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同行中去調頭寸,利息就要高了,胡雪巖懂得他的用意,便笑笑說道:「那就不必談下去了。」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張胖子又急忙改口,「你的來頭,信和一定要替你做面子,再多些也要想辦法。這你不管了,你說,期限長短?」
「你們喜歡長,還是喜歡短?」胡雪巖說,「長是長的辦法,短是短的辦法。」如果期限能夠放長,胡雪巖預備移花接木,借信和的本錢,開自己的錢莊。
張胖子自然不肯明白表示,只說:「主隨客便,要你這裡吩咐下來,我們才好去排程。」
這一問胡雪巖無從回答,海運局現在還不需用現銀,只要信和能夠擔保。
而他自己呢,雖然靈機一動,想借信和的資本來開錢莊,但這件事到底要跟王有齡從長計議過了,才有動手,眼前也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這樣躊躇著,張胖子卻誤會了,以為胡雪巖還是想在利息上「戴帽子」,自己不便開口,所以他作了個暗示:「雪巖,我們先談一句自己弟兄的私話,你現在做了官,排場總要的,有些用度,自己要墊,我開個摺子給你,二千兩的額子以內,隨時支用,你有錢隨時來歸,利息不計。」
胡雪巖明白,這是信和先送二千兩銀子,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收了他這二千兩,信和有什麼要求,就非得替他辦到不可。不過胡雪巖也不便峻拒,故意吹句牛:「這倒不必。信和是我‘孃家’,我有錢不存信和存哪裡?過幾天我有筆款子,大概五六千兩,放在你們這裡,先做個往來。」
「那太好了。你拿來我替你放,包你利息好。」
「這再談吧!」胡雪巖問道:「信和現在跟上海‘三大’往來多不多?」
「還好。」
這就是不多之意,胡雪巖心裡有些嘀咕,考慮了一會,覺得不能再兜圈子了,爾虞我詐,大家不說實後,弄到頭來,會出亂子。
於是他換了副神態說:「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海運局跟你做了往來,信和這塊牌子就格外響了。我總竭力拉攏。不過眼前海運局要信和幫忙。這個忙幫成功,好處不在少數。」
一聽這話,張胖子越發興奮,連連答應:「一定效勞,一定效勞。」
「話未說之先,我有句話要交代。」胡雪巖神色凜然地,「今天我跟你談的事,是撫臺交下來的,洩漏不得半點!倘或洩漏出去,闖出禍來,不要說我,王老爺也救不了你,做官的人不講道理,那時撫臺派兵來封信和的門,你不要怪我。」
說得如此嚴重,把笑口常開的張胖子嚇得臉色發青,「唷!」他說,「這不是當玩兒的。等我把門來關起來。」
關上房門,兩個並坐在僻處,胡雪巖把那移花接木之計,約略說了一遍,問張胖子兩點:第一,有沒有熟識的糧商可以介紹。第二,肯不肯承諾保付。這風險太大了。張胖子一時答應不下,站起來繞室徘徊,心裡不住盤算。胡雪巖見此光景,覺得有動之以利的必要,便把他拉住坐下,低聲又說:「風險你自己去看,除非杭州到上海這一段水路上,出了紕漏,漕船沉掉,漕米無法歸墊,不然不會有風險的。至於你們的好處,這樣,好在日子不多,從承諾保付之日起,海運局就算借了信和的現銀子,照日拆計息,一直到跟糧商交割清楚為止。你看如何?」
這一說,張胖子怦怦心動了,不須調動頭寸,只憑一紙契約,就可以當作放出現款,收取利息,這是不用本錢的生意,加以還可借海運局來長自己的聲勢,豈不大妙?
張胖子利害相權,心思已經活動、做生意原來就是靠眼光,有膽氣,想到胡雪巖當初放那五百兩銀子給王有齡,還不是眼光獨到,甚至連張「飯票子」都賠在裡面,在他個人來說,是背了風險,但如今來看,這筆生意他是做對了。
由於胡雪巖的現成的例子擺著,張胖子的膽便大了,心思也靈活了,他已決定接受胡雪巖的建議,但不便當時就作決定,還有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到藩臺衙門去摸一摸底,看看漕米運到上海的情形,藩臺對王有齡是怎樣一種態度?只有這兩層上沒有什麼疑問,這筆生意就算做定了。
於是他說:「雪巖!我們自己弟兄,還有說不通、相信不過的地方?這就算八成帳了!不過象這樣大的進出,我總要向東家說一聲,準定明天午刻聽回話,你看好不好?」
「這有什麼不好?不過我也有句話,大家都是替人家辦事,身不由主。我老實說,也不必明天午刻,索性到後天好了,一過後天,沒有回話,我也就不必再來看你,省得白耽誤工夫。」
