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二十一章

「決不會!」胡雪巖的語氣很堅定,「決不會有什麼反目之事。事緩則圓,不必急在一時,等我從上海回來再說,如何?」

「叫我有什麼話說?」嵇鶴齡報以苦笑,「但望你心口如一,不要對弟婦生什麼意見,聽她的勸。」

「能聽一定聽,不能聽我也不會讓她咽不下氣去。」

話說到這裡,至矣盡矣,彼此都不再談,飯罷看燈,深夜歸去。胡雪巖只當沒事人似地,依然有說有笑地,跟他妻子大談這一天的遊蹤。

到了第二天,瑞雲來看胡太太,她是受了嵇鶴齡的委託來傳話的,說胡雪巖的態度很好,事情一定有圓滿結局,請胡太太放心好了。這是寬慰的話,胡太太不明就裡,只是看丈夫毫無芥蒂的神情,自然相信中間人的傳言。

到了動身那天,胡雪巖帶著一女一婢上路,當夜在北新關前泊舟,父女倆燈下吃閒食說閒活,做父親的刻意籠絡女兒,把個梅玉寵得依依不捨,一直不肯上床。

「梅王」,胡雪巖認為時機已至,這樣問道:「你曉不曉得爸爸的苦處?」

梅玉點點頭:「爸爸一年到頭在外頭,自然辛苦的。」

「辛苦在其次,每到一處地方,沒有人照應,是最苦的事。不過,這一趟不會苦了,有你陪我在一起,情形不同。」

「那」梅玉答道,「以後爸爸出門,我陪你好了。」

「好倒是好,只怕辦不到。」胡雪巖說,「梅玉,我說句話,你會不會動氣?」

「不會的,爸爸,你儘管說。」

「我是說老實話,在家是女兒好;出門是兒子好。如果你是男的,我走東走西,一定帶著你走。可惜不是。就算我捨不得你,你捨不得我,也不能趟趟帶著你走,第一,奶奶跟娘不放心,第二,別人會說閒話,哪有個女孩子走江湖的?第三,你也不方便,吃不起這個辛苦。所以只好偶爾一次。」

梅玉不作聲,只拿憂愁的眼光,看著她父親。

「我倒問你看,假使到一處地方,有人能代替你來服侍我,你覺得怎麼樣?」

梅玉不明他的意思,只直覺的答道:「那自然好羅!」

「乖!」胡雪巖愉悅的拍拍她的肩,「真正是我的好女兒。」

於是第二天胡雪巖吩咐船家,先到湖州去彎一彎,再直放鬆江。

「咦,爸爸,」梅玉不解而問,「怎麼忽然想到湖州去,為啥?」

「為了你,我要到湖州去一趟。」

這話越發令人困惑,「為我?」十五歲的梅玉,情竇初開,忽然想到,是不是要把自己「許人家」,所以到湖州去彎一彎?

這樣一想,頓覺忸怩萬狀,臉也紅了,心也跳,話也說不清楚!這一下輪到做父親的感覺詫異,回想一想自己說過的話,才知道梅玉起了誤會。這是個令人好笑的誤會,但他不敢笑出來,然而此時也不便深談,因為梅王心神不定,不能去細想他的話,就得不到他想到的效果。

於是,他說:「是為我的事,我要你替我去拿個主意。」

原來是這樣!自己完全弄錯了,想想有些慚愧,又有些爽然若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味道?只有一點是她能抓得住的,就是深怕她父親發覺她的誤會。

還好!她看不出她父親有何異樣的表情,一顆心放了下來,定定神問道:「爸爸,什麼事要我拿主意。」

「說來話長。等吃過飯,我慢慢跟你細談。」

飯罷睡了一個午覺,起來天倒又快黑了,彤雲密佈,大有雪意,胡雪巖叫早早泊了船,命船家到岸上去買了一尾鮮魚,一大塊羊肉,恰好有人獵獲野味經過,胡雪巖買了一隻雉雞、一隻野鴨。這頓晚飯就非常豐盛了。

「今天還不錯!」胡雪巖舉杯在手,慢慢說道:「你不要以為出門都是這樣子舒服!今天是因為有你,我的興致比較好,有時候要趕路,錯過地方,荒村野岸,什麼也沒有,就只好衝碗醬油湯吃冷飯了。」

