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十八章

十八

走了沂園,坐上轎子,陳世龍吩咐了一個地名,是胡雪巖所不曾聽說過的,只覺得曲曲折折,穿過好兒子長巷,到了一處已近城腳,相當冷僻的地方,下轎一看,是一座很整齊的石庫房子,黑漆雙扉洞開,一直望到大廳,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再細看時,簷前掛著宮燈,廳內燒著紅燭,似是有何喜慶的模樣。

「這是哪裡?」胡雪巖問。

「是我的房子。」

「幄!」胡雪巖靈機一動,「四哥,莫非今朝是你的生日?怎麼不先告訴我!」

鬱四微笑著點點頭說:「你進去看了就知道了。」

走到裡面一看,有楊、秦兩位老夫子,黃儀、老張,還有胡雪巖所認識的錢莊裡的朋友,看見他們進來,一齊拱手,連稱「恭喜」。胡雪巖只當是給鬱四道賀,與己無干,悄悄退到一邊去打量這所房子的格局,心裡盤算,倘或地方夠寬敞,風水也不錯,倒不妨跟鬱四談談,或買或典,在湖州安個家。

這一打量發現了怪事,正中披了紅桌圍的條桌上,紅燭雙輝,有喜慶是不錯,但做壽該有「糕桃燭面」,供的應該是壽頭壽腦的「南極仙翁」,現在不但看不到壽桃壽麵,而且供的是一幅五色緙絲的「和臺二仙」。這不是做壽,是娶親嫁女兒的喜事。

「咦!」胡雪巖摸著報腦說:「真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怎麼回事?」

這一回引得鬨堂大笑,笑聲中出現一位堂客,是阿珠的娘,梳得極光的頭,簪著紅花,身上是緞襖羅裙。胡雪巖從未見她如此盛裝過,不由得又愣住了。

「胡先生!」阿珠的娘笑道:「恭喜,恭喜!」

胡雪巖恍然大悟,回身以歉意的聲音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原來各位剛才是跟我道喜。我倒失禮了!」說著,連連拱手。

這一來又引得大家發笑。胡雪巖倒又發覺一樁疑問,一把拉住鬱四問道:「鬱四嫂呢?」

「大概在裡頭陪新人。」

「對了!」阿珠的娘笑得異常愉悅,「真正好人才!胡先生,你好福氣,還不快來看?」

於是一擁而進,都要來看胡雪巖的新寵。而他本人反倒腳步趑趄了,心想,世人有這種怪事,自己娶妾,別人都知道,就是本人被瞞在鼓裡!現在既已揭曉,總也得問問清楚,不然言語之間接不上頭,豈不是處處要鬧笑話。於是,他落後兩步,拉住陳世龍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先告訴我。」

「四叔都說好了,就請胡先生做現成的新郎官。」

這兩句話要言不煩,胡雪巖完全明白,今天的局面,是鬱四一手的經營,勸自己到南得去走一趟,原是「調虎離山」,好趁這兩天的辰光辦喜事。雖說他在湖州很夠面子,時間到底太匆促,好比喝杯茶的工夫要拿生米煮成熟飯,近乎不可思議。劉不才又是個很難惹的傢伙,鬱四能在短短兩天之內,讓他就範,大概威脅利誘,軟硬齊來,不知花了多少氣力!

轉念到此,胡雪巖不由得想到了「盛情可感」這句話,錢是小事,難得的是他的這片心、這番力!交朋友交到這樣,實在有些味道了。

「嗨!」鬱四回身喊道,「你怎麼回事?」

這一喊才讓胡雪巖警省,抬眼望去,恰好看到珠翠滿頭的阿七,紅裙紅襖,濃妝豔抹,從東首一間屋裡,喜氣洋洋地迎了出來。

鬱四這時候特別高興,先拿阿七打趣,「唷!」他將她上下一看:「你倒象煞個新娘子!」

阿七不理他,衝著胡雪巖改口喊做:「胡大哥!」她得意地問道:「你怎麼謝我?」

「承情之至!」胡雪巖拱手說,「我早晚一爐香,祝你早生貴子。」

這是善頌善禱,阿七越發笑容滿面,接著便以居停主人的身分,招待賓客,一個個都應酬到,顯得八面玲玫,而鬱四卻有些不耐煩了。

「好了,好了!」他攔著她說,「辦正經要緊。請出來見禮吧!」

娶妾見禮,照規矩只是向主人主母磕頭,主母不在,只有主人,胡雪巖覺得此舉大可不必。無奈賀客們眾口一詞,禮不可廢,把他強按在正中太師椅上。然後只見東首那道門簾掀開,阿七權充伴娘,把芙蓉扶了出來,向上磕了個頭,輕輕喊了聲:「老爺!」

