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九章

「我在杭州,少這麼一個可以替我在外面跑跑的人。」胡雪巖這樣回答。

「他從沒有出過湖州府一步,到省城裡,兩眼漆黑,有啥用處?」

胡雪巖沒有防到,鬱四會持反對的態度,而且說的話極在理,所以他一時無法回答,不由得愣了一愣。

這一愣便露了馬腳,鬱四的心思也很快,把從阿七提起小和尚以後,胡雪巖所說的話,合在一起想了一下,斷定其中必有不盡不實之外,如果不想交這個朋友,可以置諸不問,現在彼此一見,要往深裡結交,就不能聽其自然了。

「小和尚這個人滑得很,」他以忠告的語氣說:「你不可信他的話。」光棍「一點就透」,胡雪巖知道鬱四已經發覺,小和尚曾有什麼話,他沒有告訴他。有道是「光棍心多」,這一點誤會不解釋清楚,後果會很嚴重。便是解釋也很難措詞,說不定就是一齣「烏龍院」,揭了開來,鬱四臉上會掛不住。

再想想不至於,阿七胸無城府,不象閻波惜,鬱四更不會象宋江那麼能忍,而小和尚似乎也不敢,果有其事,便決不肯坦率自道鬱四不准他上阿七的門。不過阿七對小和尚另眼相看,那時毫無可疑的,趁此機會說一說,讓鬱四有個警覺,也不算是冒昧之事。

於是他說:「鬱四哥,我跟你說實話。小和尚這個人,我倒很中意。不過他說你不准他上門,所以我不能在湖州用他。你我相交的日子長,我不能弄個你討厭的人在眼前。我帶他到杭州就無所謂了。」

這才見得胡雪巖用心之深!特別是當著阿七,不說破他曾有不準小和尚上門的話,鬱四認為他為朋友打算,真個無微不至。照此看來,他要帶小和尚到杭州,多半也是為了自己,免得阿七見了這個「油頭小光棍」,心裡七上八落。

心感之下,鬱四反倒覺得有勸阻他的必要:「不錯,我有點討厭小和尚。不過,討厭歸討厭,管我還是要管。這個人太滑,吃玩嫖賭,無一不精,你把他帶了去要受累。」

「吃玩嫖賭,都不要緊。」胡雪巖說:「我只問鬱四哥一句話,小和尚可曾有過吃裡扒外的行為?」

「那他不敢!要做出這種事來,不說三刀六洞,起碼湖州這個碼頭容不得他。」

「即然如此,我還是帶了他去。就怕他自己不肯,人,總是在熟地方好。」

「沒得這話!」鬱四搖搖頭:「你真的要他,他不肯也得肯。再說,跟了你這樣的「爺叔輩子」,還有什麼話說?我剛才的話,完全是為你著想。」

「我知道,我知道。」胡雪巖說,「我不怕他調皮。就算我自己駕馭不了,有你在那裡,他敢不服帖?」

這句話恭維得恰到好處,鬱四大為舒服。再想一想,這樣子「調虎離山」,而且出於阿七的推薦,輕輕易易地去了自己心中一個「痞塊」,豈非一件極痛快的事?

「不過,這也不必急。」鬱四從從容容他說,「這件事等你回省城以前辦妥就可以了。等閒一閒,我先把小和尚找來,你跟他好好談一談,果真中意了,你不必跟他說什麼,你把你的意思告訴我,帶到杭州派他啥用場?等我來跟他說好了。」

「好極,好極!」胡雪巖要用小和尚,本就是一半為了鬱四,樂得聽他安排:「我就拜託鬱四哥了。」

到沂園來「孵混堂」,主要的就是避開阿七談小和尚,既有結果,不必再「孵」,胡雪巖穿衣告辭,急著要跟老張去碰頭。

「你一個人去,陌陌生生,怎麼走法?」鬱四把沂園的夥計喊了來說:「你到轎行裡去喊頂轎子,說是我要的。」

很快地,簇新的一頂轎子抬到,三個年輕力壯的轎伕,態度非常謙恭,這自然是鬱四吩咐過了的緣故,胡雪巖說了地址,上轎就走。

張家住在城外,就在碼頭旁邊一條小巷子裡,轎子一抬進去就塞住了,這條巷子,實在也難得有轎子經過,所以路人不但側身而讓,並且側目而視,其中一個就是阿珠。他沒有看見,她卻發現了,「喂,喂!」她望著抬過門的轎子喊:「你們要抬到哪裡去?」