父親出門是如此苦法!梅玉心裡好生疼憐,雖未說話,手中那雙筷子的動作就慢了,一筷一筷撥著飯粒,卻不送進口去。

「你吃嘛!」胡雪巖夾了一塊紅燒羊肉放在她碗裡,「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你娘不曉得我在外頭的苦楚,你該曉得了?」

梅玉點點頭,她並不覺得苦,只是她父親說苦,她也就隱隱然覺得行路難了。

「梅玉!」胡雪巖急轉直下他說,「你是我的大女兒,但我當你兒子看待。現在我湖州有個人,要你去看看,你說好,我就留下來,你說不好,我叫她走!」

梅王一時不解所謂,轉一轉念頭才知道所說的「有個人」是什麼人?她也隱隱約約聽說過,父親在湖州娶了個人,問她母親,母親反叱斥她「少管閒事」,如今聽父親是這樣子說,倒有些不大相信。

「真的?」

是問那人「人」的去留,真的憑自己一言而決?胡雪巖懂她的意思,正色答道,「當然是真的!我跟你娘說不清楚。只有跟你商量。」

「我」梅玉不知道怎麼說了,心裡只想幫父親的忙,卻苦於無從表達,愣了一會才問:「是怎麼個人?」

「她叫芙蓉。」

接著,胡雪巖便大談芙蓉人如何好,命如何苦!使得梅玉除卻芙蓉,就不會想別的念頭了。

談到最後,胡雪巖問道:「梅王,你說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人,」梅玉答說,「爸爸,你怎麼跟她認識的?」

這其中的曲折,做父親的就不肯細說了,「也是人家做的媒。說我每次到湖州,沒有個歇腳的地方,沒有個照料起居的人,應該立個門戶,做大生意的人,都是這樣子的,不足為奇。」胡雪巖又說,「我看她人還不錯,而且人家講的話,也是實在情形,就接了她來住。不過講明在先,要等我跟我女兒談過,等你答應了,才能算數。」

再一次提到這話,使梅玉有受寵若驚以及感懼不勝之感,「怎麼說要我答應?」她搖搖頭,「我哪裡敢來管爸爸的事?」

「你不敢管,我還非要你管不可。為啥呢?」胡雪巖喝口酒,一層層往下說,「第一當然要告訴奶奶,奶奶答應了,還要你娘答應。你娘答應了,我還要問你,我不願意家裡有哪個跟她不和。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懂。」梅王答道,「面和心不和,大家都難過。」

「就是這話羅!我為啥非要你管不可呢?因為奶奶最聽你的話,你娘也不能不問你的意思。所以將來要你從中說話,事情才會順利。」

梅玉從來沒有為人這麼重視過,自覺責無旁貸,當時答道:「爸爸這麼說,我回去就先跟奶奶講。」

「你預備怎麼講法?」

梅玉想了想答道:「我說她是好人,蠻可憐的。」

「怎麼好法呢?奶奶問你,你見過沒有,你怎麼說?所以我一定要帶你去看了她再談。」

到此光景,胡雪巖已有把握,女兒是自己的不叛之臣,只是父女之情是一回事,梅玉看芙蓉怎麼樣,又是一回事。所以此時他的心思,拋開了梅玉,在思索著應該怎麼安排,才能讓芙蓉跟梅玉一見投緣?

一夜過去,第二天午前就可抵達湖州,事先他把在湖州的朋友和關係,如何稱呼,都細細告訴了梅玉。等船泊下,先把梅玉帶到鬱四家暫時安頓,見了面,梅玉叫鬱四為「四伯伯」,阿七是「七阿姨」。七阿姨對這些事上最聰明,一看胡雪巖把他女兒帶到她家,便知道應有顧忌,所以絕口不提芙蓉,只是極殷勤地招待梅玉。她的心熱,又會說話,加以胡雪巖的交情深厚,因而把梅玉看得嬌貴無比,刻意取悅。梅玉當然知道,人家是看誰的面子?心裡使越覺得她父親了不起了。

「你坐一下,在七阿姨家就跟自己家一樣,不用拘束。我先到知府衙門去一趟,馬上來接你。」

胡雪巖哪裡是到知府衙門去看王有齡,一徑來得芙蓉那裡,敲門相見,芙蓉自然高興,但眉宇間掩抑不住幽怨之色。迎入客廳,先問行李在哪裡?