芙蓉忸怩,胡雪巖也覺得忸怩,賀客們則大為高興,尤其是楊、秦兩位老夫子,評頭品足,毫無顧忌。阿珠的娘便來解圍,連聲催促,邀客入席。喜筵只有一席,設在廳上,都是男客,猜拳行令,鬧到二更天方散。賀客告辭,只鬱四和陳世龍留了下來。

「到裡面去吧!」鬱四說,「看看你的新居,是阿七一手料理的,不曉得中不中你的意?」說著,他拉著胡雪巖就走。

「慢點,慢點!」胡雪巖說,「四哥,你這麼費心,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一共替我墊了多少?」

「這時候算什麼帳?明天再說。」

「好,明天再說。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胡雪巖問:「她那個叔叔呢?」

「你是說劉不才?」鬱四略停一下說道,「你想,他怎麼好意思來?」侄女兒與人做妾,做叔叔的自不好意思來吃喜酒。胡雪巖心想,照此看來,劉不才倒還是一個要臉面的人。

「不過今天不來,遲早要上門的。這個人有點麻煩,明天我再跟你談。」

胡雪巖本想把他預備收服劉不才做個幫手的話,說給鬱四聽,但鬱四不容他如此從容、一疊連聲地催著,便只好先丟開「叔叔」,去看他的「侄女兒」。

一踏進新房,看得眼都花了,觸目是一片大紅大綠,裱得雪亮的房間裡,傢俱器物,床帳衾褥,無不全新,當然,在他感覺中,最新的是芙蓉那個人!新人正由阿珠的娘和阿七陪著吃飯,聽見腳步聲響,她先就站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似地。胡雪巖也覺得不無僵窘之感,只連聲說道:「請坐,請坐!你們吃你們的。我看看!」

藉故搭訕,看到壁上懸著一幅紅綾裱的虎皮箋,是黃儀寫的字,胡雪巖腹中墨水不多,但這幅字,卻能讀得斷句,因為是他熟悉的一首詩——簽上的那首詩,只最後一句改了兩個字,原來是「美人何處採芙蓉」,黃儀卻寫成「美人江上採芙蓉」。

胡雪巖笑了,回頭看到陳世龍,他也笑了。顯然的,這是他跟黃儀兩個人搞的把戲。

別人卻不明白,不知他們笑些什麼?阿七最性急,首先追問,陳世龍便將胡雪巖的如何求籤,又如何因「何處」二字而失望的故事,笑著講了一遍。大家都感覺這件事很有趣,特別是芙蓉本人,一面聽,一面不斷拾起頭來看一看,每一看便如流光閃電般,那眼神在胡雪巖覺得異常明亮。

「那就沒有話說了!」阿七對芙蓉說,「你天生該姓胡!」

「是啊,真正姻緣前定。」鬱四也說,「我從沒有辦過這樣順利的事。」

「話雖如此,到底是兩位的成全。借花獻佛,我敬四哥四嫂一杯酒。」

阿珠的娘手快,聽胡雪巖這一說,已把兩杯酒遞了過來,一杯給她,一杯給鬱四。

「慢來,慢來!不是這樣。」阿七用指揮的語氣說,「你們索性也坐了下來再說。」

於是阿七親自安排席次,上首兩位,胡雪巖和芙蓉,阿珠的娘和陳世龍東西相對,然後她和鬱四說:「老頭子,我們坐下首,做主人。」

大家都坐定了,只有芙蓉畏畏縮縮,彷彿怕禮節僭越,不敢跟「老爺」並坐似地,胡雪巖就毫不遲疑地伸手一拉,芙蓉才紅著臉坐了下來。

「你們先吃交杯盞,再雙雙謝媒。」

由這裡開始,阿七想出花樣來鬧,笑聲不斷,她自己也醉了。胡雪巖酒吃得不少,但心裡很清楚,怕阿七醉後出醜,萬一跟陳世龍說幾句不三不四的話,那就是無可彌補的憾事,所以不斷跟阿珠的娘使眼色,要他們勸阻。