這就是說定了一個最後限期。張胖子覺得胡雪巖做事爽快而有擔當,十分欣賞,連連點頭答應。
回到海運局跟王有齡見面,互道各人商談的結果。王有齡十分興奮,說這天上午非常順利,先去看了麟桂,說撫臺已有表示,差額由藩庫先墊,今年新漕中如何加派來彌補這筆款子,到時候再定辦法,不與王有齡相干。又去看了撫臺,黃宗漢吩咐,只要事情辦得快,多花點錢無所謂。他還拿出兩道上諭來給王有齡看,一道是八旗京兵有十五萬之多,須嚴加訓練,欠餉要設法發清,通諭各省,從速解運漕米銀兩,以供正用。一道是酌減文武大臣「養廉」銀,以充軍餉。可見得朝廷在糧餉上排程困難,如能早日運到,黃宗漢答應特保王有齡升官。
「照這一說,事情就差不多了。」胡雪巖心知張胖子要去打聽情形,既然藩司有此確實表示,信和這方面當然可以放心,不必等張胖子正式回話,便可知事已定局,「該商量商量,好動身到上海去尋‘戶頭’了。」
「我想這樣,請你陪了我去,局裡當然要派兩個人,那不過擺擺樣子,事情全靠你來辦。」
胡雪巖想了想答道:「真的要我來辦,得要聽我的辦法。」
「好!」王有齡毫不遲疑地答就,「全聽你的。」
為了辦事方便,王有齡到底下了一通「關書」,聘請胡雪巖當「司事」,在簽押房旁邊一個小房間辦事,作幕後的策劃。首先是從藩庫提了十萬兩銀子過來,等跟信和談好了保付的辦法,把這筆款子存入信和,先劃三萬兩到上海大亨錢莊。這三萬兩銀子,一萬兩作公費使用,二萬兩要替黃宗漢匯到家鄉,當然那是極秘密的。
然後,胡雪巖在局裡挑了兩個委員,一個是麟桂的私人姓周,一個跟糧道有關係姓吳,請王有齡下條子,「派隨赴滬」,同時每人額外先送二百兩銀子的旅費,周、吳二人原來有些敵視胡雪巖,等打聽列這安排出於他的主張,立刻便傾心結交。
胡雪巖又把張胖子也邀在一起,加上庶務、廚子、聽差、上上下下一共十個人,僱了兩隻「無錫快」,隨帶大批准備送人的土產,從杭州城內第一座大橋「萬安橋」下船,解纜出關,沿運河東行。
這時是三月天氣,兩岸平疇,綠油油的桑林,黃澄澄的菜花,深紅淺絳的桃李,織成一幅錦繡平原。工有齡詩興大發,倚舷閒眺,吟哦不絕。但別的人沒有他那麼雅興,周、吳兩委員,加上胡雪巖、張胖子正好湊成一桌麻將。
打牌是張胖子所提議的,胡雪巖欣然附議。張胖子便要派人到頭一條船上去請周、吳二人,一個說,「慢慢!擺好桌子再說。」
胡雪巖早有準備的,開啟箱子,取出簇新的一副竹背牙牌,極精緻的一副籌碼,雪白的牙牌,叫船家的女兒阿珠來鋪好桌子,分好籌碼。兩面茶几,擺上果碟,泡上好茶,然後叫船家停一停船,搭上跳板,把周、吳兩委員請了過來。
一看這場面,兩人都是高興得不得了,「有趣,有趣!」周委員笑著說道:「跟我們這位胡大哥在一起,實在有勁道。」
「閒話少說,」吳委員更性急,「快坐下來。怎麼打法?」
於是四個人坐下來扳了位,張胖子提議,一百兩銀子一底的「么半」,二十和底,三百和滿貫。自摸一副「辣子」,三十兩一家,便有九十兩進帳。
「太大了!」周委員說,「自己人小玩玩,打個對摺吧!」
「對,對,打對摺。」吳委員也說,「我只帶了三十兩銀子,不夠輸的。」
「不要緊,不要緊!有錢莊的人在這裡,兩位怕什麼?」胡雪巖一面說,一面給張胖子遞了個眼色。
張胖子會意了,從身上摸出一疊銀票來,取了兩張一百兩的放在周,吳二人面前,笑著說道,「我先墊本,贏了我提一成。」
「輸了呢?」吳委員問。
「輸了?」胡雪巖說,「等贏了再還。」
這是有贏無輸的牌,周、吳二人越發高興。心裡痛快,牌風也順了,加以明慧可人的阿珠,一遍遍毛巾把子,一道道點心送了上來,這場牌打得實在舒服。
四圈打完,坐在胡雪巖下家的周委員,一家大贏,吳委員也還不錯,輸的是張胖子和胡雪巖,兩個人的牌品都好,依舊笑嘻嘻地毫不在乎。
等扳了位,吳委員的牌風又上去了,因為這四圈恰好是他坐在胡雪巖的下家。再下一家是周委員,吳委員只顧自己做大牌,張子出得松,所以周委員也還好,氽出去有限。
八圈打完,船已泊岸,天也快黑了,自然歇手。算一算籌碼,吳委員贏了一底半,周委員贏了一底,張胖子沒有什麼輸贏。但有他們兩家一成的貼補,也變成了贏家,只有胡雪巖一個人大輸,連頭錢在內,成了「四吃一」。「擺著,擺著!」周委員很大方地說,「明天再打再算!」
「賭錢賭個現!」胡雪巖說了句杭州的諺語,「而況是第一次,來,來兌籌碼,兌籌碼!」
胡雪巖開「枕頭箱」取出銀票,一一照付,零數用現銀子補足,只看他也不怎麼細算,三把兩把一抓,分配停當,各人自已再數一數,絲毫不差。
吳委員大為傾服,翹起大拇指讚道:「雪巖兄,‘度支才也’!」
他肚子裡有些墨水,這句引自《新唐書》,唐明皇欣賞楊國忠替他管賭帳管得清楚的褒語,胡雪巖卻聽不懂,但他懂得藏拙,料想是句好話,只報以感謝的一笑,不多說什麼!