「在船上。」胡雪巖說,「我住一天就走,特為帶個人來看你。是我大

女兒。」

「喔!」芙蓉雙目灼灼地看著他問:「大小姐在哪裡?」

「在鬱家,回頭我就帶她來。小孩子,你騙騙她!」

這句話芙蓉懂得,「騙騙她」就是好好敷衍籠絡一番,這沒有什麼不可以,「我會對付。」她說,「這是小事情。」

什麼是大事呢?她認為胡雪巖的態度和打算,一定先要弄清楚。她三叔所轉達的話,語焉不詳,只說「放心」,卻不知如何才能叫人放得下心?她首先問的就是這一點。

這話不是三言兩語所談得完的,兩人攜手並坐在床沿上,胡雪巖先問到他妻子尋上門來的經過。

「那天我在家做年糕,說有個胡太太來了!」芙蓉用委委屈屈的聲音說,「一見面就說:‘我家老爺叫胡雪巖。’我一聽心裡就發慌。這樣不明不白的身分,實在不是味道。唉!」她嘆口氣,眼圈便有些紅了。

胡雪巖見此光景,頗為著急,這時不是拉拉扯扯訴苦講感情的時候,辰光不多,要紮紮實實談辦法,但其勢又不能不安慰安慰她,只好耐著心說:「你不要難過,不要難過,一切都看在我面上。你放心,我一定會安排妥貼。你先講給我聽,當時她怎麼說?」

眨了兩下眼,芙蓉又抽出一塊手絹,醒了醒鼻子,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談她所遭遇的窘境:「你大太說:‘上門冒昧,實在叫沒法子!我也曉得你是好人家的女兒,受了他的騙。如今明人不必細說,只求你可憐可憐我!’我看她的話厲害,態度倒還好,就這樣回答她:‘胡太太你到底啥意思,請你實說!’她聽我的話,不響,從手中包裡拿出一個紅封套來,放在我面前,‘這是我多年積下來的一點私房,你收了下來,我就感激不盡了。’我自然不肯收,她硬塞在我手裡,又說:‘雪巖一時不會來了。他有沒有啥帳簿、契約之類的東西放在這裡?我順便帶了回去。’我說:‘沒有!’她有點不大相信的樣子,愣了一楞說道,‘我跟雪巖是患難夫妻,無話不談的。千言並一句:大家都是女人,總要你體諒我的處境,可憐可憐我!你年紀還輕,又是這樣的人才,實在犯不著做低服小。’」芙蓉說到這裡,略停一下,扭轉臉去說:「我想想她的話也不錯。」

察言觀色,胡雪巖知道這句話,縱非言不由衷,也是一半牢騷,便不覺得如何嚴重,扳過她的肩來,輕輕點著她的鼻尖笑道:「你真老實無用!不是嫁著我這樣一個人,有得苦頭吃。你說她的話不錯,我倒問你,她說我不會回來了,怎麼我又來了呢?不但來了,我還帶了女兒來。你說,她的話是不是大錯特錯?」

「總也有些話不錯的。」芙蓉答道:「我實在好難,你們是患難夫妻,我算啥?」

這樣扯下去,交涉辦不清楚了!胡雪巖想了想,只有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那麼你倒說一句,」他問,「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我不是說過,我好難!」

這樣就不必再問了,「你為難,我來替你出個主意。」胡雪巖故意這樣問:「你看好不好?」

「你說!」

「我說啊,」他這次是點點她的額頭:「你仍舊跟我姓胡!」

「也要姓得成才行呀!」

「怎麼姓不成?胡是我的姓,我自己作主,哪個敢說一句話?」

話說到這樣,芙蓉縱有千言萬語,也設法再開口了。胡雪巖卻還有句話,想問她一下,如果必須回杭州,與大婦合住,她的意思怎麼樣?但話到口邊,發覺不妥,此時不宜節外生枝,先取得她的合作,一起「收服」了梅玉,才是當務之急,其他都可以留待以後再談。

於是他把梅玉的性情、癖好都告訴了芙蓉。她一一依從,只是提出一個條件,梅玉必須認了名分,否則她不招待。

「這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說完就走了。

回到鬱四那裡,只見阿珠的娘也在,她是來串門子偶爾遇上的。梅玉跟她見過,即無陌生之感,所以反跟她談得很起勁。

跟胡雪巖見了,自有一番寒暄。阿珠的娘要請他們父女到絲行去住,胡雪巖不肯,「這就不必了!」他說:「倒是有件事要麻煩你。你做兩樣拿手菜請我女兒吃。」

「容易,容易!大小姐喜歡吃啥,點出來,我馬上動手。」

梅玉給大家一捧,樂不可支,但畢竟是十五歲的女孩子,怎麼樣也不肯點菜,最後是做父親的揀女兒喜愛的,點了兩樣。兩樣都是炒菜,並不費事,阿珠的娘欣然應聲,又即問道:「在啥地方吃?」