「好了!我們也該散散了,讓新人早早安置。」阿珠的娘說到這裡,回頭看了看便問:「咦!世龍呢?」

陳世尤見機,早已逃席溜走。胡雪巖心裡有些著急,怕她一追問,正好惹得阿七注意,便趕緊亂以他語:「鬱四嫂酒喝得不少,先抉她躺一躺吧!」

一句話未完,阿七張口就吐,狼藉滿地,把簇新的洞房,搞得一塌糊塗,氣得鬱四連連嘆氣。自然,胡雪巖不會介意,芙蓉更是殷勤,忘卻羞澀矜持,也顧不得一身盛裝,親自下手照料,同時指揮新用的一名女僕和她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大姐,收拾殘局。

等嘔吐過後,阿七的酒便醒了,老大過意下去,連聲道歉。鬱四又罵她「現世」,旁人再夾在中間勸解,倒顯得異常熱鬧。

亂過一陣,賀客紛紛告辭,芙蓉送到中門,胡雪巖送出大門,在鬱四上轎以前,執著他的手說:「四哥,這一來你倒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湖州怕還要住幾天了。」

鬱四笑笑不響,陳世龍卻接上了話,「胡先生!」他說,「如果杭州有事要辦,我去跑一趟。」

「對呀!」阿珠的娘說,「儘管叫世龍去!」

「等我想一想,明天再說。」

回進門來親自關了大門,走進大廳,喜燭猶在,紅豔豔的光暈閃耀著,給胡雪巖帶來了夢幻似的感覺。「真正象做夢!」他自語著,在一張新椅子上坐了下來,看著扶手,識得那木料,在廣東名叫「酸枝」,樣子也是廣式,在杭州地方要覓這樣一堂新傢俱,都不容易,何況是在湖州?見得鬱四花的心血,真正可感。

由鬱四想到阿七,再想到老張和他的妻兒女婿,還有黃儀和衙門裡的兩位老夫子,最後想到這天的場面,胡雪巖十分激動——世界上實在是好人多,壞人少,只看今天,就可明白,不但成全自己的好事,而且為了讓自己有一番意外的驚喜,事先還花了許多心血「調虎離山」。這完全是感情,不是從利害關係生出來的勢利。

正想得出神,咀嚼得有味,聽見有人輕輕喊道:「老爺!

轉臉一看是芙蓉,正捧了一盞蓋碗茶來,她已卸了晚妝,唇紅齒白,梳個又光又黑的新樣宮署,這時含羞帶笑地站在胡雪巖面前,那雙眼中盪漾著別樣深情,使得胡雪巖從心底泛起從未經驗過的興奮,嚥了兩口唾沫,潤溼了乾燥的喉嚨,方能開口答話。

「謝謝!」他一隻手接過茶碗,一隻手捏住她的左臂。

「索性在外面坐一坐再進去吧!」芙蓉說,「我燻了一爐香在那裡,氣味怕還沒有散盡。」

「鬱四嫂真有趣。」胡雪巖問道:「你們是很熟的人?」

「認識不過兩年,從她嫁了鬱四爺,有一次應酬」芙蓉笑笑不說下去了。

「怎麼呢?」胡雪巖奇怪,「又是鬧了什麼笑話?」

「不是鬧笑話。」芙蓉語聲從容地答道,「那夭別人都不大跟她說話,想來是嫌她的出身。我不曉得她是什麼人?只覺得她很爽朗,跟她談了好些時候。就此做成了好朋友。」

「原來如此!」胡雪巖很欣賞芙蓉的態度,同時又想到她剛才不嫌齷齪,親自照料嘔吐狼藉的阿七的情形,慶幸自己娶了個很賢慧的婦人。

這一轉念間,胡雪巖對芙蓉的想法不同了。在一個男人來說,妻妾之間的區別甚多,最主要的是「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胡雪巖看中芙蓉,也就是傾心於她的翦水雙瞳,柳腰一捻,此刻雖然矜持莊重,而那風流體態,依然能令人如燈蛾撲火般,甘死無悔。但是,光有這樣的想法,胡雪巖覺得可惜,就好比他錶鏈上所繫的那個英國金洋錢一樣,英鎊誠然比什麼外國錢都來得貴重,但拿來當作表墜,別緻有趣,比它本身的價值高得多。這樣,如果只當它一個可以折算多少銀子的外國錢來用,豈不是有點兒糟蹋了它?要娶芙蓉這樣一個美妾,也還不算是太難的事,但有色又有德,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應該格外珍惜。這樣想著,他的心思又變過了,剛才是一味興奮,所想到的是「攜手入羅幃」,此刻是滿足的欣悅,如對名花,如品醇酒,要慢慢的欣賞。