轎伕不理她,胡雪巖卻聽出是阿珠的聲音,急忙拍拍扶手板,示意停轎。

「怎麼到這時候才來?」一見面就是埋怨的口氣,顯見得是「一家人」,讓左鄰右舍發覺了,會引起詫異。阿珠自覺失言,立刻紅暈上臉,強笑道:「我們這條巷子裡,難得有坐轎來的貴客!請進來,請進來。」

「你先進去。」胡雪巖心細,看轎子停在門口,妨礙行人會捱罵,所以先關照轎伕,把轎子停在巷口,然後進門。

進門就是客堂。裡面說話,大門外的人都聽得見,自然不便,阿珠把他領到後面,隔著一個小小的天井,東面兩問,看樣子是臥室,西面也是兩間,一間廚房,燉肉的香味四溢,一間堆著什物。

「只有到我房間裡坐了!」阿珠有些躊躇,「實在不大方便。」

不方便是因為她父母都不在家,「到哪裡去了?」胡雪巖問。

「還不是伺候你胡老爺!」阿珠微帶怨懟地答道,「爹到衙門看你去了,娘在河灘上,看有什麼新鮮魚買一條,好等你來吃。」

「那麼,你呢?你在門口等我?」

「哪個要等你?我在等我娘。」

「閒話少說。」胡雪巖說,「要去通知你爹一聲,不要叫他空等了。」

「不用,說好了的,等不到就回來,也快到家了。」

說著,阿珠推開房門,只見屋中剛剛裱糊過,四白落地,十分明亮。一張床,一張梳頭桌,收拾很很潔淨,桌上還有隻花瓶,插著幾朵荷花。

「地方太小了!」阿珠不好意思他說。

「小的好!兩個人一張床,最妙不過。」

「說說就沒有好話了。」她白了他一眼。

「來,來,坐下來再說。」

他拉著她並坐在床沿,剛要升口說話,阿珠象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跳起身來奔了出來。在客堂裡打了個轉,又回了進來。

「你做什麼去了?」

「閂門。」她說,「大門不關上,客堂裡的東西叫人偷光了都不曉得。」

這是託詞,胡雪巖心裡明白,她是怕她爹孃突然闖了進來,諸多不便,因而笑笑答道:「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說完,將她一把拖住,吻她的臉。她嘴裡在說:「不要,不要!」也掙扎了一會,但很快地就馴服了,任他恣意愛撫。

「你的肚兜扎得太緊了。只怕氣都透不過來!」

「要你管?」

「我是為你好。」胡雪巖去解她的鈕釦,「我看看你的肚兜,繡的是什

麼花?」

「不可以!」阿珠抓住了他的手,「沒有繡花,有什麼好看?」

看她峻拒,他便不願勉強,把手移到別處,「你會繡花,問不繡個肚兜?」他慫恿她說。

「懶得動。」

「你好好繡一個。繡好了,我有獎賞。」,

「獎賞!」阿珠笑道:「獎什麼?」

「獎你一條金鍊條。」他用手比著說,「吊肚兜用的。你看好不好?」這怎麼不好?阿珠一雙俏眼,直勾勾地看著他:「這樣子講究?」

「這算得了什麼?將來有得你講究。」

「好!一言為定。」阿珠很起勁地說,「我好好繡個紅肚兜。你看,繡什麼花佯?」

「自然是鴛鴦戲水。」

阿珠一下子臉又紅了,低著頭不作聲。

「怎麼樣?」他催問著,「這個花樣好不好?」

她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脈脈含情,令人心醉,他把她抱得更緊,接著,身子往後一倒,一隻手又去解她的鈕釦。

