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十七章

這個手法叫做「金鐘罩」,一句話把阿七罩住,人家恭維她「講道理」,她總不能說「我不講道理」,非要鬱四父女繼絕往來不可,因此,這時候又板著臉不響了。

「我現在才曉得,鬱四嫂氣的不是你,」胡雪巖這樣對鬱四說,」是氣你大小姐。這也難怪鬱四嫂,換了我也要氣!想想也實在委屈,照道理,當然要你有個交代,不過說來說去一家人,難道真的要逼你不認女兒?就是你肯,鬱四嫂也不肯落這樣一個不賢的名聲在外面。這就是山東的俗話:‘一塊豆腐掉在灰堆裡,彈不得了!’真正有苦說不出!」

這幾句話,直抉阿七心底的衷曲,自己有些感覺,苦於說不出口,現在聽胡雪巖替她說了出來,那一份令人震慄的痛快,以及天底下畢竟還有個知道自己的心的知遇之感,夾雜在一起,就如一盞熱醋潑在心頭,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一路哭,一路數落,但已不是吵架,完全是訴怨。鬱四雖覺得有些尷尬,心裡卻是一塊石頭落地,知道大事已定。心情閒豫,應付自然從容,也不說話,只從袖中抽出一方手帕遞了過去,讓她好擦眼淚。

擦溼了一方手帕,收住了眼淚,阿七心裡感激遠多於怨恨,感激的是胡雪巖,站起來福了福:「胡老爺多謝你!費了你好半天的精神。」接著轉過臉去向鬱四說道:「好走了,麻煩人家胡老闆好些工夫,還要賴在這裡!」

「走,走!」鬱四一疊連聲的回答,「我先問你,到哪裡?」

「還到哪裡?自然是回家。」

「對,對!回家,回家!」鬱四轉身看著胡雪巖,彷彿千言萬語難開日,最後說了這樣一句:「我們明天再談。」

一場雷雨,化作春風,胡雪巖心裡異常舒暢,微微笑著,送他們出門。

走到店堂,迎面遇著黃儀,胡雪巖和他都有意外之感,不由得便站住了腳。

「黃先生!」阿七泰然無事,揚一揚招呼,「明朝會。」說著還回眸一笑,洋洋得意的走了。

湖州之行,三天之內,胡雪巖替自己辦了兩件要緊事。第一件是約妥了黃儀,隨他到杭州去辦筆墨。黃儀改變了心意,一則想到外面去闖闖,二則是覺得跟了胡雪巖這樣的東家,十分夠味,當然也知道這位東家不會薄待,所以薪水酬勞等等,根本不談。

第二件是進一步贏得了鬱四的友誼。鬱四自從跟阿七言歸於好,他的頹唐老態,一掃而空,不再談衙門裡辭差的話,家務也不勞胡雪巖再費心,表示自己可以打點精神來料理。胡雪巖要頭寸週轉,除了已經撥付的那一筆以外,另外又調動了五萬兩銀子,讓他帶走。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為你這樣的朋友,傾家蕩產也值得。況且,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他這樣對胡雪巖說:「你要頭寸,只要早點告訴我,我一定替你調齊。」

有了鬱四的十萬銀子和他的那句話,胡雪巖又是雄心萬丈了。他目前最困難的,就是頭寸,在上海堆疊裡的絲,擱煞了他的大部分本錢,阜康錢莊的生意,做得極其熱鬧,已成「大同行」中的「金字招牌」之一,但唯其如此,決不能露絲毫捉襟見時的窘態,而海運局方面,正當新舊交替之際,虧空只能補,不能拉。在這青黃不接的當口,萌雪巖一度想把那批絲,殺價賣掉,雖仍有盈餘,但已有限,費心費力的結果,變成幾乎白忙一場,自是於心不甘,同時也不肯錯過這個機會。左右為難之下,有鬱四的這一臂之力,幫忙幫得大了。