看他未曾說話,只是一會兒眨眼,一會兒微笑,芙蓉很想知道,他想什麼想得這麼有趣?然而陌生之感,到底還濃,只有儘自己的禮法。便試探育說道:「請到裡面去坐吧!」

「好!你先請。」

這樣客氣,越使她有拘束之感,退後一步說:「老爺先請!我還有事。」

她分內之事,就是盡一個主婦的責任,吹滅燭火,關上門窗,又到廚房裡去,檢點了一番,才回人「洞房」。

胡雪巖一個人在屋裡小飲,四碟小菜、一壺酒是早就預備在那裡的,把杯回想這天的經過,心裡有無數急待解答的疑問,所以看見她一進來就又忙忙碌碌地整理衾枕,便即說道:「芙蓉,你來!我們先談談。」

「嗯!好。」芙蓉走了過來,拉開椅子坐下,順手便把一碟火腿,換到他面前,接著又替他斟滿了酒。

他把酒杯遞到她唇邊,她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片火腿來,她也吃了。

「你曉不曉得我今天鬧個大笑話?」

這個開始很好,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很熟了,芙蓉以極感興趣和關切的眼色看著他,「怎麼呢?」她問。

「我跟鬱老四一起進門,大家都說‘恭喜’,我莫知莫覺,只當是鬱老四做生日,大家是跟他道喜,你想想,世界上有這種事!」

芙蓉忍俊不禁,「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卻又趕緊抿著嘴。擺出正經樣子:「難道你自己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一點都不知道。為了瞞著我,他們還特地把我弄到南潯去玩了一趟。」「那」芙蓉遲疑了一會,雙目炯炯地看著他問,「要我,不是你的意思?」

「哪有這話!」胡雪巖趕緊分辯,「我是求之不得!」

芙蓉點點頭,神色和緩了,「我也不曾想到。」她低著頭說:「我實在有點怕!」

「怕什麼?」

「伯我自己笨手笨腳,又不會說話,將來惹老太太、太太討厭。」

「那是決不會有的事!你千萬放心好了。」

得到這樣的保證,芙蓉立刻綻開了笑容,笑容很淡,但看起來卻根深,她是那種天生具有魔力的女人,不論怎麼一個淡淡的表情,受者都會得到極深的感受。

「我的情形,你大概總聽鬱四嫂說過了。」胡雪巖問道,「她是怎麼說我?」

「話很多。」芙蓉把那許多話,凝成一句:「總之,勸我進你們胡府上的門。」

「那麼你呢?樂意不樂意?」

這話在芙蓉似乎很難回答,好半晌,她垂著眼說:「我夭生是這樣的命!」話中帶著無限的悽楚,可知這句話後面隱藏著無限波折坎坷。胡雪巖憐惜之餘,不能不問,但又怕觸及她什麼身世隱痛,不願多說。所以躊躇著不知如何啟齒?

一個念頭轉到她的親屬,立刻覺得有話可說了,「你不是有個兄弟嗎?」

他問,「今天怎麼不見?」

「在我叔叔那裡。」芙蓉抬起頭來,很鄭重地,「我要先跟老爺說了,看老爺的意思,再來安排我兄弟。」

「我不曉得你預備怎麼安排?」胡雪巖說,「當初鬱四嫂告訴過我,說你要帶在身邊。這是用不著問我的,你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將來教養成人,當然是我的責任!」

聽到最後一句,芙蓉的不斷眨動的眼中,終於滾出來兩顆晶瑩的淚珠,咬一咬嘴唇,強止住眼淚說:「我父母在陰世,也感激的。」

「不要這樣說!」胡雪巖順手取一塊手巾遞了給她,「不但你兄弟,就是你叔叔,我都想拉他一把,既然做了一家人,能照應一定要照應。日子一長,你就曉得我的脾氣了。」

「我曉得,我聽阿七姐說過。」芙蓉嘆口氣:「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也聽說過,你的叔叔,外號叫做‘劉不才’,這不要緊!別人不敢用,我敢用,就怕他沒有本事。」說到這裡,胡雪巖便急轉直下地加了一句:「你家是怎麼個情形,我一點都不曉得。」

芙蓉點點頭:「我當然要告訴你。」

劉家也是生意人家,芙蓉的祖父開一家很大的藥材店,牌號叫做「劉敬德堂」。祖父有三個兒子,老大就是芙蓉的父親,老二早夭,老三便是劉不才。劉不才絕頂聰明,但從小就是個紈袴,芙蓉的父親是個極忠厚老實的人,無力管教小兄弟,又怕親友說他刻薄,便儘量供應劉不才揮霍。因此,劉敬德堂的生意雖做得很大,卻並不殷實。