這一下她沒有作聲,但外面有了聲音,「砰砰」然敲了兩下,接著便喊:「阿珠,阿珠!」

「我娘回來了!」阿珠慌忙起身,諸事不做,先照鏡子,鏡子裡一張面泛桃花的臉,鬢邊也有些亂,她著急他說:「都是你害人!這樣子怎麼走得出去?」

「白天不做虛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怕什麼?我去開門,你把心定下來。」

胡雪巖倒真沉得住氣,把長衫抹一抹,泰然自若地走了出去,開開門來,笑嘻嘻地叫了一聲,「乾孃!」

「咦!」阿珠的娘驚喜地問,「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不多一息。」

「阿珠呢?」

「在後面。」胡雪巖知道阿珠紅暈未退,有心救她一救,便問這樣,問那樣,絆住了阿珠的娘,容不得她抽身。

而她記掛著拎在手裡的一條活鱖魚,「桃花流水鱖魚肥」,春天不希罕,夏天卻難得,而且鱖魚往往出水就死,這卻是一條活的,更為名貴,急於想去「活殺」,偏偏胡雪巖絮絮不休,只好找個空隙,向裡大喊:「阿珠阿!」阿珠已經心定神閒,把髮鬢梳得整整齊齊的走了出來。她娘便吩咐她去剖魚,剖她了等她來動手,又問胡雪巖喜歡清蒸,還是紅燒呢?

「活鱖魚不容易買到,自然是清蒸。」阿珠替他作了主。胡雪巖還有許多事要辦,只待見老張一面,交代幾句話就要走,現在看樣子,這頓飯是非吃不可了!這就索性在這裡,跟老張把事情都商量好了再說。

「乾孃!」他說,「吃飯是小事,越簡單越好、等老張回來,我有許多話說。市面要弄得很熱鬧,大家都有得忙,工夫不能白糟蹋!」

阿珠的娘知道他是實話,好在她手下快,好老張從縣衙門回家,飯菜都已齊備,四個人團團坐下,邊吃邊談。

「一家人,我先要說句老實話。」高踞上座的胡雪巖說:「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搬家!不管什麼地方,搬了再說,這裡實在太小了。」

老張夫婦,面面相覷,他們的感想一樣,搬家是件大事,要看房子,揀黃道吉日,傢俱什物雖不多,收拾起來也得兩三天。

胡雪巖一看他們的臉色就知通他們的心思,數著手指說。「第一,房子明天一大早去看,象個樣子就可以,先租下來住了再說,好在自己要買房子,不過一個短局,她歹都無所謂。第二,這些傢俱將來也用不著,不如送了左鄰右舍,做個人情,另外買新的。第三,揀日不如撞日,說搬就搬,明天一天把它都弄舒齊。」

「明天一天怕來不及。」阿珠的娘躊躇著說。

「那就兩天。」胡雪巖很「慷慨」地放寬了限期,但又重重地叮囑了一句,「後天晚上,我到你們新搬的地方來吃飯。」

「哪有這麼快?」阿珠提出抗議,「你只管你自己說得高興,不想想人家。」

「來得及,來得及!」阿珠的娘不願違拗胡雪巖的意思,但只有一點顧慮,叫阿珠去拿皇曆來看。

剛好,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宜於遷居的好日子,那就連最後一點顧慮都消除了,決定吃完晚飯,連夜去找房產經紀覓新居。

「不要怕花錢!」胡雪巖取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放在她面前;「先拿這個去用。我在湖州還要開錢莊,另外也還有些些生意要做,只怕事情做不完,不怕沒有錢用。他們照我的話做,沒有錯!」這句話為他們帶來了滿懷的興奮,但都矜持著,只睜大了眼,迷惘地看著這位「嬌客」。

喝了幾杯的胡雪巖,回想這兩無的經歷,也是滿心愉悅,得意非凡,因而談興大發,「說句實請,我也沒有想到,今年脫運交運,會走到這樣一步!」他說,「哪個說‘福無雙至’?機會來起來,接二連三,推都推不開。我現在最苦的是,人手不足,一個人當兩個人,一天當兩天,都還不夠,實實在在要三頭六臂才好。」

