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五章

得了海運局這麼一個好差使,沒有弄到好處,反鬧了一筆虧空,好象說不過去。但王有齡不以為意,這算是下的本錢,以這兩個多月的成績和各方面的關係來說,收穫已多。只是有了虧空,還要籌措錢莊的本錢,他覺得有些為難。

「本錢號稱二十萬,算它實收四分之一,也還要五萬,眼前怕有些吃力!」

「用不著五萬。」胡雪巖說,「至多二萬就行了。眼前先要弄幾千銀子,好把場面撐起來。」

「幾千兩銀子,隨時都有。我馬上撥給你。」

「那就行了。」胡雪巖說,「藩臺衙門那裡有幾萬銀子的差額好頓,本來要付給通裕的,現在不妨壓一壓。」

「對,對!」王有齡想通了,「通裕已經借了十萬,我們暗底下替他做了保人,這筆款子壓一壓也不是說不過去的事。」

「正就是這話。不過這筆款子要領下來,總要好幾個月的工夫,得要走走路子。」

這是王有齡很明白的,領到公款,哪怕是十萬火急的軍餉,一樣也要重重勒掯,尤其是藩司衙門的書辦,格外難惹,「‘閻王好見,小鬼難當’!」

他說,「麟藩臺那裡,我有把握,就是下面的書辦,還想不出路子。」

「我來!」胡雪巖想說:「你去見閻王,我來擋小鬼。」話到口邊,想到「見閻王」三個字是忌諱,便不敢說俏皮話了,老老實實答道:「你那裡備公事去催,下面我來想辦法,大不了多花些小費就是了。」

這樣說停當,第二天王有齡就從海運局公款中,提了五千兩銀子,交給胡雪巖。錢是有了,但要事情辦得順利,還得有人,胡雪巖心裡在盤算,如果光是開家錢莊,自己下手,一天到晚釘在店裡,一時找不著好幫手也不礙。而現在的情形是,自己要在各方面排程,不能力日常的店面生意絆住身子,這就一定要託個能幹而靠得住的人來做檔手。

信和有兩個過去的同事,倒是可造之材,不過他不願去找他們,因為一則是挖了張胖子手下的「好角色」,同行的義氣,個人的交情都不容出此,再則是自己的底細,那兩個人十分清楚,原是玩笑慣的同事,一下子分成老闆、夥計,自己抹不下這張臉,對方也難生敬畏之心。

想來想去,想出來一個人,也是同行,但沒有什麼交情,這個人就在情和坊一家錢莊立櫃臺做夥計,胡雪巖跟他打過一次交道,覺得他頭腦很清楚,儀表、口才也是庸中佼佼,大可以物色了來。

這件事最好託張胖子。由此又想到一個難題,從在上海回杭州的船上,下決心開錢莊那一刻起,他就在考慮,這件事要不要先跟張胖子談,還是等一切就緒,擇吉開張的時候再告訴他?

其實只要認真去想一想,胡雪巖立刻便會發覺,早告訴他不見得有好處,而遲告訴了必定有壞處,第一,顯得不夠交情,倒象是瞞著他什麼,會引起他的懷疑,在眼前來說,張胖子替他和王有齡擔著許多風險,誠信不孚,會惹起不痛快。而且招兵買馬開一爿錢莊,也是瞞不住人的,等張胖子發覺了來問,就更加沒意思了。

主意打定,特為到鹽橋信和去看張胖子,相見歡然,在店裡談過一陣閒話,胡雪巖便說:「張先生,我有件要緊事跟你商量。」說著,望了望左右。「到裡頭來說。」

張胖子把他引入自己的臥室,房間甚小,加上張胖子新從上海洋行裡買回來的一具保險箱,越發顯得狹隘,兩個就坐在床上談話。

「張先生,我決什自己弄個號子。」

「好啊!」張胖子說,聲音中有些做作出來的高興。

胡雪巖明白,張胖子是怕他自設錢莊,影響信和的生意,關於海運局這方面的往來,自然要起變化了。

因此他首先就作解釋「你放心!‘兔子不吃窩邊草’,要有這個心裡,我也不會第一個就來告訴你。海運局的往來,照常歸信和,我另打路子。」

「噢!」張胖子問,「你是怎麼打法?」

「這要慢慢看。總而言之一句話,信和的路子,我一定讓開。」

「好的!」張胖子現在跟胡雪巖的情分關係不同了,所以不再說什麼言不由衷的門面話,很坦率地答道「作為人我相信得過。你肯讓一步,我見你的情,有什麼忙好幫,只要我辦得到,一定盡心盡力。你說!」