最後算頭錢,那是一副牌、一副牌打的,因為牌風甚大,打了十六七兩銀子,胡雪巖把籌碼往自己面前一放,喊道:「阿珠!」
阿珠正幫著她娘在船梢上做菜,聽得招呼,嬌滴滴答應一聲:「來了!」
接著便出現在船門口,她系一條青竹布圍裙,一面擦著手,一面憨憨地笑著,一根烏油油的長辮子從肩上斜甩了過來,襯著她那張紅白分明的鵝蛋臉,那番風韻,著實撩人。
胡雪巖眼尖,眼角已瞟見周、吳二人盯著阿珠不放的神情,心裡立刻又有了盤算,「來,阿珠,四兩銀子的頭錢。」他說:「交給你娘!」
「謝謝胡老爺!」阿珠福了福。
「你謝錯人了!要謝周老爺、吳老爺。喏!」他拈起一張銀票,招一招手,等阿珠走近桌子,他才低聲又說:「頭錢不止四兩。周老爺、吳老爺格外有賞,補足二十兩銀子,是你的私房錢。」
這一說,阿珠的雙眼張得更大了,驚喜地不知所措,張胖子便笑道:「阿珠!周老爺、吳老爺替你辦嫁妝。還不快道謝!」
「張老爺最喜歡說笑話!」阿珠紅雲滿面,旋即垂著眼替周、吳二人請安。
「這倒不能不意思意思了!」吳委員向周委員說。於是每人又賞了十兩。
在阿珠,自出孃胎,何曾有過這麼多錢?只看她道謝又道謝,站起身來晃盪著長辮子,碎步走向船梢,然後便是又喘又笑在說話的聲音,想來是把這樁得意的快事在告訴她娘。
大家都聽得十分有趣,相視微笑。就這時聽得外面在搭跳板,接著是船家招呼:「王大老爺走好!」
王有齡過船來了,大家一劑起身迎接,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個信箋,興沖沖地走了進來,笑著問周、吳二人:「勝敗如何?」
屬官聽上司提起賭錢的事,未免不好意思,周委員紅著臉答道:「託大人的福!」
「好,好!」王有齡指著張胖子說,「想來是張老哥輸了,餞莊大老闆輸幾個不在乎。」
「理當報效,理當報效。」
說笑了一會,阿珠來擺桌子開飯。「無錫快」上的「船菜」是有名的,這天又特別巴結,自然更精緻了。
除此以外,各人都還帶得有「路菜」,桌子上擺不下,另外端兩張茶几來擺。胡雪巖早關照庶務多帶陳年「竹葉青」,此時開了一罈,燙得恰到好處,斟在杯子裡,糟香四溢,連一向不善飲的周委員,都忍不住想來一杯。
這樣的場合,再有活色生香的阿珠侍席,應該是淳于髡所說的「飲可八斗」的境界,無奈有王有齡在座,大家便都拘束了,他談話的物件也只是一個吳委員,這天下午倚舷平眺,做了四首七絕,題名《春望》,十分得意,此時興高采烈地跟吳委員談論,什麼「這個字不響」,「那個字該用去聲」,大家聽不大懂,也沒有興致去聽,但禮貌上又非裝得很喜歡聽不可的樣子,以致於變成喝悶酒,嘉餚醇醒,淡而無味,可餐的秀色,亦平白地糟蹋了,真是耳朵受罪,還連帶了眼睛受屈!
