古應春又說,「人的精力到底有限,你經手的事情到底太多了,眼前來看,好象面面俱到,未出紕漏,其實是不是漏了許多好機會,誰也不得而知。」

他一路說,胡雪巖一路點頭,等他說完,隨即答道:「有好幾位都這樣勸過我,不過沒有你說得透徹。我剛才在想,忙了半天,兩手空空,總有個毛病在那裡,你說我不專心,這就是我的毛病。不過,也不能說兩手空空」

他沒有再說下去,說下去怕古應春多心,他本人兩手空空,還虧下了帳,但相交合作的朋友,都有好處。這盤帳要扯過來算,還是有成就的。

這樣轉念,更覺精神一振,「走,走,」他站起身來說:「照劉三爺的話,好好吃它一頓,睡它一覺。有沒有什麼好番菜?吃完了到浴德池去泡它一下午。」

「好番菜是有,只怕你吃不來。」

「怎麼吃不來?」

「夏天講究吃‘色白大菜’,生冷清淡,半生不熟,吃不慣的會倒胃口。」

「那就算了。還是」

「還是到我這裡去吃飯吧!七姐現在返璞歸真了,到處跟人學做菜,今天在做粉蒸雞,還有你們西湖上的蓴菜」

「你不要再說了。」胡雪巖嚥了口唾沫答道,「再說下去,我真要流口水了。」

於是一起到古應春那裡。七姑奶奶果然捲起衣袖,在廚房裡大忙特忙,汗水蒸潤,她那張銀盆似的臉,和兩條藕也似的手臂,格外顯得紅白分明,看見胡雪巖在廚房門口探頭一望,趕緊喊道,「廚房裡象火焰山一樣,小爺叔,快不要進來!」

「我餓了!」胡雪巖老實答說,「有啥吃的,先弄點來喂喂我。」

「我先下碗米粉幹,讓你點點飢。回頭慢慢吃酒。」

等一碗雞湯火腿筍乾米粉下肚,接著便擺桌子喝酒,恰好尤五也到了,胡雪巖越有興致。

席間當然要問他今後的打算,胡雪巖卻反問尤五和古應春,要怎麼樣打算,才能於大家有益?

「這話就是很難說了。」尤五答說,「照我的心思,最好你別人的閒事都不管。」

「五哥也是!」七姑奶奶性子直,馬上就補了一句他未曾說出來的話:「別人的閒事不要管,只管你的事。是不是?」

大家都笑了。「這當然是一廂情願。不過,」尤五正色說道,「我們漕幫方面,生路越來越狹,小爺叔,你答應過的,總要替我們想個辦法。」

「當然,當然。我一定當我自己的事來辦。」胡雪巖又問古應春:「你看呢,我以後該怎麼做法?」

「我剛才就說過了。」

胡雪巖點點頭,重新回想他上午所作的那番勸告。

那些話,尤五和七姑奶奶並不知道,尤其是七姑奶奶性子急,便追問首,胡雪巖將古應春勸他專心的話,說了給她聽,並且盛讚古應春看得深,識得透。

「謝謝一家門!」七姑奶奶撇著嘴說,「小爺叔,他是狗頭軍師,你不要聽他的話。」

古應春不服氣,但也不敢跟她爭辯,只說:「小爺叔,‘婦人之言,慎不可聽’。」

「啥叫‘婦人之言’?」七姑奶奶的反應快得很,「場面總是越大越好。照你的說法,有皇帝做也不要做了,因為管的事太多太雜?」

一句話駁得古應春啞口無言,搖搖頭輕輕說了句:「歪理十八條。」

胡雪巖看他那無奈七姑奶奶之何的尷尬神態,未免好笑,但一向不以他那個「寶貝妹子」為然的尤五,卻幫著她說話:「阿七說的倒也不是歪理。事情不怕多,要有人管,皇帝好做,難的是用不著一個好宰相。小爺叔,我想,老古的話也不錯,阿七的比喻也有道理,你是聰明人,不妨拿他們兩個人的話好好想一想,作一番打算。」

「是的!」胡雪巖深深點頭。

於是他一面吃喝閒談,一面在心中盤算,等酒醉飯飽,他的盤算也大致停當了。

「五哥,老古!」他說,「我們先把帳分了」

「不必分!」尤五搶著說,他的意思跟古應春一樣,主張就原來的資本和盈餘,聽候胡雪巖全權運用,能夠「利上滾利」。

「我懂你們的意思。」胡雪巖說,「我要重起爐灶,做幾樣事業,大家分開來管,我只抓個總。就好比做皇帝一樣,要宰相大臣分開來辦事,用不著我親自下手。」

「嗯,嗯!」在座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頷首表示同意。

「第一樣是錢莊,這方面是我的根本,我也內行,恐怕還是要親自下手。第二樣是絲,在湖州,我交給陳世龍,在上海,我交給老古。」

「好的!」古應春說,「我當仁不讓,無需客氣。將來茶葉、桐油也好做洋莊,慢慢兒再說。」

「將來銷洋莊都歸你一手擔當。茶葉、桐油我也想過,只要你認為可以做,我無不贊成。不過眼前新絲就要上市了,所以要請你趕緊籌劃,專心一致,百事不管。不過」胡雪巖看一看七姑奶奶,笑笑不再說下去。

這大有皮裡陽秋的意味,七姑奶奶免不了要問:「小爺叔,不過什麼?」

「不過,」胡雪巖笑道,「百事不管,你們的終身大事是非管不可的。我也是這樣子,別樣閒事不能再管,你的這樁大事,非效勞到底不可。當著五哥在這裡,我做大媒的說一句,你們挑日子、辦喜事,乾坤兩宅,自己商量,不必我來傳話。古家老族長那裡的歸我疏通,一定不會辦不通,你們放心好了。」

「是的。」尤五點點頭說,「這件事,我就這幾天要好好談一談。現在且不去說它,小爺叔你再講你的打算。」

「我還打算辦兩樣事業,一樣是典當,一樣是藥店。藥店請劉三爺來做,典當,我想跟龐二談一談,請朱福年幫我的忙。」

對他的這番打算,尤五和古應春默然不置可否,這意思就是不以為然,在古應春覺得他不宜做此自己不懂的事業,而劉不才的本性,也不宜於苦幹創業,朱福年則相交未幾,雖說「南蠻不復反矣」,但他究竟有幾許本事,尚未明瞭,何以輕付以重任?