不幸地,十年前出了一個極大的變故,芙蓉的父親到四川去採辦藥材,舟下三峽,在新灘遇險,船碎人亡,一船的貴重藥材,漂失無遺。劉不才趕到川中去料理後事,大少爺的脾氣,處處擺闊,光是僱人撈屍首,就花了好幾百銀子,結果屍首還是沒有撈到,便在當地做法事超度,又花了好些錢。

「你想想,我三叔這樣子的弄法,生意怎麼做得好?一年工夫不到,維護不下去了,人欠欠人清算下來,還差七千銀子。那時我三叔的脾氣還很硬,把店給了人家,房子、生財、存貨,一塌刮子折價一萬,找了三千銀子回來。」

三千銀子,下到一年就讓劉不才花得光光。於是,先是上當鋪,再是賣傢俱什物,當無可當、賣無可賣,就只好以貸借為生。「救急容易救窮難」,最後連借部沒處借了。

談到這裡,芙蓉搖搖頭,不再說下去,那不堪的光景,盡在不言,墒雪巖想了想問:「你娘呢?」

「娘早就死了,我兄弟是遺腹子,我娘是難產。」芙蓉又說,「到我十五歲那年,我三嬸也讓我三叔把她活活氣殺!我也不知道我三叔哪裡學來的本事?家裡米缸,天天是空的,他倒是天天吃得醉醺醺回來,就靠我替人繡花,養我兄弟,想積幾兩銀子下來,將來好叫我兄弟有書讀,哪曉得?妄想!」

「怎麼是妄想?」

「我三叔啊!」芙蓉是那種又好氣,又好笑,出於絕望的豁達的神情:「不管把錢藏在什麼地方,他都能尋得著!真正是氣數。」

胡雪巖也失笑了,「這也是一種本事。」他說,「那樣下去也不是一回事。你怎麼辦呢?」

「就是這話羅!我想了又想,下定決心。」芙蓉略停一停,挺一挺胸說,「我十二歲的時候批過一張八字,說我天生偏房的命,如果不信,一定會剋夫家。所以我跟我三叔說,既然命該如此,不如把我賣掉,能夠弄個二三百兩銀子,重新幹本行,開個小藥店,帶著我兄弟過日子,將來也有個指望。你曉得我三叔怎麼說?」

胡雪巖對劉不才這樣的人,瞭如指掌,所好的就是虛面子,所以這樣答道:「他一定不肯,怕失臉面。」

「一點不錯!他說,我們這樣的人家,窮雖窮,底子是在的,那有把女兒與人做偏房的道理?別的好談,這一點萬萬辦不到。」芙蓉說,「我也就是在這一點上,看出我三叔還有出息。」

前後話鋒,不大相符,胡雪巖心中不無疑問,但亦不便打斷她的話去追問,只點點頭說:「以後呢?」

「以後就嫁了我死去的那個。」芙蓉黯然說道:「一年多工夫,果然,八字上的話應了!」

胡雪巖這才明白,她現在願意做人的偏房,是「認命」。但是,劉不才呢?可是依舊象從前那樣,鬱四是用了什麼手腕,才能使他就範?這些情形是趁此時問芙蓉,還是明天問鬱四?

他正在這樣考慮,芙蓉卻又開口了,「有件事,我不甘心!」她說,「我前頭那個是死在時疫上。初起並不重,只要有點藿香正氣丸,諸葛行軍散這種極普通的藥,就可以保得住命,偏偏是在船上,又是半夜裡,連這些藥都弄不到。我常常在想,我家那爿藥店如果還開著,這些藥一定隨處都是,他出門我一定會塞些在他衣箱裡,那就不會要用的時候不湊手。應該不死偏偏死,我不甘心的就是這一點!」

胡雪巖不作聲。芙蓉的話對他是一種啟發,他需要好好盤算。就在這默然相對之中,只聽「撲」地一聲,抬眼看時,紅燭上好大的一個燈花爆了。

「時候不早了!」芙蓉柔聲問道:「你恐怕累了?」

「你也累了吧!」胡雪巖握著她的手,又捏一捏她的手臂,隔著紫緞的小夾襖,仍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臂上的肌肉很軟,卻非鬆弛無力,便又說道:「你不瘦嘛!」