「四哥!」他興奮地說,「只要你相信我,我包你這筆款子的利息,比放給哪個都來得划算。我已經看準了,這十萬銀子,我還要‘撲’到洋莊上去。前兩天我在杭州得到訊息,兩江總督怡大人,要對洋人不客氣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一抓住必發大財。不過,機會來了,別人不曉得,我曉得,別人看不準,我看得準。這就是人家做生意,做不過我的地方。」

說了半天是什麼機會呢?兩江總督怡良,鬱四倒是曉得的,他是當權的恭親王的老丈人,也算是皇親國戚,如果有什麼大舉措,朝廷一定會支援他,然而對洋人是如何不客氣?「莫非,」他遲疑地問,「又要跟洋人開仗?」

「那是不會的」

胡雪巖說,他聽到的訊息是,因為兩件事,兩江總督怡良對洋人深為不滿,第一,小刀會的劉麗川,有洋人自租界接濟軍火糧食,這是「助逆」而不是「助順」,就算實際上對劉麗川沒有什麼幫助,朝廷亦難容忍,而況對劉麗川確為一大助力。

第二是從上海失守以後,「夷稅」也就是按值百抽五計算的關稅,洋人藉口虞亂影響,商務停頓,至今不肯繳納。商務受影響自是難免,如說完全停頓,則是欺人之談。洋商繳納關稅,全靠各國領事代為約束,現在有意不繳,無奈其何!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不跟洋人做生意。

「租界上的事,官府管不到,再說不跟洋商做生意,難道把銷洋莊的貨色,拋到黃浦江裡?這自然是辦不到的,所以,再退一步說,只有一個辦法,這個辦法也很厲害,內地的絲茶兩項,不準運入租界。這是官府辦得到的事。」

「我懂了!還是你原來的辦法,」鬱四點點頭說,「那樣子一來,絲茶兩項存貨的行情,一定大漲。這倒是好主意!」

「自然是好生意。」胡雪巖說,「絲我有了,而且現在也不是時候,收不到貨,茶葉上面,大有腦筋可動,官府做事慢,趁告示沒有出來以前,我還來得及辦貨。此外,我還想開一爿當鋪,開一家藥店,阜康也想在上海設分號」

「老胡,」鬱四打斷他的話,「我說一句,怕不中聽,不過我宣告在先,決不是我有啥別的心思,無非提醒你,事情還是你去做,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四哥,我們的交情,你這番表白是多餘的。」

話雖多餘,不能不先交代,這就是江湖上的「過節」,其實就是鬱四以下要說的話,也近乎多餘,他勸胡雪巖說,一個人本事再大,精力有限,頭緒太多,必有照顧不到的地方。而且他的生意,互相關聯,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垮下來,不可收拾。不如暫時收斂,穩紮穩打。

這番話語重心長,見得鬱四的關切,但胡雪巖自己何嘗不知道?其間的利害關係,他遠比鬱四瞭解得更透徹,不過他自己足以應付得了,哪一處出了毛病,該如何急救?也曾細細策劃過,有恃無恐,所以我行我素。只是鬱四說到這樣的話,休慼相關,雖不能聽,亦不宜辯,因而不斷點頭,表示接受。

接受不是一句空話可以敷衍的,而鬱四有大批本錢投在自己名下,也得替他顧慮。胡雪巖的思考向來寬闊而周密,心裡在想鬱四的話,可有言外之意?卻是不能不問清楚的。

「四哥,你的話十分實在。當鋪、藥店,我決定死了心,暫且丟下。不過,我要請問一句,四哥一定要跟我說實話。」

「你這話也是多餘的。」鬱四答道,「我幾時跟你說過假話?」

「是的,是的,我曉得。」胡雪巖連連點頭,「不過,我怕我或者有啥看不列的地方,要請四哥指點。你看,我們在上海的那批絲,是不是現在脫手比較好?」

「嗐!」鬱四的神色和聲音,大似遺憾,「你完全弄錯我的意思了!你當我不放心我投在你那裡的本錢,決不是!我早就說過了,我相信你,生意你去做,我不過問。」

「四哥是相信我,結果弄得‘鴨屎臭’,叫我怎麼對四哥交代?」

「不要交代!要啥交代?做生意有虧有蝕,沒話可說!只有‘開口自己人,獨吃自己人’的才是‘鴨屎臭’,你不是那種人。再說一句,就算你要存心吃我,我也情願,這話不是我現在說,你問阿七。」說著便連聲喊著:「阿七,阿七!胡老闆有話問你。」

