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十四章

十四

要會的那個要緊人姓古,廣東人,是個「通事」,結交的洋朋友極多,對英國人尤其熟悉,而在上海的英國人,自從洪秀全在江寧開國,便有許多花樣。他們去會那姓古的,就是要打聽這些花樣。

尤五在上海的路子也很廣,輾轉打聽到,英國洋行已經跟洪軍展開貿易。曾經有兩隻英國兵船,從上海開到下關。洪軍起初以為是清軍邀來助陣的,大起戒備。誰知英國人帶了一名通事上岸,一開口就表明,此來特為通商。商品是槍械火藥,以貨易貨。那家洋行,大獲其利,而所帶的通事,就是這個姓古的,名叫古應春。

於是胡雪巖又有了新的主意,他跟尤五商量,最好能夠跟古應春結交,在珍寶和槍械方面都有生意好做。尤五對胡雪巖已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便設法託人,從中介紹,前一天已在吃花酒的場面上見過面,當時約定,這天是尤五回請,全班人馬,一個不缺,其實主客只有一個古應春。

設席的地點在寶善街怡情院。尤五是這家「長三堂子」的主政,怡情老二的恩客,所以連帶胡雪宕亦有賓至如歸之樂。到了那裡,在「大房間」落座,剛剛卸去長衫,聽「相幫」在喊客到,怡情老二親自開啟簾子,只見古應春步履輕快地踏上臺階了。

「古大少,真真夠交情。」怡情老二盈盈笑著,「第一個到。」

「尤五哥請客不能不早點來。」古應春又說,「而且是在你這裡請客,更不能不早到。」

「這是我沾尤五少的光,謝謝,謝謝!」

「承情之至。」尤五也拱手致謝,接著向裡一指,「要不要裡頭躺一會?」

「我是過足了癮來的。不過躺一會也可以。」

一聽這話,怡情老二便喊:「點燈!」接著把古應春的嗶嘰袍子接過來,引入裡間。

裡間就是怡情老二的香閨,一色紅木傢俱,卻配了一張外國來的大銅床,雪白珠羅紗的帳子吊得高高地,床上已設著一副極精緻的鴉片煙具。古應春略略客氣了一下,先在上首躺下,對面的空位,尤五讓胡雪巖,胡雪巖又讓尤五,這是一番做作,胡雪巖是客,而且有話要問古應春,自然該他相陪。

「香」過兩筒煙,說過一番閒話,怡情老二要去招呼「檯面」,尤五也另有客要陪,小屋間裡便只剩下胡、古二人。胡雪巖已經看出,古應春也是個很「外場」的人物,不難對付,因而一上來便用請教的口氣說:「應春兄,我總算運氣不錯,夷場上得有識途老馬指點,以後要請你多多指教。」

「不敢當。」古應春笑道,「尤五哥是我久已慕名的,他對你老兄特別推重,由此可見,足下必是個好朋友,我們以後要多親近。」

「是,是!四海之內皆弟兄,況且海禁已開,我們自己不親近,更難對付洋人了。」

「著!」古應春拿手指拍著煙盤,「雪巖兄,你這話真通達。說實在的、我們中國人,就是自己弄死自己,白白便宜洋人。」

這話就有意思了,胡雪巖心想,出言要謹慎,可以把他的話套出來。

「現在新興出來‘洋務’這兩個字,官場上凡是漂亮人物,都會‘談洋務’,最吃香的也是‘辦洋務’,這些漂亮人物我見過不少,象應春兄你剛才這兩句話,我卻還是第一次聽見。」

「哼!」古應春冷笑著,對胡雪巖口中的「漂亮人物」,做了個鄙夷不屑的表情。「那些人是閉門造車談洋務,一種是開口就是‘夷人’,把人家看做茹毛飲血的野人,再一種是聽見‘洋人’二字,就恨不得先跪下來叫一聲:‘洋大人’。這樣子談洋務、辦洋務,無非自取其辱。」

「這話透徹得很。」胡雪巖把話繞回原來的話頭上,「過與不及,就‘自己人弄死自己人’了。」

「對了!」古應春拿煙籤子在煙盤上比劃著說:「恨洋人的,事事掣肘,怕洋人的,一味討好,自己互相傾軋排擠,洋人腦筋快得很,有機可乘,決不會放過。這類人尤其可惡。」

胡雪巖看他那憤慨的神情,知道他必是受過排擠,有感而發。「不遭人妒是庸才」,受傾軋排擠的人,大致能幹的居多,看他說話,有條有理,見解亦頗深遠,可以想見其人。於是胡雪巖心想,自己正缺少幫手,尤其是這方面的人才,倘或古應春能為己所用,豈不大妙?