英蓉的眼珠靈活地一轉,裝作不經意地同道:「你喜歡瘦,還是喜歡胖?」

「不瘦也不胖,就象你這樣子。」

芙蓉不響,但臉上是欣慰的表情,「太太呢?」她問,「瘦還是胖?」

「原來跟你也差不多,生產以後就發胖了。」胡雪巖忽然提起一句要緊話:「你有孩子沒有?」

「沒有!」芙蓉又說,「算命的說,我命裡該有兩個兒子。」

聽得這話,胡雪巖相當高興,捧著她的臉說,「我也會看相,讓我細看一看。」

這樣四目相視,一點騰挪閃轉的餘地都沒有,芙蓉非常不慣,窘笑著奪去他的手,「沒有什麼好看!」說著,她躲了開去。

「我問你的話,」胡雪巖攜著她的手,並坐在床沿上說,「那天你先答應去吃素齋,一齣天聖寺的山門,怎麼又忽然變了卦?」

「我有點怕!」

「怕什麼?」

芙蓉詭秘地笑了一下,儘自搖頭,不肯答話。

「說呀!」胡雪巖問道,「有什麼不便出口的?」

遲疑了一下,她到底開了口:「我怕上你的當!」

「上什麼當?」胡雪巖笑道:「莫非怕我在吃的東西里面放毒藥?」

「倒不是伯你放毒藥,是伯你放迷魂藥!」說著,她自己笑了,隨即一扭身,伏在一床白緞繡春丹鳳朝陽花樣的夾被上,羞得抬不起頭來。

不管她這話是真是假,胡雪巖只覺得十分夠味,因而也伏身下去,吻著她的頸項頭髮,隨後雙腳一甩,把那雙簇新的雙梁緞鞋,甩得老遠。

第二天早晨,他睡到鍾打十點才起身,掀開帳子一看,芙蓉已經打扮得整整齊齊,正在收拾妝臺。聽得帳鉤響動,她回過頭來,先是嬌羞地一笑,然後柔聲說道:「你不再睡一息?」

「不睡了!」胡雪巖赤著腳走下地來,「人逢喜事精神爽,還睡什麼?」

「你看你!」芙蓉著急地說,「磚地上的寒氣,都從腳心鑽進去了,快上床去!」

說著,取了一件薄棉襖披在他身上,推著他在床沿上坐定,替他穿襪子、穿套褲、穿鞋,然後又拉著他站起身來,系褲帶,穿長袍。

胡雪巖從來沒有這樣為人伺候過,心裡有種異樣的感受,「怪不得叫妾侍!」他不由得自語,「‘侍,是這麼個解釋!」

「你在說啥?」芙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仰著臉問。

「我說我真的享福了!」胡雪巖又說,「我們談談正經!」

胡雪巖的「正經事」無其數,但與芙蓉佰共的只有兩樁,也可以說,只有一樁,胡雪巖要安置她的一叔一弟。

「你兄弟名字叫啥?」

「我小弟是卯年生的,小名就叫小兔兒。」

「今天就去接了他來!你叔叔不會不放吧?」

胡雪巖人情透熟,君子小人的用心,無不深知,劉不才在此刻來說,還不能當他君子,所以胡雪巖以「小人之心」去猜度,怕他會把小兔兒當作奇貨,因而有些一問。

這一問還真是問對了,芙蓉頓有憂色,「說不定!」她委委屈屈地說,「我跟我三叔提過。他說,劉家的骨血,不便,不便」

芙蓉不知如何措詞,臉漲得通紅,話說出來屈辱了自己,也屈辱了孃家。劉三才的話說得很難聽,「你說你命中註定要做偏房,自己情願,我也沒話說。鬱四有勢力,我也搞不過他。不過小兔兒是我們劉家的骨血,你帶到姓胡的那裡,算啥名堂?你自己已經低三下四了,莫非叫你兄弟再去給人家做小跟班?」當時自己氣得要掉眼淚,但也無法去爭,原來打算慢慢再想辦法,此刻胡雪巖先提到,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不便什麼?胡雪巖的心思快,稍微想一想就明白,自然是名分上的事。那好辦!他說:「你們劉家的骨血,自然讓他姓劉。我現在算是姐夫資格,難道就不能管你的同胞骨肉?」

芙蓉怕是自己聽錯了,回想一遍,是聽得清清楚楚,有「姐夫」二字,驚喜感激之餘,卻仍有些不大相信,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好事!