阿七在打點送胡雪巖的土儀,正忙得不可開支,但聽說是胡雪巖有話問,還是抽出身子來了。

「我昨天晚上跟你談到上海的那批絲,我是怎麼跟你說的?」鬱四問。

「你說,那批絲上的本錢,你只當賭銅鈿輸掉了。賺了,你不結帳,蝕了,你也睡得著覺。」

聽這樣一說,胡雪巖既感激,又不安,聽鬱四的口氣,大有把那筆本錢奉送之意,這無論如何是受之有愧的。但此時無需急著表白,朋友相交不在一日,鬱四果有此心,自己倒要爭個面子,將來叫他大大地出個意外。於是他說:「四哥你這樣說,我的膽就大了。人生難得遇著知己,趁這時候我不好好去闖一闖,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在這一刻,胡雪巖又有了新的主意,但決定等那批絲脫手以後,把鬱四名下應得的一份,替他在上海買租界上的地皮。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細細想去,第一,不受炮火的影響,各地逃難到上海租界的人,一定會越來越多,市面當然要興旺,第二,朝廷對洋人不歡迎,但既然訂了商約,洋人要來,不歡迎也辦不到。「五口通商」只有上海這個碼頭最熱鬧,一旦洪楊戰敗,逃難的人會相攜還鄉,但做生意的人,是不會走的。所以,趁現在把上海租界裡那些無甚入息,地價便宜的葦塘空地買下來,將來一定會大發其財。不過,這是五年、十年以後,如果有閒錢無甚用處,不妨買了擺在那裡,象自己現在這樣,急需頭寸週轉,就不必去打這個主意。

「老胡!」鬱四見他沉吟不語,便即問道:「你在想啥?」

「還不是動生意上的腦筋。」說了這一句,胡雪巖才想起鬱四勸他的話,自然不宜再出花樣,因而自己搖著手說:「不談,不談。是空想!」

「不要去多想了!我們吃酒,談點有趣的事。」

趣事甚多,胡雪巖講了七姑奶奶逛堂子的笑話,把阿七聽得出了神。鬱四也覺得新奇,表示很想會一會這樣一個「奇女子」。

「那容易得很!」胡雪巖說,「只要你抽得出空,我陪你走一遭,尤家兄妹一定也會覺得你很對勁。」

「真的,」阿七介面向鬱四說,「你也該到外頭走走,見見世面。年紀一大把,樂得看開些,吃吃喝喝,四處八方去逛逛,讓我也開開眼界。」

這番慫恿把鬱四說動了心,平生足跡不出里門,外面是怎麼樣的一個花花世界,只聽人說,未曾目睹,到底是樁憾事,如果能帶著阿七去走一走,會一會江湖上的朋友,也是暮年一大樂事。只是怎麼能抽得出身。

因此,他又想到衙門裡的差使,要找個替手這件大事,「老胡,」他毫不考慮地問了出來,「上次我跟你談過的,想叫小和尚來當差,你可曾問過他?」

「還不曾問。」胡雪巖心想,陳世龍大概不會願意,而且有阿七在,陳世龍也實在不宜過分接近鬱家,再為自己打算,也難放手,所以索性再加一句:「我想不問也罷。我看他十之八九不肯!」

「那就算了。」鬱四偶惘地說,「我另外物色。」

這兩句對答,使得阿七深為注意,在過去,如果談到陳世龍,她立刻會插嘴來問,但自從有了那兩番私晤,傾訴心曲的經歷,變得「做賊心虛」,在鬱四面前,處處要避嫌疑,所以當時不敢搭腔,過後才找個機會,悄悄問胡雪巖是怎麼回事?