這個念頭,幾乎在他心裡一齣現,就已決定,但卻不宜操之過急,想了想,他提出一個自信一定可以引起古應春興趣的話題。

「應春兄!」他矍然而起,從果碟子,抓了幾粒杏仁放在嘴裡大嚼,嘴唇動得起勁,說話便似乎格外顯得有力,「我有點不大服氣!我們自己人弄死自己人,叫洋人佔了便宜,難道就不能自己人齊心一致,從洋人手裡再把便宜佔回來?」

古應春聽了他的話,只是翻眼,一要煙籤子不斷在煙盤戳著,好久,他說,「雪巖兄,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話。上次開了兩條兵輪到下關去賣軍火,價錢已經談好,要成交了,有個王八蛋跑來見洋人,他會說洋文,直接告訴洋人,說洪軍急需洋槍火藥,多的是金銀珠寶。說這句話,洋人翻悔了,重新議價,漲了一倍還不止。這就是洋人佔的大便宜!我也一直不服氣。能夠把洋人的便宜佔回來,哪怕我沒有好處也幹。於今照你所說,自己人要齊心一致,這句話要怎麼樣才能做到,我要請教。」

「這話倒是把我問倒了。」胡雪巖說,「事情是要談出來的,現在我還不大知道洋人的情形,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既說齊心一致,總要有個起頭。譬如說,你、我,還有尤五哥,三個人在一起,至誠相見,遇事商量,哪個的主意好,照哪個的做,就象自己出的主意一樣,這樣子一步一步把人拉攏來,洋人不跟我們打交道則已,要打,就非聽我們的話不可!」

「好!」古應春也一仰身坐了起來:「三人同心、其利斷金。就從你、我、尤五哥起頭。我洋行裡那個‘康白度’也不要做了。」

洋行裡管事的人叫「康白度」,是洋文的譯音,地位又非僅僅負傳譯之責的通事可比。胡雪巖覺得他不須如此做法。

「應春兄,」胡雪巖首先宣告:「自己人說話,不妨老實。你洋行裡的職位,仍舊要維持,不然跟洋人打交道不方便、而且這一來,洋人那裡的訊息也隔膜了。」

古應春原是不假思索,想到就說的一句話,即使胡雪巖不點明,他回想一下,也會改變主意的。因而當然一迭連聲的表示同意。

「我在想,」胡雪巖躊躇滿志的說,「你剛才所說的‘三人同心,其利斷金’。這句話真正不假。我們三個人,各佔一門,你是洋行方面,尤五哥是江湖上,我在官場中也還有點路子。這三方面一湊,有得混了!」

古應春想一想,果然!受了胡雪巖的鼓舞,他也很起勁的說,「真的,巧得很!這三方面要湊在一起,說實在的,真還不大容易。我們明天好好談一談,想些也眾不同的花樣出來,大大做它一番市面。」

因為有此契合,這頓花酒,吃得十分痛快,尤五的手面很大,請的客又都是場面上人,每人都叫了兩三個局,鶯鶯燕燕,此去彼來,弦管嗷嘈,熱鬧非凡。吃到九點多鐘,又有人「翻檯」,一直鬧到子夜過後,才回裕記絲棧。七姑奶奶和阿珠都已累了一天,早早入夢,老張是一向早睡早起,只有陳世龍一個人,泡了一壺好茶在等他們。