「在芙蓉那裡。」

「炒菜要一齣鍋就上桌,我帶材料到那裡去下鍋。」

「那就多謝。我們也好走了。」胡雪巖把梅平拉到僻處悄聲問道:「你見了姨娘怎麼叫?」

這一問把梅玉弄糊塗了,明明已說了是「姨娘」,還怎麼叫?「不叫姨

娘叫啥?」她問。

胡雪巖原是暗示的手法,聽得梅玉這麼說,便即笑道:「我當你不肯叫她姨娘呢!」

「肯叫的!」梅玉重重地點頭。

「你姨娘脾氣最好。在湖州,我都靠她服侍,這也就等於代替我服侍我,所以你見了面,最好謝謝她。這是做人的道理。」

「好的。」梅玉想了想,又說一句:「好的。」

於是胡雪巖放心大膽地帶了女兒到芙蓉那裡。兩乘轎子到門,就聽芙蓉在喊:「抬進來,抬進來!」

轎子抬進大門,廳前放下,她走到第二乘前面,親自揭開轎簾,梅玉已經在轎中張望過了,覺得這位新姨娘就是皮膚黑了些,論相貌實在不壞,恍然意會,怪不得父親這麼「捨不得她」!

「大小姐!」芙蓉含笑說道,「沒有想到你來。」

梅玉自然有些靦腆,報以羞澀的一笑,跨出轎門,才低低叫了聲:「姨娘!」

聽得這一聲,芙蓉也不好意思老實答應,攙著她的手說:「來,來!到裡面坐。你冷不冷?」說著便又去捏她的肩臂,「穿得少了!看我新做的一件絲綿襖能不能穿!」

「謝謝姨娘!」梅玉趁機把父親教的那句話,說了出來:「平常多虧姨娘照應!」

話說得不夠清楚,但意思可以明白,既說「平常多號姨娘照應」,則照應的一定是胡雪巖,不是此時照應梅玉。芙蓉聽得她這話,自然安慰,但也有感想,由女及母,認為梅玉有這樣的教養,可以想見胡太太治家是一把好手。

因為有此想法,更不敢把梅玉當個孩子看待,領入她自己臥室,很客氣地招呼,左一個「大小姐」,右一個「大小姐」,連梅玉自己都覺得有點刺耳。

「姨娘,你叫我梅玉好了。」

芙蓉還待謙虛,剛剛跟了進來的胡雪巖恰好聽見,難得梅玉自己鬆口,認為機不可失,因而介面說道:「對了!自己親人,‘小姐、小姐’的倒叫得生疏了。」

芙蓉接受了暗示,點點頭說:「那麼,我就老實了。梅玉,你來,試試這件絲綿襖看!」

拉開衣櫥,芙蓉的衣服不少,取下一件蔥綠緞子的新絲綿襖,往梅玉身上一披,看來長了些,袖口也嫌太大,不合穿,倒是有件玫瑰紫寧綢面子的灰鼠皮背心,恰恰合身,芙蓉等她穿了上去,就不肯讓她脫下來了。