「當然要請張先生幫忙。第一,開門那天,要捧捧我的場。」

「那還用得著說?開門那天,我約同行來‘堆花’,多沒有把握,萬把兩現銀子,是有的。」

「好極!我先謝謝。」胡雪巖說,「第二件,我立定宗旨,信和的好手,決不來挖。我現在看中一個人,想請張先生從中替我拉一拉。」

「哪個?你說說看!」

「清和坊大源,有個小朋友,好象姓劉,人生得蠻‘外場’的。我想約他出來談一談。」

「姓劉,蠻‘外場’的?」張胖子皺著眉想了一會想起來了,「你的眼光不錯!不過大源的老闆、檔手,我都很熟,所以這件事我不便出面,我尋個人替他把他約出來見面,將來談成了,你不可說破是我替你拉攏的!」

「曉得,曉得。」

張胖子沒有說假話,他幫胡雪巖的忙,確是盡心盡力,當時就託人把姓劉的約好。這天晚上快到二更了,有人到胡家去敲門,胡雪巖提盞「油燈照」去開門,把燈提起來往來人臉上一點,正是那姓劉的。

「胡先生,信和的張先生叫我來看你。」

「不錯,不錯,請裡面坐。」

請進客廳,胡雪巖請教名字,姓劉的名叫劉慶生。他就稱他「慶生兄」。

「慶生兄府上哪裡?」

「餘姚。」

「噢,好地方,好地方。」胡雪巖很感興趣地說,「我去過。」

於是談餘姚的風物,由余姚談到寧波,再談回紹興,海闊天空,滔滔不絕,把劉慶生弄得莫名其妙,好幾次拉回正題,動問有何見教?而胡雪巖總是敷衍一句,又把話扯了開去,倒象是長夜無聊,有意找個人來聽他講《山海經》似地。

劉慶生的困惑越來越深,而且有些懊惱,但他也是極堅忍的性格,胡雪巖與王有齡的一番遇臺,當事人都從不跟別人談,但張胖子瞭解十之五、六,閒談之中,加油加醬地渲染著,所以同行都知道胡雪巖是個神秘莫測的「大好佬」,劉慶生心裡在想:「找我來,必有所為,倒偏要看看你說些什麼?」就由於這一轉念,他能夠忍耐了。

胡雪巖就是要考驗他的耐性。空話說了一個鐘頭,劉慶生毫無慍色,認為滿意,第一關,實在也是最難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這才談到劉慶生的本行。胡雪巖是此中好手,借閒談作考問,出的題目都很難。劉慶生照實回答,大都不錯,第二關又算過去了。