「五哥,你困不困?」胡雪巖興致勃勃的問。

「不困。」尤五問道:「你有啥事情要談?」

「事情很多。」胡雪巖轉臉說道:「世龍,你也一起聽聽,我今天替你找了個讀洋文的先生。」

這一說,尤五立即明白:「你是說古應春!你們談得怎麼樣?」

「談得再好都沒有了」胡雪巖把他跟古應春在煙榻上的那一席對話,源源本本地說了給尤五聽。

尤五比較深沉,喜怒不大形於顏色,但就算如此,也可以發現他眉目軒豁,這幾天來陰沉沉的臉色,似乎悄然消失了。

「你的腦筋快,」他用徐緩而鄭重的聲音說,「倒想想看,跟他有什麼事可以做聯手的。」

「眼前就有一樣,不過」胡雪巖的尾音拖得很長。

「咦!」尤五詫異了,「有啥為難的話,說不出口?」

「我不曉得你跟卯金刀,到底有沒有交情?」

「卯金刀」是指劉麗川,尤五當然明白,很快地答了句:「談不上。」

「我這麼在想,英國人反正做生意,槍炮可以賣給太平軍,當然也可以賣給官軍。今天我在席面上聽說,兩江總督和江蘇巡撫,郡為了卯金刀在傷腦筋,奏報出去,輕描淡寫,好象是地方上鬧事,其實是想多派兵,一仗把他打倒。既然如此,槍炮、火藥是要緊的,我們好不好先替他們辦個‘糧臺’,等他們的兵一到,就好出隊打仗。如果你認為這個辦法可以,我馬上到蘇州去跑一趟,江蘇巡撫許乃釗是我們杭州人,一定可以找得到路子見一見他。」

「主意倒是不錯。不過我不能做。」

「是因為‘圈吉’的關係?」胡雪巖問。

「圈吉」周,是指周立春,尤五點點頭說,「一點不錯,不過你跟他沒有交情,你可以做。」

「那就算了。第一,要做,就是大家一起來,第二,人家也曉得我跟你的交情,如果你覺得有妨礙,我做了一樣也有妨礙。」

尤五聽得這話,大感快慰,他心裡是巴不得胡雪巖不要做,但「光棍不斷財路」,明明是筆好生意,自己不能叫他罷手,所以那樣言不由衷地說「你可以做」。

「我還有第二條路子,浙江現在正在辦團練,湖州由一位姓趙,名叫趙景賢的紳士出面,此人極其通達能幹,跟王雪公的公誼私交都不錯,我一說就可以成功。」

「那好!這筆軍火生意,我們一起來做。」

「就有一樣麻煩,要尤五哥你有辦法才能成功。」胡雪巖說,「英國人的兵船開不到湖州,只能在上海交貨,上海運到湖州,路上怕有危險。搶掉了怎麼辦?」

「危險也不過上海到嘉興這一段,一進浙江境界,有官兵護送,哪個敢搶?至於這一段路,歸我保險。」尤五又說,「反正我們漕幫弟兄現在都空在那裡,要人要船都現成。藉此讓他們賺一筆水腳,事情再好都沒有了。」

「這一說,在我們兩個人就算定局了。說做就做,你倒再想想看,你那面還有什麼事要我做到的?」

尤五仔細想了想說,「你請浙江方面,替我們這裡的督糧道來封公事,說要用松江漕幫的船運軍火。這樣,我對官面上就算有了交代。」

「這一定辦得到。」胡雪巖轉臉對陳世龍說,「又要你辛苦跑一趟了。」

「到杭州,還是到湖州?」

「先到杭州。如果王大老爺已經回任,你就再到湖州,尋著他算數。不錯,」胡雪巖忽然又說,「你正好把阿珠送了回去。」

「好的。啥時候走?」

「最多兩三天,等我在這裡接好頭,寫了信,馬上就走。」

接頭是跟古應春接頭。第二天在怡情老二的香閨中,三個人又見了面,胡雪巖說了經過,問古應春,英國人肯不肯將槍炮、火藥賣給這方面?「有啥不肯?他們是做生意,只要價錢談得攏,什麼都賣。」古應春問道,「你要些什麼東西,我好去談。」

這下把胡雪巖難倒了,「這上面我一竅不通。」他說,「只要東西好就好。」

「不光是東西好壞,還有數目多少。總要有個約數,才好去談,譬如洋槍,應該多少支?」

「總要一千支。」

「一千支!」古應春笑道,「你當一千支是小數目?我看辦團練,有五百支洋槍就蠻好了。還有,要不要請教習?洋槍不是人人會放的,不會用,容易壞,壞了怎麼修,都要事先盤算過。」