胡雪巖也正要這樣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好問她一個明白,因而說明其事以後,緊接著便是這樣一句:「鬱四嫂,我有句話,不曉得能不能問?問了伯你不高興,不問,我心裡總不安穩。真正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七是很聰明、也很爽蕩的人,微微紅著臉說:「我曉得你要問的是啥?那件事我做錯了。不過當時並不曉得做錯。」

「這話怎麼說?」胡雪巖覺得她的話,很有意味,「是你跟鬱四哥講和以後,才曉得自己錯了?」

「是的!」阿七羞澀地一笑,別具嫵媚之姿,「想想還是老頭子好,樣樣依我,換了別人,要我樣樣依他,這在我,也是辦不到的。」

胡雪巖覺得以她的脾氣和出身,還有句話提出來也不算太唐突,所以接著又問:「那麼你去看世龍之前,是怎麼個想法?」

一聽這話,阿七有些緊張:「小和尚把我的話,都告訴你了?」

這下胡雪巖倒要考慮了,看阿七的神氣,是不願意讓第三者曉得她的秘密,如果為了叫她心裡好過,大可否認。只是這一來,就不會了解她對陳世龍到底是怎麼一種感情?想一想,還是要說實話。

於是他點一點頭,清清楚楚地答道:「源源本本地告訴我了。」

阿七大為忸怩,「這個死東西!」她不滿地罵,「跟他鬧著玩的,他竟當真的了!真不要臉!」

這是掩飾之詞,胡雪巖打破沙鍋問到底,又刺她一句:「你說鬧著玩,也鬧得太厲害了,居然還尋上門去,如果讓阿珠曉得了,吃起醋來,你豈不是造孽?」

「那也要怪他自己不好。」阿七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處,「無論如何香火之情總有的。那時候我心裡一天到晚發慌,靜不下來,只望有個人陪我談談。他連這一點都不肯,我氣不過,特為跟他羅嗦,叫他的日子也不好過!」說著,她得意地笑了。

這翻話照胡雪巖的判斷,有十分之七可靠,不可靠的是她始終不承認對陳世龍動過心!然而事過境遷可以不去管它,只談以後好了。

「以後呢?」他問,「你怎麼樣看待陳世龍?」

「有啥怎麼樣?」阿七說得很坦率,「我死心塌地跟了老頭子,他也要討親了,還有啥話說?」

於是胡雪巖也沒話說了,神色輕鬆,大可放心。

「胡老闆,」阿七出了難題給他來回答,「張家阿珠這樣的人品,你怎麼捨得放手?」

「這話,」胡雪巖想了想答道,「說來你不會相信,只當我賣膏藥、說大話。不過我自己曉得,我做這件事就象我勸鬱四哥把你接回來一樣,是蠻得意的。」

「得意點啥?」阿七有意報復,「剛開的一朵鮮花,便宜了小和尚。你倒不懊悔!」

「要說懊悔,」胡雪巖也有意跟她開玩笑,「我懊悔不該勸鬱四哥把你接回來,我自己要了你好了,大不了象黃儀一樣,至多討一場沒趣。」

阿七笑了,「好樣不學,學他!」接著,神色一正,「胡老闆,我規規矩矩問你一句話。」

「好!我規規矩矩聽。」

「你太太兇不兇?」

「你問她作啥?」胡雪巖笑道:「是不是要替我做媒?」

「對!不然何必問?」

「那麼,你打說來聽聽,是怎麼樣一個人?」

「人是比我勝過十倍,不過命也比我苦。」阿七說道,「是個小孤孀。」接著,阿七便誇讚這個「小孤孀」的品貌,胡雪巖被她說得心思有些活動了,試探著問道:「她家裡怎麼樣?守不住改嫁,夫家孃家都要答應,麻煩很多。」