胡雪巖看看不是路數,一番細心安排,都叫王有齡的酸氣給沖掉了。好在有約在先,此行凡事得聽他作主,所以他找了個空隙,丟過去一個眼色,意思請他早些回自己的船,好讓大家自由些。
王有齡倒是酒酣耳熱,談得正痛快,所以對胡雪巖的暗示,起初還不能領會,看一看大家的神態,再細一想,方始明白,心頭隨即浮起歉意。
「我的酒差不多了!」他也很機警,「你們慢慢喝。」
於是叫阿珠盛了小半碗飯,王有齡吃完離席。胡雪巖知道他的酒不曾夠,特地關照船家,另外備四個碟子,燙一斤酒送到前面船上。
「好了!」周委員挺一挺腰說,「這下可以好好喝兩杯了。」
略略清理了席面,洗盞更酌,人依舊是五個,去了一個王有齡,補上一個庶務,他姓趙,人很能幹,不過,這幾天的工夫,已經讓胡雪巖收服了。
「行個酒令,如何?」吳委貝提議。
「我只會豁拳。」張胖子說。
「豁拳我倒會。」周委員介面,「就不會喝酒。」
「不要緊,我找個人來代。」胡雪巖便喊:「阿珠,你替周老爺代酒。」
「嗯。」阿珠馬上把個嘴撅得老高,上身搖兩搖,就象小女孩似地撒嬌。
「好,好!」胡雪巖也是哄小孩似地哄她,「不代,不代!」
阿珠嫣然一筆,自己覺得不好意思了:「這樣,周老爺吃一杯,我代一杯!」
「如果周老爺吃十杯呢?」趙庶務問。
阿珠想了想,毅然答道:「我也吃十杯。」
大家都鼓掌稱善,周委員便笑著搖手:「不行,不行!你們這是存心灌我酒。」說著便要逃席。
趙庶務和阿珠,一面一個拉住了他,吳委員很威嚴地說:「我是令官,酒令大似軍令,周公亂了我的令,先罰酒一杯!」
「我替他計個饒。」胡雪巖說。
「不行!除非阿珠來求情。」
「呀!吳老爺真正在說笑話了!」阿珠笑道:「這關我什麼事啊?」
「你不是替他代酒嗎?既會你跟周老爺好,為什麼不可以替他求情呢?」
這算是哪一方的道理?阿珠讓他纏糊除了,雖知他的話不對,卻無法駁他。不過,說她跟周老爺「好」,她卻不肯承認。
「我伺候各位老爺都是一樣的,要好大家都好」
下面那半句話不能再出口,偏偏張胖子促狹,故意要拆穿:「要不好大家都不好,是不是?」
「啊呀呀!不作興這樣子說的。」阿珠有些窘,面泛紅暈,越發嫵媚,「各位老爺都好,只有一位不好。」
「哪一個?」
「就是你張老闆!」阿珠說了這一句,自己倒又笑了,接著把腰肢一扭,到船梢上去取熱酒。
取來熱灑,吳委員開始打通關。個個逸興遺飛,加以有阿珠如蛺蝶穿花般,周旋在席間,周、吳二人樂不可支,歡飲大醉。
就這樣天天打牌飲酒,跟阿珠調笑,船走得極慢,但船中的客人還嫌快!
第四天才到嘉興,吳委員向胡雪巖暗示,連日在船上,氣悶之至,想到岸上走走。
這是託詞,實在是想多停留一天。胡雪巖自然明白,便跟王有齡說了,在嘉興停一天。
既到嘉興,不能不逛南湖,連王有齡一起,在煙雨樓頭品茗。那天恰好是個陰天,春陰漠漠,柳色迷離,王有齡的詩興又發了。
張胖子卻坐不住,」找只船去劃劃?」他提議。
「何必?」吳委員反對,「一路來都是坐船,也坐膩了。坐這裡的船,倒不如坐自家的船。」
自家的船上有阿珠,南湖的船上也有不少船孃,但未見得勝過阿珠,就算勝得過,片時邂逅,也沒有什麼主意好打。
「我倒有個主意了。」張胖子失聲說了這一句,發覺王有齡在注意,不便再說,悄悄把胡雪巖一拉,到一旁去密語。
張胖子是想去訪「空門豔跡」,嘉興有些玷辱佛門的花樣,胡雪巖也知道,但王有齡的身分不便去,當時商定,張胖子帶周、吳去結「歡喜緣」,胡雪巖陪著王有齡去閒逛。
於是分道揚鑣,胡雪巖掉了個花槍,陪著王有齡先走,兩頂小轎到了鬧市,下轎瀏覽,信步走進一家書坊。
王有齡想買部詩集子,胡雪巖隨手翻著新到的京報,看見一道上諭,上有黃宗漢的名字,便定睛看了下去。
上面除了黃宗漢奏復椿壽自盡原因的原折,說「該司因庫款不敷,漕務棘手,致肝疾舉發,因而自盡,並無別情。」皇帝批的是,「知道了。」胡雪巖知道,黃宗漢的那個麻煩已經沒有了。這是否何桂清的功勞呢。
王有齡買了詩集子,胡雪巖也買了京報,無處可去,正好乘周、吳兩人不在,回到船上去密談。
看完京報上那道上諭,王有齡的心情,可說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黃字漢脫然無累,聖眷正隆,今後浙江的公事,好辦得多,懼的是久聞他刻薄奸狡,說不定過河拆橋,不再買何桂清的帳,那就失去了一座靠山。
「雪公!」胡雪巖對他,新近改了這樣一個公私兩宜的稱呼,「我說你是過慮。黃撫臺想做事,要表功,我們照他的意思來做,做得比他自己所想的還要好,那還有什麼話說?俗語說得好,‘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各人’,何學臺把你領進門就夠了,自己修行不到家,靠山再硬也不中用。你看!」