「應春兄,」胡雪巖拱拱手說,「你比我內行得太多了。索性你來弄個‘說帖’,豈不爽快?」

古應春慨然應諾,而且立刻功手。怡情老二親自照料,移過「叫條子」用的筆硯來,磨濃了墨,卻無紙可寫,好在是草稿,不妨拿「局票」翻過來,將就著用。

於是古應春一面提筆構思,一面過鴉片煙癮,煙泡裝上煙槍,槍嘴上接根橡皮管子,一直通到他嘴裡。十六筒煙抽完,精神十足,文不加點,洋洋灑灑地寫完,遞到了胡雪巖手裡。

胡雪巖自己不能動筆,看卻會看,不但會看,而且目光銳利,象這些「說帖」,最要緊的是簡潔,要幾句話就能把那些大官兒說動心,才是上品。古應春的筆下很來得,但流暢有餘,不免枝蔓,他把洋槍、火藥的好處,源源本本談起,好雖好,看來卻有些吃力。胡雪巖心想,這個說帖,王有齡、趙景賢一定會看完,但遞到黃宗漢手中,他有沒有看完的耐心,就難說了。

「高明之至!」胡雪巖先聲色不動地把說帖遞給尤五。

「我不必看了。」尤五笑道,「看也是白看。」

「雪巖兄,」古應春介面問道:「我是急就章,有不妥的地方你儘管說。」

「好極了!不過,應春兄,對外行不好說內行話,說了,人家也不懂。我看,前面這一段,有些地方要割愛。」

「我懂!」古應春點點頭,「現在談洋務,都是些閉門造車,自說自話蒙人的玩意。那些談槍、炮怎麼樣製造的道理,說句實話,也真沒有幾個人懂,我可以把它刪節。刪歸刪、添歸添,你看,哪裡還可以多說兩句?」

「很好了。還有些地方不說也可以。」

這顯然是客氣話,古應春便說:「我這個人做事,不做則已,一做一定要把它做好,何況是自己人,盡請直言。」

「既如此,我說出來請你斟酌,第一,說道光年間,‘英、法犯我,不幸喪師,癥結所在,厥為刀矛不敵火器’,這句話一針見血,不過還可以著力說兩句。」

「對!我自己也有這麼個想法。」

「再有一層,應春兄,是不是可以加這麼一段」

胡雪巖所建議增加的是,說英國人運到上海的洋槍、火藥有限,賣了給官軍,就沒有貨色再賣給洪軍及各地其他人,所以這方面多買一支,那方面就少得一支,出入之間,要以雙倍計算。換句話說,官軍花一支槍的錢,等於買了兩支槍。

「你這個演算法倒很精明,無奈不合實情。英國人的軍械,來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絕,不會有什麼賣給這個,就不能再賣給那個的道理。」

「是的。應春兄,這種情形,我清楚,你更清楚,不過做官的清楚,京裡的皇上和軍機大臣,更不會清楚。我們只要說得動聽就是。」

古應春看著尤五笑了,尤五的話,很爽直:「應春兄,這些花樣,我的這位小爺叔最在行,你聽他的,包定不錯。」

「好!」古應春說,「我都懂了。如果沒有別的話,我今天帶回去,改好謄正,再連洋行裡的估價單,一起開來交給你。」

「慢來!」尤五插嘴問道:「估價單怎麼開法?」

「照例是二八回扣。」古應春答道:「如果要‘戴帽子’,我亦可以去說。」聽他的口氣,顯然不主張浮報價款的「戴帽子」。胡雪巖也覺得一方面不能叫洋人看不起,另一方面對浙江官方要建立信用,不宜在兩成回扣以外,另出花樣。

「對!」尤五很誠懇地接受,「我原是怕你們疏忽,提一句。既然都曾想過,那就怎麼樣都是不錯的了。」

「不過,」古應春接下來問:「除了洋槍,還有大炮,要不要勸浙江買?」

「這慢一點。浙江有個姓龔的,會造炮」

姓龔的福建人,名叫龔振麟,曾經做過嘉興縣的縣丞,道光末年就在浙江主持「炮局」。從明朝中葉以來,一直在仿製的「紅衣大將軍炮」,都用生鐵翻砂,龔振麟卻發明了鑄炮鐵模,著成《圖說》,還著了一本《樞機炮架新式圖說》,在鑄炮技術上,頗有改良。他的兒子名叫龔之棠,能得父傳。父子二人、都很得浙江大吏的重用。