「麻煩是有一點,不過也沒有料理不好的。」阿七說道,「她夫家沒有人。倒是孃家,有個不成材的叔叔,還有個小兄弟,如果娶了她,這個小兄弟要帶在身邊。」

「那倒也無所謂。」胡雪巖沉吟著,好半天不作聲。

「胡老闆,」阿七慫恿著說,「你湖州也常要來的,有個門口在這裡,一切方便,而且,說人品真正是又漂亮、又賢惠!要不要看看?」

「那好啊!怎麼個看法,總不是媒婆領了來吧?」

「當然不能這麼青。」阿七想了想說,「這樣吧,明天一早我邀她到北門天聖寺燒香,你在那裡等,見了裝作不認識我,不要打招呼。我也不跟她說破,這樣子沒有顧忌,你就看得清楚了。」

「也好!準定這麼辦。」

到了第二天,胡雪巖找陳世龍陪著,到了北門天聖寺,先燒香,後求籤,簽上是這樣一首詩:

暮雲千里亂吳峰,落葉微聞遠寺鐘;

目盡長江秋草外,美人何處採芙蓉?

胡雪巖看不懂這首詩,只看籤是「中平」,解釋也不見得高明,便一笑置之,跟陣世龍寺前寺後,閒步隨喜。

陳世龍卻有些奇怪,只聽胡雪巖說要到天聖寺走走,未說是何用意?他這樣的一個大忙人,力何忽發雅興,來遊古剎。先是心裡打算,他既不說,自己也不必問,但等到了天聖寺,自然明白,這時看不出名堂,就忍不住要問了。

「胡先生,你是不是等什麼人?還是」

「對!我正是等人。跟你說了吧!」

一說經過,陳世龍笑道:「幄。我曉得了!」他說,「一定是何家的那個小孤孀,不錯!阿七的眼光不錯,不過,這個媒做得成,做不成,就很難說了。」

「原來你也曉得。」胡雪巖頗有意外之感,「來,我們到那裡坐一坐。」

兩人在廟門口一家點心攤子上坐了下來,一面吃湯圓,一面談何家的小孤孀。據陳世龍說,此人頗有豔名,自從居孀以後,很有些人打她的主意,但夫家還好說話,孃家有個胞叔,十分難,所以好事一直不諧。

「無非是多要幾兩銀子。」胡雪巖問,「有什麼難的?」

「那傢伙嫖賭吃著,一應俱全,哪個跟他做了親戚,三天兩頭上門來羅嗦,就吃不消了。」

「這倒不必怕他。」胡雪巖又問,「她孃家姓啥?」

「孃家姓劉。他叔叔叫劉三才,人家把他的名字改了一個字,叫做劉不才。由這上頭,胡先生就可以曉得他的為人了。」

「總有點用處吧!」

「用處是有點的。不過沒有人敢用他。這個人太滑、太靠不住。」

「不管它!你倒說來我聽聽,劉不才有何用處?」

「他能說會道,風花雪月,無不精通,是做篾片的好材料。」陳世龍接著又用警告的語氣說,「就是銀錢不能經他的手。說句笑話,他老子死了,如果買棺材的錢經他的手,他都會先用了再說。」

胡雪巖笑了,「有這樣的人?」是不甚相信的語氣。

「就有這樣的人!」陳世尤特為舉證:「我跟他在賭場裡常常碰頭,諸如此類的事,見得多了。」

胡雪巖點點頭,拋開陳世龍的話,管自己轉念頭。他心裡在想,篾片有篾片的用處,幫閒的人,官場中叫清客,遇著紈袴子弟便叫篾片,好似竹簍子一樣,沒有竹筐片,就擰不起空架子。自己也要幾個篾片,幫著交際應酬。如果劉不才本心還不壞,只是好拆爛汙,倒不妨動動腦筋,收服了他做個幫手。