他指著京報中的一道上諭讓王有齡看,寫的是:「諭內閣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定擬徐廣縉罪名一折,己革署湖廣總督徐廣縉,經朕簡派欽差大臣,接辦軍務,沿途行走,已屬遲延;迫賊由湖南下竄,漢陽、武昌相繼失守,猶復株守嶽州,一籌莫展,實屬排程失機,徐廣縉著即照裕誠等所擬,按定律為斬監候;秋後處決。」
「這位徐大帥,皇帝特派的欽差大臣,靠山算得硬了!自己不好還是靠不住,還是要殺頭。」胡雪巖似乎很感慨他說,「一切都是假的,靠自己是真的,人緣也是靠自己,自己是個半吊子,哪裡來的朋友?」
這番話聽得王有齡連連點頭,「雪巖,」他說:「不是我恭維你,你可惜少讀兩句書,不然一定比何根雲、黃撫臺還要得意。」
「我不是這麼想,做生意的見了官,好象委屈些,其實做生意有做生意的樂趣。做官許多拘束,做生意發達了才快活!」
「喔!」王有齡很感興趣地說:「‘盍言爾志’!」
這句話胡雪巖是懂的,「說到我的志向,與眾不同,我喜歡錢多,越多越好!」他圍攏兩手,做了個摟錢的姿勢,「不過我有了錢,不是拿銀票糊牆壁,看看過癮就算數,我有了錢要用出去!世界上頂頂痛快的一件事,就是看到人家窮途末路,几几乎一錢逼死英雄漢,剛好遇到我身上有錢,」他做了個揮手斥金的姿態,彷彿真有其事似他說:「拿去用!夠不夠?」
王有齡大笑:「聽你說說都痛快!」
「還有一樣,做生意發了財,儘管享用,蓋一座大花園,計十七八個姨太太住在裡面,沒有人好說閒話。做官的發了財,對不起,不好這樣子稱心如意!不說別的,叫人背後指指點點,罵一聲‘贓官’,這味道就不好過了。」
「唉!」王有齡被他說動了心,「照此看來,我都想棄官從商了。」
「這也不是這麼說。做官也有做官的樂趣,起碼榮宗耀祖,父母心裡就會高興。象我,有朝一日發了大財,我老孃的日子自然會過得極舒服。不過一定美中不足,在她老人家心裡,十來個丫頭伺候,不如朝廷一道‘誥封’來得值錢!」
「這也不是辦下到的事。」王有齡安慰他說,「不過一品夫人的誥封請不到而已。」
捐班可以捐到三品道員,自然也就有誥封。胡雪巖此時還不敢存此奢望,「請個誥封,自然不是太難的事,只是做官要做得名符其實,官派十足,那就不容易了。」他笑笑又說:「不是我菲薄做官的,有些候補老爺,好多年派下上一個差使,窮得來吃盡當光。這樣子的官,不做也罷。」
這話,王有齡頗有感觸,便越覺眼前的機會可貴。「雪巖,」他問,「周、吳二人,怎麼說法?」
什麼事怎麼說?胡雪巖無法回答,但他的意思是能夠懂的:「雪公,你放心!這兩位全在我手裡,要他長就長,要他短就短,不必放在心上。我現在擔心的是怕尋不著這麼一位肯墊貨的大糧商。」
「是呀!」王有齡也上了心事,「我還怕找到了,他不肯相信。」
「這」胡雪巖搖搖頭:「不要緊!只要他有實力,不怕他不聽我們的話。」
看到他這樣有信心,再想到他籠絡人的手段,王有齡果然放心了。
等閒談到晚,張胖子帶著周、吳兩人興盡歸來。仔細看去,臉上都浮著詭秘的笑容。胡雪巖當著王有齡不便動問,心裡明白,他們此行,必為平生所未歷。
「喔,喔,我想起件事。」張胖子忽然一本正經他說,「我今天遇到一個朋友,偶然談起,松江有一家大糧行,跟漕幫的關係密切,他們有十幾萬石米想賣。倒不妨打聽一下。」
胡雪巖還未開口,王有齡大為興奮:「這下對了路了!」
「咦,雪公!」胡雪巖奇怪地,「事情不過剛剛一提,也不知內情如何?你何以曉得對了路了!」
「你也有不懂的事!」王有齡得意地笑了,為他講解其中的道理。
他對於漕運已經下過一番功夫,知道松江出米,又當江浙交界,水路極便,所以松江的漕幫是個大幫,也應該是個富幫。但唯其既大且富,便成了一個俎上之肉。松江府知府所以與四川成都府、湖南長沙府,成為府缺中有名的三個肥缺,各有特殊的說法,松江府兼管水路夫隘,漕幫過閘討夫,不能不買他的帳是一大原因。
年深月久,飽受剝削,松江槽幫的公款虧空甚巨,成了「疲幫」。王有齡判斷這家糧行,實際上就是漕幫所開,現在有糧食要賣,來源大成疑問,可能就是從漕米中侵獨偷漏而來的,米質不會好,但是米價一定便宜,差額便可減少許多。
「那好!」胡雪巖對此還未有過深入的研究,只聽王有齡的話。
於是,張胖子重又上岸,去尋他的朋友,約定在松江與那糧商會面的時間,會面的地方就在船上,這是王有齡處事精細,怕上岸與糧商有所接洽,會引起猜疑。
等張胖子回來,說是已經約好了,第三天到松江,舟泊城內秀野橋下,他那朋友自會約好糧行裡的人來尋。而且他也證實了王有齡的判斷,那家字號「通裕」的糧行,果然是松江漕幫的後臺,不但經營米糧買賣,並且兼營票號,只是南方為錢莊的天下,跟北方通聲氣的票號,難與錢莊抗衡,張胖子也知道有這家通裕,素無往來,所以不知道信用如何?