「慶生兄,」他又問,「錢莊這一行,我離開得久了,不曉得現在城裡的同業,一共有多少家?」

「‘大同行,八家,‘小同行,就多了,一共有三十三家。」

「噢!哪三十三家?」

這下才顯出劉慶生的本事,從上城數到下城,以兌換銀子、銅錢為主的三十三家「小同行」的牌號,一口氣報了出來,一個不缺。這份記性,連胡雪巖都自嘆不如。

到此地步,他差不多已決定要用此人了,但是還不肯明說出來,「寶眷在杭州?」他問。

「都在餘姚。」劉慶生答。

「怎麼不接出來呢?」

「還沒有力量接家眷。」

「想來你已經討親了?」

「是的。」劉慶生說,「伢兒都有兩個了。」

「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爺孃都在堂。還有個兄弟,在蒙館裡讀書。」

「這樣說,連你自己,一家七口,家累也夠重了!」

「是啊!所以不敢搬到杭州來。」劉慶生說,「在家鄉總比較好尋生路。」

「倘或說搬到杭州,一個月要多少開銷?」胡雪巖說,「不是說過苦日子,起碼吃飯嘛一葷一素,穿衣嘛一綢一布,就是老婆嘛,一正一副也不算過分。」

劉慶生笑道:「胡先生在說笑話了。」

「就當笑話講好了。你說說看!」

「照這樣子說,一個月開銷,十兩銀子怕都不夠。」

「這也不算多。」胡雪巖接著便說:「杭州城裡錢莊的大同行,馬上要

變九家了。」

「喔!」劉慶生很注意地問:「還有一家要開出來?」

不錯,馬上要開出來。」

「叫啥字號,開在哪裡?」

「字號還沒有定,也不知道開在哪裡。」

「這這是怎麼回事?」

胡雪巖不答他的話,「慶生兄,」他問:「如果這家錢莊請你去做檔手,大源肯不肯放?」

「什麼?」劉慶生疑惑自己聽錯了,「胡先生請你再說一遍。」

這一次聽清楚了,卻又有些不大相信,細看胡雪巖的臉色,不象是在開玩笑,才知道自己的運氣來了。

「大源沒有不肯放的道理。我在那裡,感情處得不錯,倘或有這樣的好機會,同事聽了也高興的。」

「那好!我請你,我請你做這家新開錢莊的檔手。」

「是胡先生自己要開錢莊?」劉慶生略有些訝異。

「老闆不是我,也好算是我,總之,一切我都可以作主。慶生兄,你說一個月至少要十兩銀子的開銷,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兩,這樣,我送你二百兩銀子一年,年底另有花紅。你看如何?」

這還有什麼話說?但太慷慨了,卻又有些令人不信。胡雪巖看他的神情,猜到他心裡,告個便到裡面取了五十兩一錠的四錠銀子出來,放在他面前。

「這是今年四月到明年三月的,你先關了去。」

「不要,不要!」劉慶生激動不已,吵架似的把銀子在外推,「胡先生,你這樣子待人,說實話,我聽都沒有聽見過,銅錢銀子用得完,大家是一顆心,胡先生你吩咐好了,怎麼說怎麼好!」

他激動,胡雪巖卻冷靜,很懇切地說:「慶生兄,這二百兩頭,你今天一定要帶回去。錢是人的膽,你有這二百兩銀子在手裡,心思可以定了,腦筋也就活了,想個把主意,自然就會高明。」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

「你不必再客氣了,是你分內應得之財,客氣什麼?你不肯收,我反倒不便說話了。」

「好,好,這先不談。談正經!」

「對啊,談正經。」胡雪巖說,「你今天回去,最好就把在大源經手的事,料理料理清楚。第一樁要尋店面,房子要講究、漂亮,出腳要方便,地點一定要在上城。尋‘瓦搖頭’多看幾處,或買或典,看定了來告訴我。」

「是的。第二樁?」

「第二樁要尋夥計,你看中了就好了。」

「是。第三樁?」

「以後無非裝修門面,買木器之類,都是你辦,我不管。」

劉慶生想了想答道:「我曉得了!胡先生請你明天立個一千兩的摺子,把圖章交給我,隨時好支用。」

「不錯!你替我寫張條子,給信和的張先生。請他墊支一千兩,立個摺子。」

這又是考一考他的文墨。劉慶生倒也應付裕如,把條子寫好,胡雪巖看過不錯,便畫了花押,連同那二百兩現銀,一起讓劉慶生帶了回去。

劉慶生是就在這一夕談中,完全為胡雪巖降服了。他本來一個人住在店裡,這夜為了有許多事要籌劃,特意到客棧去投宿,找了間清靜客房,問櫃上借了副筆硯,討兩張「尺白紙」,一個人在油燈下把自己該做的事,一條一條記下來。等到寫完,雞都叫了。