「來了,來了!」陳世龍突然拉著他的衣服,輕輕說道。

胡雪巖定定神,抬頭望去,這一望,心裡立刻便是異樣的味道。何家的小寡婦是個「黑裡俏」,除了皮膚以外,無可批評。腰肢極細,走幾步路,如鳳擺楊柳,卻又不象風塵中人的有意做作,而是天然嫋娜。她下了轎子,扶著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一步一步的走過點心攤子。胡雪巖的臉便隨著她轉,一直轉到背脊朝陳世尤為止。

陳世龍已會過了帳,悄悄的拉了他一把,兩個人跟著又進了山門。阿七是早就看到了他們的,此時落後一步,微微轉近身來搖一搖手。

「她什麼意思?」胡雪巖問。

「大概是關照不是靠得太近。」

聽這一說,胡雪巖便站住了腳,儘自盯著她的背影看。從頭到腳,一身玄色,頭上簪一朵穿孝的白絨花,顯得格外觸目。

「胡先生,」陳世龍輕聲問道:「怎麼樣?」

「就是皮膚黑一點。」

「有名的‘黑芙蓉’嘛!」陳世龍說。

「怎麼叫黑芙蓉?只聽說過黑牡丹。」

「她的名字就叫芙蓉。」

「芙蓉!」胡雪巖偏著頭,皺著眉想,「好象什麼地方聽說過個名字?」就這樣不斷念著「芙蓉、芙蓉」,皺眉苦思,到底起起來了。

「原來在這裡!」他把剛才求的那張籤,拿給陳世龍看。

「巧了!」陳世龍極感興趣的笑著,「看起來是前世註定的姻緣。」

「不見得!‘美人何處採芙蓉’,是採不到的意思。」胡雪巖搖搖頭,大為快怏之意。

陳世龍從未見過他有這樣患得患失、近乎沮喪的神情,心裡有些好笑。但隨即想到,胡雪巖對芙蓉,可說是一見鍾情,無論如何得把她「採」來供養,才是報答之道。

「再進去看看!」胡雪巖說。

「胡先生,你一個人去好了,她有點認識我的,見面不大方便,我先避開為妙。」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巖一個在大殿前面那隻高可及人的大香爐旁邊,七上八下想心裡,又想闖進殿去細看一看,又怕不依阿七的暗示,會把好事搞壞,左思右想只是打不定主意,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幾萬銀子上落的生意,都是當機立斷,毫無悔尤,偏偏這麼點事會大為作難!

辰光就這樣空耗著,耗到阿七和芙蓉出殿,他不能再沒行動了,「嗐!」他自己對自己不滿,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成也罷,不成也罷,何必看得那樣認真?這一轉念,猶豫和怯意一掃而空,同時也把阿七的約定和暗示,都拋到九霄雲外,踏著從容瀟灑的步子迎了上去,清清朗朗地喊一聲:「鬱四嫂!」既然叫出來了,阿七不能不理,裝出略如驚喜的神態說道:「啊,胡老闆,是你!怎麼有空?來燒香,還是啥?」

「偶然路過,進來逛一逛。」胡雪巖一面說,一面打量芙蓉。她那雙眼睛很活,但也很靜,在初見胡雪巖,視線飛快地一繞之後,一直垂著眼皮,看著地下。

阿七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胡雪巖自己要出頭,索性彰明較著替他們拉攏,讓他自己來顯顯本事,倒省了許多心。於是她說:「胡老闆,我要敲你的竹槓,好好請一請我們」