「姨娘的好衣服,」梅玉非常高興,但有些過意不去,望著她父親說:「我不要!」

「一樣的。」胡雪巖很快的說:「你姨娘比你娘還要疼你!」

就這一句話,把梅玉跟芙蓉拴得緊緊的,兩個人形影不離,象一雙友愛的姊妹花。

胡雪巖寬心大放,覺得自己不必再操心了,時貴如金,不肯虛耗,隨即到知府衙門去看王有齡。

「你有幾天耽擱?」王有齡問。

「想明天就走。」

「何以如此匆忙?」王有齡說,「能不能多住幾天?」

不來倒也罷了,來了自然有許多話談,估量一夜也談不完,胡雪巖便說:「我多住一天吧!」接著,他把此行的目的和他的家務,細細說了一遍。

「你真厲害!」王有齡笑道:「內人最佩服尊夫人,在你手裡就如孫行者遇著瞭如來佛。」

「還未可樂觀。」胡雪巖搖搖頭:「孫行者還有一招,連如來佛怕也招架不住。」

「哪一招?」

「她要將芙蓉接回去一起往。」

「那麼,你的意思呢?」

「我想,還是照現在這樣子最好。」

「走著看吧!」王有齡勸他:「真的非一起住不可的時候,你也只好將就。」

「我不是怕別的,芙蓉太老實,決不是內人的對手,我又常年在外,怕她吃虧。」

王有齡想了想說:「如果只是為了這一層,我倒有個計較,眼前且不必說,我問你,你跟龔家父子是怎麼回事?」

「喔,我正要跟你說。」胡雪巖先反問一句:「你必是聽到了什麼話!」

「很多。不過大致都還好。」王有齡說,「龔家父子雖是同鄉,我並不袒護他們,說實話也不甚投緣。這父子倆手段甚辣,因此他們這一趟吃了你的虧,頗有人為之稱快。」

胡雪巖聽了這話,頗為不安。他的宗旨是不得罪人,進一步能幫人的忙一定幫。做生意脫不了與官場打交道,尤其是做大生意,只要小小一點留難,就可以影響全域性,因而更不願得罪官場。在這方面他頗下過潛察默會的功夫,深知人言可畏,甲與乙原無芥蒂,但如有人傳說,乙如何如何與甲不睦,結果連甲自己都胡里胡塗,真的當乙不夠朋友了。這就叫「疑心生暗鬼」。他自己雖常引以為警惕,遇到有人在背後道人是非.不願輕聽,可是他無法期望別人也象他這樣明智,所以這時不能不作辯白。

「那麼,雪公,你倒說,龔家父子是不是吃了我的虧?」

「我想,你不是那樣的人!」

「知我者雪公!」胡雪巖略感欣慰,「龔家父子不但不曾吃虧。而且我還幫了他的忙。」接著胡雪巖把買洋槍一案的來龍去脈,都講了給王有齡聽。

王有齡一面聽,一面不斷的點頭,認為胡雪巖這件事,做得面面俱到,相當採貼。接著由洋槍談到湖州的團練,盛讚趙景賢了不起。提到這上頭,他相當欣慰,因為各地辦團練,官紳的意見,常有扦格,唯獨湖州是個例外,彼此合作無間,處事相當痛快。

「我曾細想過,這有兩個原因,第一,趙景緊本人的功名有限,倘或他是帶過紅頂子的在籍紳士,還忘不了在‘馬上’的威風,隱隱然以為我必得象伺候現任一、二品大員那樣去仰他的鼻息,那就談不攏了。其次,要歸功於你,雪巖,不是我捧場、」王有齡很懇切地說:「做生意能幹的也有,未見得懂公事。瞭解做官的苦衷和想法,只有你,無不精通。這又要說到洋滄了,趙景賢看我能留意於此,頗為佩服,其實,他不知道是你的功勞。」

「既無功,又無勞。象這些事,在雪公面前,我不敢說假話,無非順帶公文一角。這趟我到上海,如果有事,我還可以代辦。」

「我想留你多住兩天,正就是為此。湖州地方富庶,大家也熱心,團練的經費相當充足。我想託你辦一批軍裝,明天交單于給你,請你先訪一訪價。」

「這容易。我一到上海就可以辦好。」

「還有件事,這件事比較麻煩。」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江夏’有動的訊息,我得要早自為計。」

「江夏?」胡雪巖弄不明白。

「江夏黃!」

這一說胡雪巖才知道是指黃宗漢。官場中好用隱語,尤其是指到大人物,或者用地名,或者用郡名,或者用一個古人來代替,說破了不希奇,但肚子裡墨水不多,還真不知人家說的是啥?這一點是自己的一短。看起來雖不能「八十歲學吹鼓手」再去好好念兩天書,至少也得常跟嵇鶴齡這樣的人請教請教。

這是附帶引起的感想,暫且拋開,為王有齡的前程打算,是跟自己切身利害有關的大事,胡雪巖不敢輕忽,很用了些心思。

「怎麼?」看他久久不語,王有齡便問:「你另有想法?」

「我想先請問雪公,‘江夏’到底待你怎麼樣?」

「總算不錯。」

「那麼是希望他留任了?」

「這也不然。」王有齡答道:「此人甚難伺候。如果換個人來,於我無礙,我倒巴不得他早早動身。」

「我懂了!」胡雪巖點點頭說:「最妙不過,何學使能調到浙江來。」

何學使是指何桂清,聽他這一說,王有齡猛然一拍大腿。「真的!」他極興奮地說:「真正是‘一言驚醒夢中人’!倒不妨問問他看。」

「不是問,是勸!」胡雪巖說,「勸何學使趁早活動。自然要一筆花費,我們替他想辦法。」

這下是王有齡凝神不語了。一面想,一面又微笑,又點頭,一副欣然有得的神情,使得胡雪巖暗暗得意,能使人顛倒如此!