「當然,打‘群子’的土造大炮,不及西洋的‘落地開花大炮’,但這話不能說!一說,炮局裡的人當我們要敲他的飯碗,一定雞蛋裡挑骨頭,多方挑剔,結果是連洋槍都不賣。」

「雪巖兄,」古應春既感慨又佩服地,「你真正人情熟透,官場裡的毛病,被你說盡了。」

「官場、商場都一樣!總而言之,‘同行相妒’,彼此能夠不妒,什麼事都可以成功!」

古應春和尤五,都認為他這句話說得好,因此感情亦特別融洽。在怡情院中,淺斟低酌,談了許多開展的計劃,一直到午夜散席,約定第二天下午,仍舊在原處見面。

古應春走了,尤五宿在怡情老二那裡,因為還有事要談,所以胡雪巖就在怡情院「借幹鋪」。尤五要談的是,他這天中午,和胡雪巖分手以後,到怡情院重新見面以前,所得來的一個訊息。

聽說,劉麗川跟英國人聯絡上了。夷場四周,英國人預備建築圍牆、不讓官軍進駐,也不準官軍借道,但是英國人卻預備開放陳家木橋,讓劉麗川能夠獲得軍火和糧食的接濟。

「照這樣子,上海一年半載,不會光復。我們的絲生意,是不是做得下去?現在先要作個打算。」

「這倒要好好想一想。」胡雪巖提出疑問,「上海的關稅,是兩江的命脈,總不會一直讓英國人張牙舞爪,一定有對付的辦法。」

「這也聽說了。」尤五答道,「兩江總督怡大人怊良,因為洋人助逆,早就預備禁止內地跟夷場通商。來源一斷,我們在上海還有什麼發展?」

「這話分兩方面來說,來源一斷,貨價必高,對我們有利,沒有貨色,貨價再高也無用,對我們無利。」胡雪巖說,「生意還是可以照常做,只要對我們不利的這方面,能夠避掉。」

「怎麼避呢?就是避不掉!」

有個辦怯,就是走私。以尤五在水路上的勢力。呼應靈活,走私亦非難事,但犯法的勾當,胡雪巖不敢做,而且目前事事順利,也犯不著去幹犯法的勾當。就這一轉念間,他把到口的話,縮了回去。

「小爺叔,我想只有這麼樣,」尤五自己提出了一個辦法:「儘量調動現款,就在上海收貨,囤一段時間脫手。另外除了軍火以外,有啥生意好做,我們再商量。頂好是我們漕幫弟兄能夠一起出力的事,一則大家有口苦飯吃,二則也免得遊手好閒去闖禍。」

胡雪巖聽出尤五的話中,對漕幫生計日窘,情有隱憂,既成知己,休慼相關,應該替他分優,於是問起松江漕幫的困難,看有什麼辦法好想?這一談就談得深了,直到天色微明.方始歸寢。

一覺睡到近午時分,胡雪巖為怪情院一個「大姐」喊醒,說有客來。起床一看是陳世龍,遞上一封信,說是王有齡專程派人送了來的。啟封細看,才知道新城縣抗糧滋事案,大功已成,嵇鶴齡不負所望,協同地方紳士,設計擒獲首要各犯.已經解到杭州審訊法辦。

報告喜訊以外,接著便談冬漕,因為上海失守,浙江的漕米海運。決定改由瀏河出口。這一來便多了周折,所以必須提早一個月啟運,連帶也就要提早催徵、王有齡得要趕回湖州。同時又因為上海失守的緣故,浙江人心惶惶,各地團練,都在加緊辦理,湖州亦不例外,雖說有趙景賢主持其事,地方官守土有責,不能不問。所苦的是,海運局的差使還不能擺脫,分身乏術,希望胡雪巖無論如何回浙江一趟,他有許多事要當面商量。