一說到「我們」兩字,芙蓉便推一推她的手埋怨:「你這個人!哪裡有這樣子的?」

「怕啥!」阿七一副理直氣壯的態度,「胡老闆又不是外人,是我們老

頭子的要好弟兄!」

「正是這話。這位」胡雪巖微笑著說:「這位小姐,不必見外!」

「喔,」阿七趁機說道,「胡老闆,我來引見,這是我的小姐妹,孃家姓劉,夫家姓何,小名叫芙蓉。你叫她名字好了。」

聽這番介紹,芙蓉只是皺眉,胡雪巖不知道她因何不滿,不敢魯莽,「沒有這個道理!至少該尊稱一聲小姐。」說著作了個揖,「芙蓉小姐!」

「不敢當。」芙蓉帶著羞意,還了禮,接著轉臉對阿七說:「我先走一步了!」

「你不要掃我的興!」阿七一把拉住她,「我老早想到白衣庵去吃素齋,難得今天湊巧,又有人做東道,又有人陪我。」

芙蓉不響,自是默許了。胡雪巖便一疊連聲地說:「好,好!我做個小東。不過白衣奄在哪裡?在它那裡吃素齋是怎麼個規矩?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阿七介面答說,「不過,胡老闆,這個東道倒不是小東道!白衣奄的素菜,湖州有名的,吃一頓齋,緣簿上總要寫五兩銀子才夠面子。」

「只要你吃得中意,五兩銀子算啥?」胡雪巖避開一步問道:「轎子可是在山門外?」

「已經打發走了。胡老闆,拜託你到山門口去僱兩頂,白衣庵在西門城腳下,轎伕都知道的。」

胡雪巖答應著,搶步先行,等阿七和芙蓉一齣山門口,轎子已經傾倒轎槓在等著了。

但事情起了變化,芙蓉原已默許了的,突然變卦,說她的小兄弟在發燒,甚不放心,一定要回家。阿七自然不肯,無奈芙蓉的主意也很堅決。眾目睽睽之下,不便拖拖拉拉地爭持,於是胡雪巖反幫著她阿七,說不必勉強,改天還有相敘的機會。

「哪裡還有相敘的機會?」等芙蓉坐上轎子回家,阿七這樣埋怨胡雪巖,「我關照你不要叫我,你不聽!好好一頭姻緣,讓你自己攪散了!」

此時此地,不宜細談此事,胡雪巖自己認錯:「都怪我不好。回家去說。」

一回到家,說鬱四到沂園「孵混堂」去了。好在通家之好,不避形跡,阿七便留胡雪巖吃午飯,談芙蓉的事。

「我已經露口風給她了,雖然沒有指出人來,不過你一露面,也就很清楚了。」阿七又說:「她跟我的交情很夠,等我慢慢來說,一定可以成功。哪曉得你心這麼急?現在事情弄僵了!」

「也不見得。」胡雪巖說,「也許是她心裡有數,所以不好意思。你不妨去探探她的口氣看!」

「當然!總不能就此算數。不過,很難!」阿七搖搖頭說,「我懂她的脾氣。」

「她的脾氣怎麼樣?」

「她也是很爽快的人,一肯就肯,說不肯就不肯。」

「我倒不相信!」胡雪巖心想,本來也還無所謂,照現在看,非要把芙蓉弄到手不可!不然傳出去便成了一個話柄。不過這一趟是無論如何來不及了!且等年下有空,好好來動一番腦筋。

心裡存了這麼個主意,便暫且拋開了芙蓉,自去知府衙門訪楊、秦兩位老夫子辭行,準備再住一天就帶著黃儀回杭州。

「來一趟不容易,何妨多住幾天。」鬱四挽留他說,「你不是要在上海打局面,我有幾個南潯的朋友,不可不文。」

這一說胡雪巖心思活動了。他一直想到南潯去一趟,因為做洋莊的絲商,南潯最多,一則應該聯絡一氣,以便對付洋人,再則洋莊方面還有許多奧妙,非局外人所知,他們也不肯隨便透露,現在有鬱四介紹,正好叨教。