「這就是所謂‘能者多勞’!」阿珠的娘到底是大小姐出身,這樣掉了一句話。

「說到‘能’,那倒不必假客氣,我自己曉得我的本事,不過光是我一個人有本事也不行,‘牡丹雖好,綠葉扶持’。乾孃,你說是不是?」

「是啊!不過你也不是‘光桿兒牡丹,,我們大家齊心合力,幫你來做。」

「就是這話。大家幫我來做!再說名實話,幫我就是幫自己。」胡雪巖看著老張說,「縣衙門的戶書鬱四,你總曉得?」

「曉得!」老張答道,「碼頭上就憑他一句話。」

「那麼我告訴你、鬱四要眼我聯手做絲生意。老張,你想想看,我在湖州,上有王大老爺,下有鬱四,要錢有錢,要路子有路子,如果說不好好做一番市面出來,自己都對不起自己了。」

老張老實,越是他這樣說,越覺得不安,生意做得太大,自己才具不勝,所以躊躇著說:「只怕我挑不動這副擔子!」

「這話也是,」阿珠的娘也有些惴惴然,「市面太大,他應付不來。再說,鬱四手下有的是人,未見得」

「未見得什麼?」胡雪巖搶討她的話來說,「鬱四是怎麼樣的人,你們總也曉得。光棍做事,只要是朋友,只有拉人家一把,沒有踹人家一腳的道理。他也曉得我們的交情不同,怎麼好說不要老張?你們老夫婦倆放心,絲行開起來,你們只要把店裡管好,坐在那裡就有進帳。總而言之一句話,要勤、要快,事情只管多做,做錯了不要緊!有我在錯不到哪裡去的。」

老張一面聽,一面點頭,臉上慢慢不同了,是那種有了把握的神氣。等扒完一碗飯,他拿筷子指一指胡雪巖說:「你慢慢吃!我出去一趟。」「這麼晚了!」阿珠介面問道:「到哪裡去?」

「我去看房子。我想起有個地方,前後兩進,好象大了點,不管它,先租下來再說。」

「對啊!」胡雪巖大力高興,「你請,你請!如果回來得快,我還好在這裡等你聽迴音。」

等老張一走,阿珠下逐客令了:「我看你也早點吃完飯走吧,一則你忙,二則,你走了,我們好收拾。不然明天怎麼搬?」

「這倒是老實話。」她娘也這樣說。

胡雪巖深感安慰,這一家三個人,就這一頓飯的工夫,腦筋都換過來了。如果手下每個有都是這樣子勤快,何愁生意不發達?

到第二天,大家都忙,老張夫婦忙著搬定,胡雪巖忙著籌劃設立阜康分號,跟楊用之商量了一上午。到了日中,依舊到水晶阿七家去訪鬱四。

談完正事,談到小和尚,卻是阿七先提起來的,「胡老闆,」她問,「你想把小和尚帶到杭州去?」

「是啊,還不知道他自己的意思怎麼樣?」

「你自然肯的。」阿七又問,「我倒不懂胡老闆為啥要把他帶到杭州?」這話在鬱四問,不足為奇,出於阿七之口,就得好好想一想,或許她已經疑心是鬱四的指使,先得想辦法替他解釋這可能已有的誤會。

「老實跟四嫂說,我看人最有把握。」他從從容容地答道:「小和尚人最活絡,能到大地方去歷練歷練,將來是一把好手。我不但要帶他到杭州,還想帶他到上海。」

「上海十里夷場,他一去,更不得了。」阿七以一種做姐姐的口吻拜託:

「胡老闆要好好管一管他。」

「是啊!」胡雪巖趁機說道,「鬱四哥勸我,還是把小和尚放在湖州,多幾個‘管頭’,好叫他不敢調皮。調皮不要緊,只上‘上路’,我有辦法管他。」

這一說,阿七釋然,鬱四欣然,事實上阿七確有些疑心,讓胡雪巖把小和尚帶到杭州,是鬱四的授意、現在才知道自己的疑心是多餘的。

「小和尚是我從小的鄰居。」阿七顯然也想到了,自己對小和尚這麼關心,須有解釋,「他姐姐是我頂頂好的朋友,死了好幾年了。小和尚就當我是他的姐姐,他人最聰明,就是不務正業,好賭,賭輸了總來跟我要。所以,」她憤然作色,「有些喜歡嚼舌頭的,說我跟他怎麼長,怎麼短,真氣人!說句難聽的話,我是」