看完信,胡雪巖又高興、又為難,而且還有些困惑,高興的是新城建功,為難的是他亦分身乏術,困惑的是嵇鶴齡應有酬庸、卻未見提起。

怎麼辦?他定神想了想、決定回去一趟,但不能「空手而回」,有兩件事,可以光為王有齡做好。想停當了他告訴陳世龍說:「你回去收拾行李,我們明天就走,阿珠也一起走。」

接著,他匆匆漱洗,去找尤五商量,一談漕米由瀏河出口,尤五皺著眉說:「這麻煩大了!」

「怎麼呢?」

「瀏河在嘉定北面」

「啊!」胡雪巖失聲而呼,漕米駛運到瀏河,由青浦、嘉定這一條路走,是不可能了。「那麼,該怎麼走呢?」

「要兜圈子!」尤五蘸青茶在桌上畫出路線:「從嘉興往北,由吳江,崑山、太倉到瀏河。」

「這真是兜了個大圈子。」胡雪巖又問,「太倉是不是靠近嘉定?」

「是啊,太倉在嘉定西北,四五十里路。」說著,他深深看了胡雪巖一眼,意思是要當心周立春劫漕米。

胡雪巖心裡明白,靈機一動,笑嘻嘻地說道:「尤五哥,你的生意來了,靠交情賣銅鈿,浙江冬漕,最後到訓河那段路,歸你包運好不好?」

這是順理成章,極妙的事,但尤五因為來之太易,反有天下哪有這種好事的感覺,一時竟茫然不知所答。

「怎麼樣?」胡雪巖催促著說,「這件事我有把握,完全可以作主,只等你一句話,事情就算定局。」

「不曉得‘那方面’頭不買我的帳?」尤五躊躇著說。

出入關係,就在這一點上,所謂「靠交情,賣銅鈿」也就是這一點,胡雪巖說道:「尤五哥,別的我都可以替你出主意,這方面要你自己才有數,我不便說什麼!」

「是的。」尤五深深點頭。「這要我自己定主意。說實話,既然答應下來,要有肩胛,不能做連累你和王知府的荒唐事。這樣,為求穩當,我只能暫且答應你。好在日子也還早,我託人跟‘圈吉’去打個招呼看看,如果口氣不妙,我立刻通知你,只當沒有說過這回事。你看怎麼樣?」

「你怎麼說,怎麼做。我們假定事在必成,先商量商量怎麼個辦法。」於是議定浙江清船到吳江,歸尤五接駁轉運,到瀏河海口為止。因為包運要擔風險,水腳自然不能照常例計算。胡雪巖答應為他力爭,多一個好一個。

談完了一件談第二件,這要去找古應春、胡雪巖估計情勢,浙江當道不但一定會買洋槍,而且因為上海失守,人心惶惶,防務亟待加強,所以對洋槍的需要,會倍感急迫。看準了這一點,不妨雙管齊下,一面帶說帖回去,勸浙江當道大批購買,一面帶著現貨回杭州,如果團練不用洋槍,就勸王有齡買了,供他的親軍小隊使用。

找到古應春家,只見他正衣冠整齊地,頂備到恰情院赴約。

等胡雪巖說明來意,古應春想了一下問道:「你想要買多少支?」

「先買兩百支。」胡雪巖說,「我帶了一萬兩銀子在身上。」

「兩百支,有現貨。你怎麼運法?」古應春提醒他說,「運軍械,要有公事,不然關卡上一定會被扣。」

「是的。我跟尤五哥商量好了,由上海運到松江,不會有麻煩。我一到杭州。立刻就請了公事迎上來接貨,這樣在日子上就不會有耽擱了。」

「好!我此刻就陪你去看洋人,當面議價。」說著,古應春拉了胡雪巖就走。

「慢點,慢點!」胡雪巖怯意地笑著,「跟洋人打交道,我還是第一回」

「你怕什麼?」古應春打斷他的話說,「洋人也是人,又不是野人生番,文明得很。」

「不是說野蠻、文明,是有些啥洋規矩?你先說給我聽聽,省得我出洋相。」

「這一時無從談起。」古應春說,「中國人作揖,洋人握手,握右手。到屋子裡要脫帽。洋人重堂客,回頭你看見洋婆子要站起來,那個哈德遜太太很好客,最喜歡跟中國人問長問短,洋人的規矩是不大重男女大防的,你不必詫異。」

「這倒好,」胡雪巖笑道,「跟我們尤家那位七姑奶奶一樣。」

「你說誰?」

「不相干的笑話,你不必理我。」胡雪巖搖搖手說,「我們走吧!」

於是兩乘肩輿,到了泥城橋一座小洋房,下轎投刺,被延入客廳,穿藍布大褂的聽差,也不奉茶,也不敬菸,關上房門就走了。

隔不多久,靠裡的一道門開啟,長了滿臉黃鬍子的哈德遜大踏步走了出來。胡雪巖已打定主意,亦步亦趨跟著古應春,看他起身,他亦起身,看他握手,他亦握手,只有古應春跟洋人談話時,他只能看他們臉上的表情。表情很不好,洋人只管聳肩攤手,而古應春大有惱怒之色,然後聲音慢慢地高了,顯然起了爭執。