於是他欣然答道:「好的!我就多留兩天。」

「兩天?」鬱四慢吞吞地答道:「也夠了。不過,我這兩天衙門裡有事,不能陪你,我另外找個人陪你去,就同我去一樣。」

「好的。什麼時候動身?」

「隨便你。明天一早動身好了。晚上我把陪你去的人找來,你們先見一見面。」

那人是鬱四手下的一個幫手,沉默寡言,但人頭極熟,交遊極廣。他姓劉,單名一個權字,原是南潯人。南潯劉家是大族,劉權以同族的關係,包收南潯劉家的錢糧。以這樣的關係,陪著胡雪巖同行引路,可說是最適當的人選。

「你哪一天回湖州?」鬱四問道,「我們把它說定規!」

「我想兩天工夫總夠了。」

「明天,後天,好!你準定大後天回來,我有事要請個客,你一定要趕到。」

「一定!」胡雪巖毫不遲疑地應承。

「那就拜託你了。」鬱四向劉權說,「老劉,你曉得的,胡老闆是王大老爺的好朋友。」

這是指點劉權,要把胡雪巖的這種特殊關係說出去,好增加聲勢,果然,「不怕官,只怕管」,就因為王有齡的關係,胡雪巖在南潯的兩天,極受優禮,到第三天東道主還挽留,胡雪巖因為鬱四有事請客,不能失約,堅辭而回。

早晨上船,過午到湖州,陳世龍在碼頭迎接,告訴他說,鬱四在沂園等他。

「好,我正要淴個浴。」

「我也曉得胡先生一定要淴浴。」陳世龍把手裡的包裹一揚,「我把胡先生的乾淨小褂褲、襪子都帶來了。」

這雖是一件小事,顯得陳世龍肯在自己身上用心,胡雪巖相當高興。一路談著南潯的情形,走到沂園。跟鬱四見面招呼過,隨即解衣磅礴,一洗征塵,頓覺滿身輕快,加以此行極其順利,所以精神抖擻,特別顯得有勁。談了好些在南潯的經過,看看天色將晚,胡雪巖便問:「四哥,你今天請哪個?是啥事?」

「很客氣的一位客人。」鬱四說著,便向放在軟榻前面的胡雪巖的那雙鞋子,看了一眼。

胡雪巖是極機警的人,立刻便說:「我這雙鞋子走過長路,不大幹淨,恐怕在生客面前,不大好看吧!」

「自己人說老實話,是不大光鮮。不要緊,」鬱四叫過跑堂來說,「你到我那裡去一趟,跟四奶奶說,把我新做的那件寧綢襯絨袍子,直貢呢馬褂拿來。另外再帶一雙新鞋子。」

「何必?」胡雪巖說,「你新做的袍子怎麼拿來我穿?我的這身衣服也還有八成新,叫他們刷刷乾淨,也還可以將就。鞋子也不必去拿,回頭走出去現買一雙好了。」

鬱四沒有理他,揮揮手示意跑堂照辦,然後才說:「你也太見外了,套把衣服算得了什麼?還要客氣!」

聽這一說,胡雪巖還能有何表示?丟開此事,談到他預備第二天就回杭州。鬱四還要留他,胡雪巖不肯,兩人翻覆爭執,沒有結果,而跑堂的已把衣服取來了。

「走吧!」鬱四說,「時間不早了。你到底哪天動身,回頭再說。」

「慢點!」胡雪巖看著那雙雙梁緞鞋和一身新衣服,摸著臉說,「要剃個頭才好,不知道辰光夠不夠?」

「夠,夠!你儘管剃!」

於是喚了個剃頭擔子來,胡雪巖剃頭修臉,重新打過辮子,才穿上新袍新鞋,裡裡外外,煥然一新,跑堂的打趣說道:「胡老爺象個新郎官!」

「我呢?」鬱四介面問道:「你看我象不象個‘大冰老爺’?」

鬱四也是上下簇新,喜氣洋洋,很象個吃喜酒的冰人。

跑堂的還不曾介面,又出現了一個衣帽鮮潔,象個賀客佯的人,那是陳世龍。胡雪巖不覺詫異,「你怎麼又來了?」他問,「是找我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