「好了,好了!」鬱四真怕她口沒遮攔,自道「身分」,因而趕緊攔住她說:「‘只要我沒嚼你的舌頭就好了,旁人的閒話,管他呢?」

「你也敢!」阿七戟手指著,放出潑婦的神態,但隨即又笑了,笑得極其嫵媚。

胡雪巖倒是欣賞她這樣爽朗的性情,但鬱四的禁臠,唯有收攝心神,視如不見。轉念想到小和尚,既然話已說明,便無須有所顧忌。此刻正在用人之際,應該談定了,馬上拿他來派用場。

於是他說,「鬱四哥,此刻能不能跟小和尚見個面?」

「怎麼不能?」鬱四站起身說:「走!」

兩個人又到了沂園。鬱四派人把小和尚去找了來,招呼過後,他問:「四叔尋我有話說?」

鬱四先不答他的話,只問:「你的賭,戒得掉戒不掉?」

小和尚一愣,笑著說道:「四叔要我戒賭?」

「我是為你好。你這樣子天天濫賭,哪一天才得出頭?」鬱四又說:「靠賭吃飯沒出息,你曉不曉得?」

小和尚不答,只看看胡雪巖,彷彿已知道鬱四的意思了。

於是鬱四又問:「你想不想出去闖闖碼頭呢?」

一聽這話,小和尚顯得很注意,而眼中看得出來,是憧憬大地方熱鬧,就象小孩聽說能跟大人去看戲的那種神色。

「胡老闆想帶你到杭州去。」鬱四說道,「我已經答應胡老闆了,要問問你自己的意思。」

「四叔已經答應了,我不願意也要辦得到呀!」

「小鬼!」鬱四笑著罵道:「我不見你這個空頭人情。你自己說一句,到底願意不願意呢?胡老闆的脾氣,不喜歡人家勉強。」

「願意!」小和尚很清楚的表示,同時向胡雪巖點點頭。

「那好了。你現在就跟胡老闆去辦事,胡老闆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這句話交代,什麼都在裡頭了。胡雪巖辭別鬱四,找了個清靜酒店,先要了解了解小和尚的一切。

小和尚名叫陳世龍,孑然一身,身無恆業,學過刻字店的生意,因為沒有終日伏案的耐性,所以半途而廢。

「這樣說,你認得字?」

「認得幾個。」小和尚——陳世龍說,「‘百家姓’最熟。」

「你說話倒有趣。」胡雪巖答道,「會不會打算盤?」

「會。不過不大精。我在牙行幫過忙。」

「牙行」是最難做的一種生意,就憑手裡一把秤,要把不相識的買賣雙方,撮合成交易,賺取佣金。陳世龍在牙行幫過忙,可知能幹,胡雪巖越發中意了。

「聽說你喜歡賭,是不是?」

「賺兩個外快用。」陳世龍說,「世界上好玩的花樣多得很,不一定要賭。」

「說得對!你這算是想通了。你去過上海沒有?」

「沒有。」

「你去過上海就知道了。光是見見世在就很好玩,世界上的享,沒有一樣不好玩,只看你怎麼樣想?譬如說,我想跟你交朋友,交到了,心裡很舒服,不就很好玩嗎?」

這話是陳世龍從未聽過的,有些不懂,卻似乎又有些領悟,所以只是看著他發愣。

「世龍,我再問你一句話」

看他不說下去了,陳世龍不由得奇怪,剛喊得一聲:「胡老闆」胡雪巖打斷了他的話。

「你叫我胡先生。」

這就有點收他做學生的味道在內,陳世龍對他很服帖,便改口說道:「胡先生,你要問我句什麼話?」

「我這句話,如果問得不對,你不要擺在心上,也不必跟人說起。我問你,阿七到底對你有意思沒有?」

「這我哪裡曉得。」

「你難道看不出來?」

「我看不出來。我只曉得我自己,鬱四叔疑心病重,我哪裡會對阿七動什麼腦筋?」陳世龍停了一下又說:「賭輸了跟她伸伸手是有的。別的沒有。」

胡雪巖用他,別的都不在乎,唯一顧慮的就是他跟阿七的關係,這一點非弄得清清楚楚不可。因而又向下追問:「你動不動歪腦筋是一口事,動不動心又是一回事。你說,你心裡喜歡不喜歡阿七?」陳世龍到底資格還嫩,不免受窘,猶豫了一會答道:「男人總是男人嘛!」