「豈有此理!」古應春轉過臉來,怒氣衝衝地對胡雪巖說,「他明明跟我說過,貿易就是貿易,只要有錢,他什麼能賣的東西都願意賣,現在倒又翻悔了,說跟長毛有協議,賣了給他們就不能再賣給官軍。我問他以前為什麼不說,他說是他們領事最近才通知的。又說,他們也跟中國人一樣,行動要受官府約束,所以身不由主。你說氣人不氣人?」

「慢來!」胡雪巖問道:「什麼叫協議,是不是條約的意思?」

「大致就是這意思。」

「那就不對了,朝廷跟英國人訂了商約,開五口通商,反而我們不能跟他通商,朝廷討伐的叛逆,倒能夠跟他通商。這是啥道理!」

古應春大喜,「不錯,不錯。說得真有道理!等我問他。」

於是古應春轉臉跟哈德遜辦交涉,胡雪巖雖然聽不懂意思,卻聽得出語氣,看得出神色,古應春一派理直氣壯的聲音,而哈德遜似乎有些詞窮了。到最後只見洋人點頭,古應春含笑,向胡雪巖說道:「成功了!他答應跟他們領事去申訴。看樣子未必有什麼協議,只因為我們的生意小,長毛的生意大,伯貪小失大而已。」

「請你告訴他,眼前我們的生意小,將來生意會很大,眼光要放遠些,在目前留些交情,將來才有見面的餘地。」

古應春便把他的話譯了過去,洋人不斷頷首,同時也不斷看著胡雪巖,顯然是心許其言。

「雪巖兄,」古應春說:「他說,你的話很有意味,要交你一個朋友,想請你去喝杯酒。問你的意思怎麼樣?」

「當然,應該敘敘,歸我們做東好了。」

「那倒不必。讓他做東好了。等生意談妥,我們再回請。」

於是,等古應春轉達了接受邀請的答覆,哈德遜到屋角將一條在中國犯禁的「明黃」色絲絛一拉,外面叮叮噹噹的響了起來,接著便見原來的那個聽差推門而入,這讓胡雪巖學了個乖,洋人招呼聽差,是打鈴不是拉長了聲音喊:「來呀!」

哈德遜吩咐聽差,是準備馬車,親自拉韁,把他們兩人載到一家外國酒店,入門一看,胡雪巖覺得有些頭暈,四面鏡子,映出無數人影、燈燭、桌椅,趕緊順手扶住一張椅子,立定了腳再說。

「就是這裡吧!」古應春喊住哈德遜,各拉一張椅子坐下來。

於是胡雪巖也拉開椅子坐下,一抬眼,恰好看見鏡子中出現的麗影,轉臉來望,見是個金髮碧眼的美女,真正是雪膚花貌,腰如一捻,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笑著在問話。

於是哈德遜囑咐了幾句,那女侍轉身走了。胡雪巖不便盯著她的背影看,只望著鏡子。西洋女人見得還不多,這一望,眼睛使捨不得離開鏡子,看到那剛健婀娜的行路姿態,不由得想起穿著「花盆底」的旗下大姑娘,一搖三擺的樣子,覺得各擅勝場,都比三寸金蓮、走路講究裙幅不動的漢人婦女來得中看。

正在這樣想著,鏡中的麗影又出現了,她手託銀盤,盤中一瓶顏色象竹葉青的酒,三隻水晶杯,又有一瓶涼水。擺設停當,哈德遜取了三塊銀洋,放在銀盤裡。

「這酒也不便宜。」胡雪巖說,「一塊銀洋七錢二,三塊銀洋就合到二兩一錢多銀子。」

「是啊!運費貴。」古應春答了他一句,幫著哈德遜倒酒,又加上涼水,然後彼此舉一舉杯。

「怎麼?」胡雪巖問:「這就吃了?有酒無餚!」

「洋盤!」古應春用夷場中新近流行的諺語笑他,「洋人吃酒,沒有菜的。」

「這我倒還是第一回。」胡雪巖喝了一口,酒味倒還不壞,但加了水,覺得勁道不夠,便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們談生意吧!」古應春說了一聲,跟哈德遜去交談,然後又問胡雪巖說,「他問你貨色什麼時候要?」