「你們明天再玩一天,」王有齡以一半體恤、一半告誡的語氣說:「一到松江就要辦正事了!」
事實上這天夜裡就已開始辦正事,大家在王有齡的船上吃飯,席間便談起漕運。王育齡在這方面的學問,是從書本上得來的,所以只曉得規制、政令和故事。周委員卻是老手,久當押運委員,在運河上前後走過七八趟,漕運中的弊病,相當瞭解,他所說的瑣碎細節,雖有些雜亂無章,不如王有齡言之成理,但出於本身經驗,彌覺親切。
他們兩個人的話,到胡雪巖腦子裡一集中,便又不同了,一夜深談,他成了一個既明規制,又懂實務的內行。
「我現在要請教,」他也還有些疑問,「怎麼叫‘民折官辦’?」
「所謂‘民折官辦’是如此」
王有齡為他解釋,漕糧的徵收,有五種花樣,一種叫「正兌」,直接運到京城十三倉交納。一種叫「改兌」,運到通州兩倉交納,這兩處米倉簡稱為「京倉」、「通倉」。再有一種「白糧」,就是糯米,亦運「京倉」,供給祭祀及搭發王公官員俸米之用,規定由江蘇的功州、松江、常州、太倉,以及浙江的嘉興、湖州等五府一州繳納。這三種名目都是徵實物,應證實物,由於特殊的原因,徵米的改為徵雜糧,徵雜糧的改為徵銀,都出於特旨,就稱「改徵」。
最後一種是「折徵」,以實物的徵額,改徵為銀子,這又有四種花樣,「民折官辦」為其中之一,換句話說,老百姓納糧,照價折算銀子,由宮府代辦漕米充「正兌」或「改兌」,就叫「民折官辦。」
「我懂了,再要請教。是怎麼一種情形之下,可以‘民折官辦’?」
這細節上就要同委員來解答了,「那也沒有一定。總之,為了官民兩便。譬如說,朝廷有旨意,為了正用,趕催漕米,那就先動庫款,買米運出,再改徵銀子,歸還墊款,也有小戶實在無米可交,情願照市價折銀,官府自然樂於代辦。再有一種就是各地豐歉不同,豐收的地方,大家自然交米,正項以外,另外額定的‘漕耗’、‘船耗’的耗米,以及浮收的耗外之耗,也都是米,這些米運到歉收的地方,價錢比較便宜,老百姓可以買來交糧,只要帳面上做一道手續好了,也算‘民折官辦’。」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用不著偷偷摸摸做了。」胡雪巖說,「現在軍情緊急,趕催海運,我們動正項購運,有何不可?至於通裕這方面,既然是漕幫應得的耗米,而且准許‘民折官辦’,那他賣米也不犯法。就算他們是偷盜來的贓貨,我們只當他是應得的耗米好了!」
「不錯啊!」一向口快的張胖子說,「麻袋上又沒有寫著字:‘偷來的’!」王有齡和周、吳二人都相視以目,微微點頭,顯然的,他們都有些困惑,這麼淺顯的道理,何以自己就沒有想到?
「話是不錯。」王有齡說,「照這樣子做,當然最好,但海運局只管運,‘民折官辦’是徵糧那時候的事,藩司、糧道兩衙門,沒有公事給我,我何能越俎代庖?
到這裡就看出胡雪巖一路來,把周、吳二人伺候得服服帖帖的效驗了,他倆爭著開口,卻又互相推讓,不過看得出來,要說的話是相同的,有一個人說也就夠了。
周委員年紀長些,又是藩臺麟桂的私人,所以還是由他答覆:「這不要緊,藩臺衙門要補怎麼樣一個公事?歸我去接頭。」
「糧道衙門也一樣,歸我去辦好。」
「那就承情不盡了。」王有齡拱拱手說,「偏勞兩位。」
「分所當為。」周、吳二人異口同聲地。
「慢來,慢來!」張胖子忽然插嘴,「這把如意算盤不見得打得通!」
他說了其中的道理,確不為無見。通裕是想賣米,而自己這方面是想找人墊借,兩個目標不同,未見得能談出結果。
「那也不見得,」胡雪巖說,「做生意不能光賣出,不買進。生意要談,就看你談得如何?」
大家都點頭稱是,連張胖子也這樣,「除非你去談。」他笑道,「別人沒這個本事。」
雖是戲言,也是實話,周委員私下向王有齡獻議,「當官的」出個面,證明確有其事,實際上都委託胡雪巖跟張胖子去談,生意人在一起,比較投機。
這番話恰中下懷,王有齡欣然接納,而胡雪巖也當仁不讓,到松江以後的行止,由他重新作了安排。本來只預備跟通裕那面的人,在舟上一晤,現在卻要大張旗鼓,擺出一番聲勢,才便於談事。
一路順風順水,過嘉善到楓涇,就屬於松江府華亭縣的地界了。第二天進城,船泊在以出「巨口細鱗」的四鰓鱸聞名的秀野橋下。王有齡派庶務上岸,僱來一頂轎子,然後他和高升主僕二人,打扮得一身簇新,另外備了豐厚的土儀,叫人挑著,一起去拜客。
先拜松江府,用手本謁見,再拜華亭縣和婁縣。化亭是首縣,照例要盡地主之誼,隨即便來回拜,面約赴宴,又派了人來照料。接著,知府又送了一桌「海菜席」,胡雪巖作主,厚犒來使,叫把菜仍舊挑回館子裡,如何處理,另有通知。