這句話說很明白了,胡雪巖對他的答覆很滿意,因為他說了實話。不過,接下來的卻是告誡。

「你也怨不得你四叔疑心病重。有道是‘麻布筋多,光棍心多’,你年輕力壯,跟阿七又是從小就認識的,常來常往,人家自然要說閒話。」胡雪巖停了一下又說:「照我看,你鬱四叔少不得阿七,你就做得格外漂亮些。」

「怎麼做法?」

「從此不跟阿七見面。」

「這做得到。我答應胡先生。」陳世龍放出很豁達的神態,揚著臉說,「天下漂亮女人多得是!」

「這話說得好!」胡雪巖心想得要試一試他,從身上取出來五十兩一張銀票,「這點錢,你先拿去用。」

陳世龍遲疑了一下,接過銀票道了謝。

「再有件事,你替我去辦一辦,我在沂園等你回話。」

他說了老張的地方,要陳世龍去看,搬了家沒有?搬在何處?陳世龍答應著走了,胡雪巖也重新回到沂園,把他們談話的情形,略略說了些給鬱四聽。

很快地,陳世龍有了回話,說老張正在搬家,也說了新址所在,然後問道,「胡先生,今天還有什麼事交代我做?」

「沒有了。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明天早晨,我在碧浪春吃茶。」

「那麼明天一早,我到碧浪春去碰頭。」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巖才跟鬱四說,給了他五十兩銀子,「你要他戒賭,他自己也跟我說,不一定要賭。」胡雪巖說,「喜歡賭的人,有錢在身上,手就會癢。你倒不妨派人去打聽一下看。」

「不錯!倒要看看這個小鬼,是不是口不應心?」

於是鬱四找了個人來,秘密叮囑了幾句,去打聽陳世龍的影蹤,約辰明天上午回話。

當夜鬱四請了兩個南浸鎮上的朋友跟胡雪巖見面。這兩個人都懂洋文,跟外國商人打過交道,談起銷洋莊的絲生意,認為應以慎重為是,因為上海有「小刀會」活動,市面不太平靜。將來夷場上會不會涉及,尚不可知,最好看看風色再說。

席間胡雪巖不多開口,只是靜靜聽著。當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到碧浪春,陳世龍已經等在那裡了。胡雪巖心想,他光棍一條,有了五十兩銀子在身上,如果不是送在賭場裡,一定會買兩身好衣服,新鞋新帽,打扮得十分光鮮,而此刻看他,依舊是昨天那一身衣服,心裡便嘀咕:只怕靠不住,口不應心了!

不過他口中不作聲,只叫他到老張新搬的地方去看一看,可曾搬定?接著鬱四也到了,依舊在當門的「馬頭桌子」上一坐。同時把胡雪巖請了來,在左首第一位上坐下。少不得又有一陣忙亂,等清靜下來,才見鬱四昨天派去訪查陳世龍行動的那個人,悄悄走了過來。

「小和尚真難得!」他根本不知道胡雪巖給了陳世龍一筆錢,而陳世龍應諾戒賭的情形,所以一開口就這樣說:「居然不出手。」

鬱四跟胡雪巖對看了一眼,彼此會意,雖然不曾出手,賭場還是去了。「他昨天身上的錢很多,不曉得什麼道理?看了半天,不曾下注,後來就走了。」

「是不是到別家賭場去了?」鬱四問。

「沒有,」那人答道,「後來跟幾個小弟兄去聽書。聽完書吃酒,吃到半夜才散,睡在家裡的。」

「好!」鬱四點點頭,「辛苦你!你不必跟小和尚說起。」

「曉得了。」

等他一走,胡雪巖便笑道:「我沒有料中。看起來他倒是說話算話。」

「還好。」鬱四也表示滿意:「沒有坍我的臺。」

「鬱四哥,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胡雪巖說,「銷洋莊的生意,還是可以做,大家怕小刀會鬧事,不敢做,我們偏偏要做,這就與眾不同,變成獨門生意了。」