「你的主意真不壞!我想何根雲一定樂從。第一,學政雖也是二品官兒,到底不及巡撫是方面大員,第二,江蘇到底是危疆,浙江雖不及江蘇大,畢竟兵火未及,而況軍務部署,已有基礎,只要‘保境安民’四個字能夠做到,前程大有可觀。何樂不為。」

「那一來,」胡雪巖笑著揭破他心裡的話,「雪公知府‘過班’,就輕而易舉了。」

「當然!調首府也在意中。」王有齡說、「這件事,最好是我自己去,不過越省為人代謀,風聲太大,‘江夏’的氣量狹,在定大不高興,此外,只有雪巖,你替我去走一趟如何?」

胡雪巖有些躊躇,因為時間上實在抽不出空,上海的生意急待料理,而何桂清還不知在何處,江蘇學政原駐江陰,自從太平天國一齣現,江陰存身不住,流徙不定,同時因為道路艱難,要去找他,怕要費好些周折。

看他面有難色,王有齡自然體諒,便改變了一個主意:「這樣吧,我親筆寫封信,請你帶到上海,僱專人投遞如何?」

「這當然遵辦。」胡雪巖問道:「就不知道何學使此刻駐節在哪裡?」

「想來應該在蘇州。你到上海再打聽吧!」

這樣說定了,又談了與彼此利益有關的事,等胡雪巖告辭時,已經深夜,王有齡用他自己的轎子,派四名親兵,持著官銜燈籠,送他回去。到家一看,芙蓉和梅玉都還未睡。

「怎麼樣?」胡雪巖笑著問道,「你們在家做些什麼?」

「姨娘跟我在描花樣,要做一雙鞋子,孝敬奶奶。」

「哪個做?」他問,「是你還是你姨娘?」

「我倒想跟姨娘學了做,哪裡有工夫呢?」

這句話觸動了胡雪巖的靈機,偷空把芙蓉找到一邊,叮囑她把梅玉留了下來,胡雪巖原就覺得帶著梅玉,是個累贅,只是另有作用,不能不編一套正大光明的理由,如今看梅玉與芙蓉投緣,便樂得改變主意。

「就怕她不肯,徒然碰個釘子。」

「碰就碰。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胡雪巖說。「你眼光要放遠來!預備在胡家過日子,就得先拿梅玉收服,她是老大,將來幫著你說兩句話,很有用的。」

想想不錯!姑老爺姑太太是「公親」,分家之類的家務,總是請「公親」到場,主持公道。孃家人是「私親」,不能出場的,為將來著想,這時候值得在梅玉身上下番功夫。

於是這一夜胡雪巖孤眠獨宿,芙蓉找了梅玉一起同床,刻意籠絡,把梅玉說動了心,只要父親答應,她願意在芙蓉這裡住些日子。

明明是做父親的出的主意,而提到這話,卻還猶豫作態。最後算是允許了,答應從上海回來時,先到湖州來把她帶回杭州。倘或上海逗留的日子過久,而梅玉思歸時,便由陳世龍護送回去。

芙蓉的事,在胡雪巖彷彿下棋,擺了下梅玉這粒子。勝券可操,不妨暫時丟開,自己計算了一下,為這樁家務,耽誤的工夫已多,便不肯多作勾留。

這一天跟鬱四匆匆一晤,到錢莊裡看了一下,連絲行的事都無暇過問,當天便拿了王有齡的信。和採辦軍裝的單子下了船,吩咐多僱水手,連夜趕路,直放鬆江。

「你來到正巧!」尤五一見面,就這樣說,「絲茶兩項,這幾天行情大漲,機會好極!」

「怎麼?」胡雪巖問:「是不是有什麼禁運的訊息?」

「對呀!你看。」

尤五從抽斗裡取出一張紙來,上面抄著一通「折底」,是兩江總督抬良的原奏,大意是說小刀會「通洋」有據,唯有將福建、浙江、江西的絲茶,暫行停運到上海,使洋商夫自然之利,急望克復,方能停止對小刀會的接濟。「這兩大都在傳說,除此以外,還有嚴厲的處置。」尤五又說,「官軍已經決定,非把上海克復不可。」