「還有啥難處?你說出來商量。」

這還有什麼難處?就怕他的話靠不住!芙蓉在要緊關頭上不放鬆,特意問一句,「你說小兔兒叫你‘姐夫’?」

「不叫我姐夫叫啥?難道也象你一樣,叫我老爺?」

芙蓉叫「老爺」是宮稱,就是正室也如此叫法,身分的差別不顯,小兔兒就不能這麼叫.難得胡雪巖這等寬宏大量,體貼入微,芙蓉真個心滿意足,凝眸含笑,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翻衷情,讓胡雪巖發覺,自己的猜測,完全對了,「這一來,你叔叔該沒話說了吧!」他問。

「當然!」芙蓉的聲音很響亮,「我自己去接我小弟。」

胡雪巖先不答她這話,只說:「我想跟你叔叔見個面。你看是我去拜會他,還是請他到我們這裡來?」

「他怕不肯來,你暫時也不必理他。」芙蓉一大半是為胡雪巖打算,「我叔叔,說實在的,能避他還是避開他的好。」

「我倒問你,他對本行生意,到底怎麼樣?」

沒有料到他會提起這句話,而且意義也不明顯,芙蓉不知如何作答?細細想一想,才略略猜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要給她三叔薦到什麼藥材行去做事。論本事倒還不差,就是銀錢上頭,不能叫人放心,將來一走連累保人。然而人家既有這番好意,自己這面又是嫡親的叔叔,也不能說有機會不要,左恩右想,十分為難,就越發無話可答了。

「我是說他的本事。對本行是不是在行?」

「怎麼不在行?祖傳的行當,從小看也看會了。」芙蓉說到這裡,突生靈感,「老爺,」她說,「我倒有個主意,不曉得辦不辦得到?」

這個主意是這樣,劉不才千里有幾張家傳的丸散膏丹的秘方,是根據明朝大內的「宮方」,加以斟酌損益而成,「劉敬德堂」的生意,一半要靠這幾張方子。生意「倒灶」,清算帳目時,還差七千銀子,有人提議拿這幾張秘方作價了清。劉不才卻是寧願不要店面和生財,要留著那幾張方子,當時他倒是「人窮志不窮」,對債主表示:「劉敬德堂從我手裡敗掉的,自然還要從我手裡恢復。將來‘老店新開’,這幾張方子,我自己要用。」

「老店新開,看來是痴心妄想!」芙蓉說道,「小兔兒倚靠得著你,我也可以放心了。我三叔,照我看,除掉一樣吃鴉片,沒出息的事,都做絕了。我做侄女兒的,不管他怎麼對不起我,總沒有眼看他沒飯吃,不拉他一把的道理。不過,我也不敢請你替他想辦法,害你受累,豈不是變成我自討苦吃?所以我這樣在想,要勸他把那幾張秘方賣掉。從前有人出過七千銀子,現在不曉得能不能賣到一萬銀子?有一萬銀子,隨他去狂嫖爛賭,總也還有幾年好混,倘或他倒回心向善了,拿這一萬銀子做做生意,真個安分守己,省吃儉用,變得可以靠得住,那時候你也自然肯提拔他。這才真正是我們劉家祖上的陰功積德!」

聽她長篇大論說這一套,胡雪巖對芙蓉越發愛中生敬,因為她不但明白事理,而且秉性淳厚,再從她的話中,對劉不才又多了一番認識,此人不但有本事,也還有志氣,人雖爛汙,只要不抽鴉片,就不是無藥可救。這樣轉著念頭,心中立刻作了個決定,他對自己的這個決定很興奮,但一切都要等與劉不才見了面,才能定局,此時還不宜對芙蓉細談實話。

「你的打算真不錯。那幾張秘方值不值一萬銀子,不去管它,只要他肯拿出來,我一定可以替他賣到這個價錢。這樣子,」胡雪巖說,「今天下午我們一道去看你三叔。你穿了紅裙子去好了!」

向來明媒正娶的正室,才有穿紅裙的資格,所以聽得胡雪巖這一說,芙蓉既感激又高興。雖然只有胡太太不在這裡,權且僭越,但總是有面子的事。不過從而一想,又不免犯愁,天生是偏房的命,做了正室,便要剋夫。這條紅裙穿得穿不得?還得要請教算命先生才能決定。因此,她便不謝,只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就在這時候,阿珠的娘和阿七不約同至,而且還有不約而同的一件事,都叫人挑了食盒,送了菜和點心來。相見之下,自然有一番取笑,阿珠的娘還比較客氣,阿七則是肆無忌憚,連房篩燕好的活都問得出來,把芙蓉搞得其窘無比。