尤五也略有這樣的想法,此外他還有疑慮,率直問道:「小爺叔,一樣錢莊,一樣絲,都是大本錢,你哪裡還有餘力開當鋪、開藥店?」

「五哥說到要害上來了。」胡雪巖很起勁地,「自然我都有打算。」

胡雪巖的打算,是憑他的信譽、本領,因人成事。阜康設分號,是龐二有過承諾,願意支援的,做絲生意,仍舊是大家集股。開典當的本錢,他看中了蘇州潘叔雅那班富家公子,開藥店則預備在江浙官場上動腦筋。

「我再說,為啥要開典當、開藥店?這兩樣事業,一時都無利可圖,完全是為了公益,我開典當是為方便窮人。胡雪巖三個字,曉得的人,也不算少了,但只有做官的和做生意的曉得,我以後要讓老百姓都曉得,提起胡雪巖,說一聲:這個人不錯!

事業就會越做越大。為此,我要開藥店,這是揚名的最好辦法。再說,亂世多病痛,大亂之後,必有瘟疫,將來藥店的生意,利人利己,是一等一的好事業。」

聽得這一說,七姑奶奶首先就欽佩不止,「你聽聽,」她帶點教訓意味地對古應春說:「小爺叔的眼光,才真叫眼光!看到大亂以後了。你要學學小爺叔。」

「本來就跟小爺叔在學。」古應春轉臉問道,「小爺叔,你說開藥店的本錢,出在公家,是怎麼個辦法?」

「這要靠關係了。軍營裡自然要用藥,我要跟劉三爺商量,弄兩張好方子,真材實料修合起來,譬如刀傷藥、諸葛行軍散、闢瘟丹之類,要一服見效,與眾不同。這樣子就好稟請各路糧臺,先定我們多少,領下價款來做本錢。」

「真是!」七姑奶奶聽得眉飛色舞,「我看世界上,沒有小爺叔沒有辦法的事!」

「七姐,」胡雪巖有些惶恐,「這話捧得我太過分了。一個人的力量到底有限,就算三頭六臂,也辦得了多少事?要成大事,全靠和衷共濟,說起來我一無所有,有的只是朋友。要拿朋友的事當自己的事,朋友才會拿你的事當自己的事。沒有朋友,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還是沒有辦法。」

「小爺叔這話一針見血,」尤五緊接著他的話說,「我們那一夥弟兄,都當小爺叔好朋友,現在等著你老發號施令呢!」

「你別忙!我答應替你們籌出一條生路來,一定要做到,說句老實話,我眼前第一件大事,就是替你們去開路,大致的辦法,我已經有了」

這是胡雪巖另一項與民生國計有關的大事業,他準備利用漕幫的人力、水路上的勢力跟現成的船隻,承攬公私貨運,同時以松江漕幫的通裕米行為基礎,大規模販賣糧食。

「亂世米珠薪桂,原因有好多,要一樣樣去考究。兵荒馬亂,田地荒了,出產少了,當然是一個原因,再有一個原因是交通不便,眼看有米的地方因運不出,賣不掉,多麼可惜!這還不算,最可惜的是糟蹋掉了!有些人家積存了好多糧食,但打起仗來,燒得光光,或者秋收到了,戰事迫近,有稻無人割,白白作踐。能夠想辦法不糟蹋,你們想,於公於私多麼好!」

「有道理!」尤五矍然而起,「前面兩個原因,我懂,後面說的這一層道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倒要請教小爺叔,怎麼樣才能不糟蹋?」

「這就要看局勢了。眼要明,手要快,看啥地方快靠不住了,我們多調船過去,拿存糧搶運出去。能割的稻子,也要搶著割下來。」胡雪巖又說:「這當然要官府幫忙,或者派兵保護,或者關卡上格外通融,只要說好了,五哥,你們將來人和、地利都具備,是獨門生意。」

尤五和古應春都不作聲,兩個人將胡雪巖的話,細細體味了一會,才大致懂得了他的做法。這確是一項別人所搶不去的好生意,但是做起來不容易。

「官場的情形,小爺叔你曉得的,未見得肯幫我們的忙。」

「一定肯!只看怎樣說法?其中還有個道理:打仗兩件事,一是兵,二是糧,叫做足食足兵。糧食就這麼多,雙方又是在一塊地方,我們多出一分糧食,長毛就少一分糧食,一進一齣,關係不輕。所以,我去一說這層道理,上頭一定會贊成。」

「對!」尤五問道:「小爺叔你預備跟哪個去說?王大老爺?」

「是的。我先跟他去說。事不宜遲,明天我就走!我還有好多法子可以治長毛,譬如加緊緝私,斷絕他們的日用百物的供應之類。」胡雪巖站起身來,很起勁地揮著手:「做小生意遷就局勢,做大生意先幫公家拿局勢扭過來。大局好轉,我們的生意就自然有辦法。你們等著,看我到了杭州,重起爐灶,另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