「最多三天就要起運。」

「那價錢就不同了。」古應春說,「有一批貨色,他已經答應了鎮江一個姓羅的長毛,你要可以先給你,要三十兩銀子一支。如果你肯等半個月,他另有一批貨色從英國運到,只要二十兩一支。」

「三十兩就三十兩。貨色要好。」

古應春點點頭,又跟哈德遜去說。就這樣由他居間口譯,很快地談妥了一切細節,兩百支槍,一萬發子藥,總價一萬一千兩銀子,二八回扣,實收八千八百兩。另外由哈德遜派一名「銅匠」隨貨到浙江去照料,要二百兩銀子的酬勞。

「貸款我帶在身上,是不是此刻就交?」

「不必。」古應春說,「明天到他洋行裡去辦手續。」

「那就託你了。」胡雪巖取出銀票,交了過去,「這裡一萬兩,多的是你的。」

「用不著。」古應春急忙搖手,「大家一起做,回扣列入公帳,將來再說。」

「這話也對。那麼,多的一千兩算存在你的手裡好了。」

古應春點點頭,指著銀票又跟哈德遜去談,只見洋人笑容滿面,很快的說了好些話,據古應春傳譯,哈德遜認為跟胡雪巖做生意,很痛快,他要額外送一支最新式的「後膛七響」,以表敬意。

「請你替我說,謝謝!」胡雪巖又說,「再請你問問他,那種什麼「後膛七響’,可以不可以賣幾支給我?我要帶回去送人。」

這有些困難,哈德遜在中國好幾年,深知貪小便宜的人多,留著幾支好槍要用來應酬人情,不肯出售。

然而最後哈德遜卻又讓步了,願意勻出兩支來賣給胡雪巖,價錢是每支一百五十兩銀子,據他說,完全是照成本出讓。每支槍另配一百粒子藥,也是白送。

做了額外的這筆小交易,哈德遜要開一瓶香擯酒慶祝。古應春心想,胡雪巖對那種帶點酸味的淡酒,未見得會感興趣,而開一瓶香擯很貴,讓哈德遜破費還是小事,回頭胡雪巖端起杯子一喝,皺眉搖頭,淺嘗即止,那就是件很不禮貌的事,不如辭謝了的好。

於是他告訴哈德遜,說胡雪巖喝不慣洋酒,不能領受他的好意,表示抱歉,哈德遜廈問,胡雪巖是不是不會喝酒?及至聽說他的酒量很好時,哈德遜使表示奇怪,說桌上那瓶酒,來自蘇格蘭,不但是最有名的牌子,而且窖藏甚久,為何胡雪巖不喝?又說,他跟好些中國人有過交往,凡是會喝酒的,都欣賞蘇格蘭的酒,何以胡雪巖獨異?接著又表示,如果胡雪巖不介意,他很想知道其中的緣故。

古應春想敷衍一下,就算過去。倒是胡雪巖看哈德遜不斷指著酒瓶和他的酒杯。滔滔不絕地在說話,猜到是談杯中物,便自己先問起此事。古應春自然照實回答。

「飲食一道,蘿蔔、青菜,各人自愛,好象女人一樣,情人眼裡出西施,沒有什麼道理好講的。」

古應春把他這一段話譯給哈德遜聽,洋人大點其頭,說飲食沒有道理好講,這就是道理。接著又說,外國酒種類很多,胡雪巖不喜歡英國酒,也許喜歡法國的白蘭地,於是招一招手把那女侍叫了過來,指明要一種名牌的白蘭地。

喝這種酒又是一種杯子,矮腳敞口大肚子,但酒例得不多,也不摻水。

哈德遜通過古應春,教胡雪巖喝這種酒的方法,說要雙手臺捧酒杯,慢慢搖晃,等手心裡的熱氣,傳入酒中,香味自發,便益覺醇美。胡雪巖如法炮製,試一試果如其言。

哈德遜告訴古應春說,他終於找到了一種為胡雪巖所喜愛的酒,覺得很高興。接著便談白蘭地的製法,由採擷葡萄到裝瓶出售,講礙非常詳細。最後指著標貼紙上的一個洋字,讀出它的譯名叫「可涅克」,說選白蘭地,一定要注意這個字,它是地名,法國出酒最好的地方。

「我懂了!」胡雪巖對古應春說,「好比中國的黃酒一樣,一定要‘紹興’才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