幸好又來了兩個男客,一個是鬱四,一個是陳世龍,這才打斷了阿七的惡謔。

一桌吃過了午飯,男客和女客分做兩起,芙蓉拉著阿珠的娘和阿七去請教,那條紅裙穿得穿不得?胡雪巖邀了鬱四在外面廳上坐,有話要談。談的是劉不才。鬱四也正感到這是樁未了之事;遊說芙蓉,是阿七建的功,何家早就表示過,願意放她自主,自然不會留難。劉不才那裡,鬱四原預備讓他「開價」,只要不是太離譜,一定照辦,不想劉不才的話說得很硬氣:「窮雖窮,還下到賣侄女兒的地步。初嫁由父,再嫁由己,她願意做胡家的偏房,我沒話說。不過我也不想認胡家這門親戚。」

「這不象他平日的行為。也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鬱四又說,「事情總要料理清楚,留下個尾巴也討厭,我正要跟你商量,還是得想個辦法,送他一筆錢!」

「四哥,你費心得多了,這件事不必再勞你的神。芙蓉已經陽我仔細談過,」胡雪巖笑道,「他不想認我這門親,我卻非認他不可!」

「怎麼個認法?」陳世龍頗有童心,「劉不才難惹得很,我倒要看胡先生怎麼跟他打交道?」

「我要請你先替我去做個開路先鋒!」

於是他把芙蓉所談的情形,扼要談了些,又囑咐了陳世龍幾句話,讓他先去探路。

陳世龍打聽到了劉不才的住處,一徑就尋上門去,他跟嵇鶴齡一樣,也是祖了一家式微世家的餘屋住,不過另外開了個門,敲了兩下,有個眉清目秀,但十分瘦的孩子來開門,轉著烏黑的一雙眼珠問道:「你找誰?」

陳世龍聽胡雪巖談過,猜想他必是芙蓉的弟弟,隨即說道;「小兔兒,你三叔呢?」

「在裡頭。」等陳世龍要踏進去,他卻堵著門不放,「你不要進來,先告訴我,你姓啥?」

「怎麼?」陳世龍答道,「你怕是我跟你三叔來討債的?不是,不是!我姓陳,送錢來給你三叔的。」

小兔兒有些將信將疑,但畢竟還是讓步了。陳世龍一進門就覺得香味撲鼻,不由得嚥了口唾沫,仔細辨一辨味道,是燉火腿的香味。

「這傢伙,真會享福!」

一句話未完,看見劉不才的影子,哼著戲踱了出來,身上穿一件舊湖緒棉襖。下面是黑洋縐紮腳褲,兩隻褲腳扎得極其挺括,顯得極有精神。

「小和尚!想不到是你。」

「劉三爺!待為來跟你老人家請安。」

過於謙恭,反成戲謔,劉不才便罵:「去你的,尋什麼窮開心!」

「不是這話。」陳世龍答道,「從前叫你劉不才,如今不同了,你變成

我的長輩,規矩不能不講。」

「咦!」劉不才眨著眼說,「我倒沒有想到,忽然爆出來的這麼個晚輩!是怎麼來的,你說來聽聽!」

「你跟我先生結成親戚,不就是我的長輩?」

劉不才愣了一下,換了副傲慢的神色:「我不曉得你的先生是哪個?反正我最近沒有跟什麼人結親,謙稱奉壁,蝸居也不足以容大駕,請!」說著將手向外一指,竟下了逐客令。

陳世龍有些發窘,但當然不能翻臉,在平時,翻臉就翻臉,也無所謂,此刻是奉命差遣,不能不忍一忍,同時還得想辦法讓劉三才取消逐客令。

於是他儘量裝出自然的笑容,「劉三爺,你真不夠朋友,燉著那麼好吃的東西,一個人享用,好意思?莫非,」他說,「你不想在賭場裡見面了?」提到賭場,劉三才的氣焰一挫。彼此的交情雖不深,但輸了就顧不到體面、曾有兩三次向陳世龍伸手借過賭本,想起這點情分,也是話柄,他的臉板不成了。

「要怪你自己不知趣!‘哪壺水不開,偏提哪一壺’,你曉得我討厭我那個侄女兒,你偏要拿她來觸我的心境,叫人光火不光火?」

「好了,好了,說過算數。如果你留我吃飯,你出菜,我出酒。小兔兒,你來!」陳世龍摸出塊五六錢的碎銀子問道:「你會不會上街買東西?」「你要買什麼?」劉不才問。

「巷口那家酒店的‘紹燒,我吃過,不壞,叫他們送兩斤來,把酒錢帶去給他。」說著,他把銀子塞到小兔兒子裡,「多下的送你買梨膏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