「嗯!」鬱四想了想,不斷頷首,「你的想法,總比別人來得深一層。你再說下去看。」

「凡事就是起頭難,有人領頭,大家就跟著來了。做洋莊的那些人,生意不動,就得吃老本,心裡何嘗不想做?只是肚子小,不敢動,現在我們想個風險不大的辦法出來,讓大家跟著我們走。」胡雪巖問道,「鬱四哥,那時候,你想一想,我們在這一行之中,是什麼地位?」

「對!」鬱四拍案激賞,「人家根深蒂固多少年,我們只要一上手就是頭兒、腦兒!這種好事情,天下哪裡去找?」

「我就是這個意思。‘膽大做王’!再說,別人看來危險,照我看,風險不大。第一,夷場上,人家外國人要保護他自己的人,有大兵船停在黃浦江,小刀會也要看看風色,小刀子到底比不得洋槍洋炮。」

「這話也不錯。」鬱四看看四周,湊過頭去低聲說道,「我現在還不大清楚上海的情形,不過照我想,小刀會里,一定有尤老五的弟兄,不妨打聽打聽看。」

「我正就是這個意思。」胡雪巖也低聲答道:「我們也不是跟小刀會走到一條線上,他們造反,我們是安分老百姓,打聽訊息,就是要避開他們,省得走到一條線上。」

鬱四深深點頭:「你們鬧事,我們不動,他們不動,我們搶空檔把貨色運到上海去。」

「鬱四哥,」胡雪巖笑道,「不是我恭維你,你這兩句話,真正是在刀口上。」

「好了!」鬱四抬起頭來,從容說道,「回頭我們到阿七那裡細談。」接著便談到陳世龍。胡雪巖的意思,看他年輕聰明,口齒伶俐,打算止他去學洋文,因為將來銷洋莊,須直接跟洋人交往,如果沒有一個親信的人做「‘通事」,請教他人傳譯,也許在語言隔閡之中,為人從中做了手腳,自己還象矇在鼓裡似地,絲毫不知,這關係太重大了。

「這個主意很好。」鬱四說道,「不過學洋文要精通,不是一年半載的事,眼前得先尋一個人,」

「我也是這麼想。這個人,第一,要靠得住,第二,要有本事,第三,脾氣要好。就叫世龍跟他學。不曉得鬱四哥有沒有這樣的人呢?」

「當然有。還不止一個。」

「好極了。」胡雪巖很高興的說,「那就請來談談。」

「我託人去約。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中午碰頭好了。」

這天晚上,胡雪巖在老張的新居吃飯,座間還有陳世龍。

陳世龍跟老張也認識。平常「老張、老張」叫慣的,但這時不能不改改口,他是極機警的人,兩次到張家,把胡雪巖和老張的關係,看出了一半,等看到了阿珠對胡雪巖,在眉梢眼角,無時不是關切的樣子,更料中了十之八九。既然自己叫他為「胡先生」,對老張就不能不客氣些。改口叫他「張老闆」,阿珠的娘便成了「張太大」,而阿珠是「張小姐」。

阿珠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小姐」,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喜悅,因而對陳世龍也便另眼相看了。

「世龍!」阿珠的娘——張大太則是看在胡雪巖的分上,而且也希望這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能幫丈夫的忙,所以加意籠絡:「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客氣。我這裡就當你自己家裡一樣,你每天來吃飯,有啥衣服換洗,你也拿了來,千萬不要見外。」

「是啊!」胡雪巖也說,「這不是客氣話。」

「我懂,我懂。」陳世龍連連點頭,「我要客氣,做事就不方便了。」

於是一面吃,一面談生意。有陳世龍在座,事情就順利了。因為老張所講的情形,他差不多都知道,可以為胡雪巖作補充,象老張所說的那兩個懂絲行生意的朋友,陳世龍就指出姓黃的那個比姓王的好,後者曾有欺騙東定,侵吞貨款的劣跡,是老張所不知道的。