「雪公!」胡雪巖說,「晚上你和周、吳二公去赴華亭縣的席,知府的這桌菜,我有用處!」
「好,好,隨你。」
話剛說完,張胖子的朋友,帶著通裕的「老闆」尋了來了,看見王有齡自然要請安。他受了胡雪巖的教,故意把官架子擺得十足。
這兩個人是張胖子的朋友姓劉、通裕的「老闆」姓顧,王有齡請教了姓氏,略略敷衍幾句,便站起身來說:「兄弟有個約會,失陪,失陪!」接著又向張胖子,「你們談談。凡事就跟我在場一樣,說定規了就定規了。」
等他一走,周、吳兩人宣告,要陪同王有齡赴華亭知具之約,也起身而去。於是賓主四人,開始深談。
深談的還不是正題,是旁敲側擊地打聽背景。顧老闆坦率承認,通裕是松江漕幫的公產。接著,胡雪巖便打聽漕幫的情形。
他是「空子」,但漕幫中的規矩是懂的。所以要打聽的話,都在要緊關節上,很快地弄清楚,松江漕幫中,行輩最高的是一個姓魏的旗丁,今年已經八十將近,瞎了一隻眼,在家納福。現在全幫管事的是他的一個「關山門」徒弟,名叫尤老五。
「道理要緊!」胡雪巖對張胖子說,「我想請劉、顧兩位老大哥領路,去給魏老太爺請安。」
劉、顧二人一聽這話,趕緊謙謝:「不敢當,不敢當!我把胡大哥的話帶到就是。」
「這不好。」胡雪巖說:「兩位老哥不要把我當官面上的人看待。實在說,我雖是‘空子’,也常常冒充在幫,有道是‘準充不準賴’,不過今天當著真神面前,不好說假話。出門在外,不可自傲自大,就請兩位老哥帶路。再還有一說,等給魏老太爺請了安,我還想請他老人家出來吃一杯,有桌菜,不曉得好不好,不過是松江府送我們東家的,用這桌萊來請他老人家,略表敬意。」
客人聽得這一說,無不動容,覺得這姓胡的是「外場朋友」,大可交得,應該替他引見,欣然樂從,離舟登岸,安步當車,到了魏家。
魏老頭子已經杜門謝客,所以一到他家,顧老闆不敢冒昧,先跟他家的人說明,有浙江來的一個朋友,他願不願見?胡雪巖是早料到這樣的處置,預先備好了全帖,自稱「晚生」,交魏家的人,一起遞了進去。
在客廳裡坐不多久,魏家的人來說,魏老頭請客人到裡面夫坐。劉、顧二人臉上頓時大放光彩,「老張,」姓劉的對他說,「我們老人爺很少在裡面見客,說實話,我們也難得進去,今天沾你們兩位貴客的光了!」一聽這話,胡雪巖便知自己這著棋走對了。
跟著到了裡面,只見魏老頭子又幹瘦、又矮小,只是那僅存一目,張眼看人時,精光四射,令人下敢逼視,確有不凡之處。
胡雪巖以後輩之禮謁見。魏老頭子行動不便,就有些倚老賣老似地,口中連稱「不敢當」,身子卻不動。等坐定了,他把胡雪巖好好打量了一下,問道:「胡老哥今天來,必有見教?江湖上講爽氣,你直說好了。」
「我是我們東家叫我來的,他說漕幫的老前輩一定要尊敬。他自己因為穿了一身公服不便來,特地要我來奉請老輩,借花獻佛,有桌知府送的席,專請老前輩。」
「喔!」魏老頭很注意地問:「叫我吃酒?」
「是!敝東家現在到華亭縣應酬去了。回來還要請老前輩到他船上去玩玩。」
「謝謝,可惜我行動不便。」
「那就這樣。」胡雪巖說,「我叫他們把這一桌席送過來。」
「那更不敢當了。」魏老頭說,「王大老爺有這番意思就夠了。胡老哥,你倒說說看,到底有何見教,只要我辦得到,一定幫忙。」
「自然,到了這裡,有難處不請你老人家幫忙,請哪個,不過,說實在的,敝東家誠心誠意叫我來向老前輩討教,你老人家沒有辦不到的事,不過在我們這面總要自己識相,所以我倒有點不大好開口。」
胡雪巖是故意這樣以退為進。等他剛提到「海運」,魏老頭獨眼大張,炯炯逼人地看著他,而這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早就想過了,憑人情來推斷、漕運一走海道,運河上漕幫的生存便大受影響,萬眾生計所關,一定會在明裡暗裡,拼命力爭。現在看到魏老頭的敵視態度,證實了他的判斷不錯。
既然不錯,事情就好辦了。他依舊從從容容把來意說完。魏老頭的態度又變了,眼光雖柔和了些,臉上卻已沒有初見面時,那種表示歡迎的神情,「胡老哥,你曉不曉得,」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漕幫要沒飯吃了?」
「我曉得。」
「既然曉得,一定會體諒我的苦衷。」魏老頭點點頭,「通裕的事,我還不大情楚,不過做生意歸生意,你胡老哥這方面有錢買米,如果通裕不肯賣,這道理講到天下都講不過去,我一定出來說公道話。倘或是墊一墊貨色,做生意的人,將本求利,要敲一敲算盤,此刻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是拒絕之詞,亦早在胡雪巖的估計之中,「老前輩!」他抗聲答道,「你肯不肯聽我多說幾句?」