接著,尤五又談了最近的戰局。從胡雪巖離開上海以後,江蘇的紳士,便捐款募了一千「川勇」,由四川榮縣籍的派赴「江南大營」效力的刑部主事劉存厚率領,隸屬於江蘇按察使吉爾杭阿部下。同時太倉的舉人錢鼎銘與嘉定的舉人吳林,又辦團練,配合官軍反攻,所以嘉定、青浦,首先克復,寶山、南匯、川沙,也次第落入官軍手中,目前是由吉爾杭阿與劉存厚,合圍上海縣城。不過劉麗川是不是馬上會失敗?卻在未定之天,因為洋商的接濟,相當有效,劉麗川有糧食、有軍械彈藥,守個年把,也是很可能的事。

「這得要好好籌劃一下。」胡雪巖問,「應春兄呢?」

「在上海。」談到這裡,尤五嘆口氣,欲言又止。

「五哥,怎麼回事?」

「唉!家醜。跟你自然不必瞞,不過這話真不知從何談起。」

尤五是極外場的人物,說話爽利乾脆,有時需要婉轉陳詞的,也是娓娓言來,從來沒有什麼吞吐其詞、難以出口的。只有這時候是例外,胡雪巖凝神細聽,費了好半天,才算弄明白,原來是七姑奶奶私奔,在上海跟古應春住了在一起。

這種情形,俗語叫「軋姘頭」,是極醜之事,衣冠縉紳之家,甚至連這句俗語都不上口的,那就無怪乎提到此事,忸怩萬狀了。胡雪巖甚為詫異,詫異的不是七姑奶奶有此大膽舉動,而是古應春何以如此不顧朋友的交情和自己的體面,而更為不解的是,古應春信中連一句口風都沒有露過。照道理說,至交好友,而且他還是替他們拉攏,將來要做大媒的,古應春有什麼理由,瞞著不說?

這樣轉著念頭,他不由得說了句:「老古太不對了!」

事情已經揭明,就比較不覺得礙口,尤五答道,「江湖上要說公話,這件事其實怪不得老古。總而言之,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寶貝妹子!」

「喔,」胡雪巖追問著,「怎麼說是怪不得老古?」

於是尤五又為難了,語焉不詳地透露了經過。胡雪巖一半聽,一半猜,彷彿是七姑奶奶到了上海,鍥而不捨地釘住了古應春,然後有一天在她所租的寓所中,留古應春喝酒,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古應春頹然大醉,胡里胡塗成就了「好事。」

「事後老古跪在我面前賠罪。小爺叔。做事情要憑良心,哪怕是聖人,到了那步田地,只怕也要落水。我只好這樣問他:‘你打算怎麼辦呢?’他說,他要專誠到杭州來請你出面做媒。這樣也算是歪打正著,倒也罷了。哪知道橫途裡岔出個程咬金,三斧頭把古應春劈得招架不住。」

「怪了!」胡雪巖疑雲大起,「是不是老古另有原配?從前跟我說的話不實在。果真如此,我倒要好好問他一問。」

「不是,不是!」尤五答道:「是他們古家門裡的族長,七十多歲的白鬍子老頭,剛好到上海來看孫子,壞在老古太守道理,跟他去稟告這件事,哪知不講還好,一講了,白鬍子老頭大為反對,說他們古家門裡,從無再醮之婦,不準!老古再三央求,託了人去說情,一句回話:要娶可以,他要開祠堂出他的族!這件事,現在成了僵局。」

「這些話是老古自己跟你說的?」

「是的。不過,」尤五又說,「我託人去打聽過,話不假。」

「那麼,七姐呢?」

「唉!女心外向。」尤五嘆口氣說,「一個月在家裡住不到十天,一直在上海,跟老古已經做了人家。不過阿七自己說,老古從來沒有住在她那裡過。就這樣子,也夠我受的了!」

「五哥」,胡雪巖便勸他,「哪個不曉得七姐是女中丈夫。她做的事,不好拿看一般婦道人家的眼光去看她的。我相信人家不會笑話你,你何必鬱在心裡?」

「話是不錯,這件事總要有個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