和衣躺了一會,天亮起身,雖然睡得極少,卻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提了銀包,直回大源。同事見他一夜不回來,都道他狎妓去了,紛紛拿他取笑。劉慶生的為人,內方外圓,笑笑不響,動手料理自己經手的帳目,一把算盤打得飛快,到日中都已結算清楚。吃過午飯,說要去收帳,出店去替胡雪巖辦事。

第一件就是尋房子,這要請教「瓦搖頭」。到了「茶會」上尋著熟人,說了自己所要的房子的格局,附帶有個條件,要在「錢莊」附近,替他租一所小小的住屋,劉慶生的打算是要把家眷接了來,住得離錢莊近了,隨時可以到店裡去照應。

約定了聽回話的時間,然後要去尋夥計,人來人往,總要有個起坐聯絡的地方,離開大源他得有個住處,好得手裡有二百兩銀子在,劉慶生決定去借客棧,包了一座小院子,共有三個房間。論月計算。接著到「薦頭行」去挑了個老實勤快的「打雜」,當天就叫他到客棧來上工。

看看天快黑了,大源的檔手孫德慶,已經回家。劉慶生辦了四樣很精緻的水禮.登門拜訪。

「噢!」孫德慶大惑不解,「無緣無故來送禮,這是啥緣故?」

「我有件事,要請孫先生栽培」

「我曉得,我曉得!」孫德慶搶著道:「我已經跟東家說過了,一過了節就要加你工錢。你何必還要破費?慶生,爭錢不容易,這份禮起碼值四兩銀子,你兩個月的工錢,何苦?」

他完全弄錯了!但這番好意,反使得劉慶生難以啟齒,笑一笑答道:「看來我要替孫先生和老闆賠不是了!」

「怎麼?」孫德慶一驚:「你闖了什麼禍?是不是吃進了倒帳?」

「不是!」他把隨身所帶的帳簿,往孫德慶面前一放「帳都結清楚了,沒有一筆帳收不到的。孫先生,我要走了。」

「走到哪裡去?」

「說出來孫先生一定替我高興,有個朋友要弄個號子,叫我去做檔手。」

「唷!恭喜,恭喜!」孫德慶換了副懷疑的面孔又說,「不過,你倒說說看,是怎麼樣一個朋友?何以事先一點風聲都不露?」

「我也是昨天才撞著這麼個難得的機會。」劉慶生說:「有個人,孫先生總曉得:胡雪巖!」

「是從前信和的那個胡雪巖?他是你的新東家?」

聽到「新東家」三字,可知孫德慶已經答應了,劉慶生寬心大放,笑嘻嘻地答道:「大概是的。」

「這就不對了!東定就是東家,什麼大概,小概?胡雪巖這個人,我也見過,眉毛一動,就是一計。我看」孫德慶終於很率直地說了出來,「有點不大靠得住!」

「靠得住。」劉慶生說,「真的靠不住,我再回來,孫先生象我的長輩一樣,也不會笑我。」

這兩句話很動聽,孫德慶點點頭:「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你一出去就做檔手,也是大源的面子,但願不出笑話。如果真的靠不住,你千萬要當心,早早滑腳,還是回大源來。」

過去也有過虛設錢莊,吸進了存款,一倒了事的騙局。孫德慶「千萬要當心」的警告,就是怕有此一著,將來「東家」逃走,做檔手的要吃官司。這是決不會有的事,但說這話總是一番好意。劉慶生本來還想表示,等錢莊開出來,跟大源做個「聯號」,現在當然也不必送這個秋彼。答應一聲:「我一定聽孫先生的話。」隨後便告辭了。

離了孫家,來到胡家,他把這一天的經過,扼要報告了胡雪巖。聽說他在客棧裡包了一個院子,胡雪巖就知道他做事是放得開手的,原來還怕他拘謹,才具不夠開展,現在連這最後一層顧慮也消除了。

「好的,你儘管去做。該你做主的,儘管做主,不必問我。」

「有件事,一家要胡先生自己做主。」劉莊生問道,「字號不知道定了沒有?定了要請人去寫,好做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