「世龍!」胡雪巖對在湖州的一切安排,大致都已作了決定,「明夭我們就動手,把阜康分號和絲行開起來。到事情差不多了,你要替我跑一趟松江。」

「松江?」陳世龍頗感意外,「我還沒有去過。」

「沒有去過不要緊,去闖一闖。」胡雪巖一件事沒有談定規,又談第二件,「我再問你一句話,你肯不肯學洋文?」

陳世龍更覺意外,「胡先生,」他囁嚅著說,「我還弄不懂是怎麼回事?」

「那自然是要你做‘絲通事’。」阿珠介面說道。

「連她都懂了!」胡雪巖又對陳世龍說:「將來我不止於絲生意,還有別樣生意也想銷洋莊。你想,沒有一個懂洋文的人,怎麼行?」

陳世龍的腦筋也很快,根據他這一句話,立刻就能力自己的將來,畫出許多景象,不管絲生意還是別樣生意,在上海必是他「坐莊」,凡跟洋人打交道,都是自己一手主持。南潯的那些「絲通事」,他也知道,一個個坐收佣金,附帶做些洋貨生意,無不大發其財。起居飲食的闊綽,自然不在話下,最令人羨慕的是,有許多新奇精巧的洋貨可用。如果自己懂了洋文,當然也有那樣的一天。

轉念到此,他毫不猶豫地答道:「胡先生叫我學洋文,我就學。我一定要把它學好!」

「有志氣!」胡雪巖把大拇指一翹,很高興他說:「學一樣東西就要這樣子,不學拉倒,要學就要精。世龍,你跟我跟長了就知道了,我不喜歡‘三腳貓’的人。」

一知半解叫做「三腳貓」,年輕好勝的人,最討厭這句話,所以陳世龍立刻答道:「胡先生放心,我不會做‘三腳貓’。」

「我想你也不會。」胡雪巖又說,「我再問你一句話,松江有個尤五,你知道不知道?」

漕幫裡的大亨,陳世龍如何不知道?不過照規矩,在這方面他不能跟「空子」多說,即使「胡先生」這個「空子」比「門檻裡」的還要「落門落檻」也不行,所以他只點點頭作為答覆。

胡雪巖卻不管這些,率直問道:「你跟他的輩分怎麼排?應該叫他爺

叔?」

「是的。」

「尤五管我叫‘小爺叔,。」胡雪巖有意在陳世龍面前炫耀一番,好叫這個小夥子服帖,「為什麼呢?因為他老頭子看得起我,尤五敬重他老頭子,所以也敬重我。他本人跟我的交情,也就象你鬱四叔跟我的交情一樣。你說松江沒有去過,不要緊,有我的信,你儘管去,沒有人敢拿你當‘洋盤’。」

「我曉得,我曉得。」陳世龍一疊連聲他說,顯得異常興奮。他也真沒有想到,胡雪巖這樣一個「空子」,有這麼大的來頭!頓時眼中看出來的「胡先生」,便如丈六金身的四大金剛一般高大了。

「現在我再告訴你,你到了松江,先到一家通裕米行去尋他們的老闆,尋到了他自會帶你去見尤五。你把我的信當面交給他,千萬記住,要當面交給他本人,這封信不能落到外人手裡。」

很顯然的這是封極機密的信,陳世龍深深點著頭問:「要不要等回信?」

「當然要。回信也是緊要的,千萬不能失落。」胡雪巖又說,「或許他不會寫回信,只是帶回來口信,他跟你說什麼,你都記住,說什麼你記住什麼,不要多問!」

「也不要跟旁人說。」陳世龍這樣接了一句。

「對!」胡雪巖放心了,「你懂我的道理了。」

陳世龍這裡倒交代清楚了,但寫這封信卻成了難題,胡雪巖的文墨不甚高明,而這封信又要寫得含蓄,表面沒有破綻,暗中看得明白,他沒有這一份本事,只好去請教鬱四。

鬱四是衙門裡的人,對於「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這句話,特持警惕,認為這樣的事,不宜在信中明言,萬一中途失落了這封信,會惹出極大的麻煩。

「你我都無所謂,說句老實話,上上下下都是人,總可以洗刷乾淨。」

鬱四很誠懇的說,「不過,你無論如何也要替王大老爺想想,事情弄到他頭上,就很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