「啊呀,胡老哥你這叫什麼話?承你的情來看我,我起碼要留你三天,好好敘一敘,交你這個朋友。你有指教,我求之不得,怎問我肯不肯聽你多說幾句?莫非嫌我驕狂?」
「那是我失言了。」胡雪巖笑道,「敝東家這件事,說起來跟漕幫關係重大。開啟天窗說亮話,漕米海運誤期,當官的自然有處分,不過對漕幫更加不利。」
接下來他為魏老頭剖析利害,倘或誤期,不是誤在海運,而是誤在沿運河到海口這段路上,追究責任,浙江的漕幫說不定會有賠累,漕幫的「海底」稱為「通漕」,通同一體,休慼相關,松江的漕幫何忍坐視?先以幫裡的義氣相責,魏老頭就象被擊中了要害似地,頓時氣餒了。
「再說海運,現在不過試辦,將來究竟全改海運,還是維持舊規,再不然海運、河運並行,都還不曉得。老實說一句,現在漕幫不好幫反對河運、主張海運的人的忙。」
「這話怎麼說?」魏老頭極注意地問。
「老前輩要曉得,現在想幫漕幫說話的人很多,敝東家就是一個。但是忙要幫得上,倘或漕幫自己不爭氣,那些要改海運的人,越發嘴說得響了,你們看是不是,短短一截路都是困難重重!河幫實在不行了!現在反過來看,河運照樣如期運到,毫不誤限,出海以後,說不定一陣狂風、吹翻了兩條沙船,那時候幫漕幫的人,說話就神氣了!」
魏老頭聽他說完,沒有答覆,只向他左右侍奉的人說:「你們把老五替我去叫來!」
這就表示事情大有轉機了,胡雪巖在這些地方最能把握分寸,知道話不必再多說,只需哄得魏老頭高興就是,因此談過正題,反入寒暄。魏老頭自言,一生到過杭州的次數,已經記不清楚,杭州是運河的起點,城外拱宸橋,跟漕幫有特殊淵源,魏老頭常去杭州是無足為奇的。談起許多杭州掌故,胡雪巖竟螳然不知所答,反殷殷向他請教,兩個人談得投機。
談興正濃時,尤老五來了,約莫四十歲左右,生得矮小而沉靜,在懂世故的人眼裡,一望而知是個極厲害的人物。當時由魏老頭親自為他引見胡雪巖和張胖子。尤老五因為胡、張二人算是他「老頭子」的朋友,所以非常客氣,稱胡雪巖為「胡先生」。
「這位胡老哥是‘祖師爺’那裡來的人。」漕幫中的秘密組織,「清幫」的翁、錢、潘三祖,據說都在杭州拱宸橋成道,所以魏老頭這樣說。
「這就象一家人一樣了。」尤老五說:「胡先生千萬不必客氣。」
胡雪巖未曾答口,魏者頭又說:「胡老哥是外場人物,這個朋友我們一定要交。老五,你要叫‘爺叔’,胡老哥好比‘門外小爺’一樣。」
尤老五立即改口,很親熱地叫了聲:「爺叔!」
這一下胡雪巖倒真是受寵若驚了!他懂得「門外小爺」這個典故,據說當初「三祖」之中的不知哪一們,有個貼身服侍的小童,極其忠誠可靠,三祖有所密議,都不避他。他雖跟自己人一樣,但畢竟未曾入幫,在「門檻」外頭,所以尊之為「門外小爺」。每逢「開香堂」,亦必有「門外小爺」的一份香火。現在魏老頭以此相擬,是引為密友知交之意,特別是尊為「爺叔」,便與魏者頭平輩,將來至少在松江地段,必為漕幫奉作上客。初涉江湖,有此一番成就,著實不易。
當然,他要極力謙辭。無奈魏老頭在他們幫裡,話出必行,不管他怎麼說,大家都只聽魏老頭的吩咐,口口聲聲喊他「爺叔」。連張胖子那個性劉的朋友,和通裕的顧老闆也是如此。
「老五!浙江海運局的王大老爺,還送了一桌席,這桌席是我們松江府送的,王大老爺特為轉送了我。難得的榮耀,不可不領情。」魏老頭又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先到船上替我去磕個頭道謝。」
「不必,不必!我說到就是。」胡雪巖口裡這樣客氣,心中卻十分高興,不過這話要先跟王有齡說明白,尤老五去了,便不好亂擺官架子,因而又接上一句:「而且敝東家赴貴縣大老爺的席去了。」
「那我就明天一早去。」
於是胡雪巖請尤老五派人到館子裡,把那一桌海菜席送到魏家。魏老頭已經茹素念佛,不肯入席,由尤老五代表。他跟胡雪巖兩人變得都是半客半主的身分,結果由張胖子坐了首席。
一番酬勸,三巡酒過,話人正題,胡雪巖把向魏老頭說過的話,重新又講一遍,尤老五很友好地表示?「一切都好談,一切都好談!」
話是如此,卻並無肯定的答覆,這件事在他「當家人」有許多難處,幫裡的虧空要填補,猶在其次,眼看漕米一改海運,使得江蘇漕幫的處境,異常艱苦,無漕可運,收入大減,幫裡弟兄的生計,要設法維持,還要設法活動,撤消海運,恢復河運,各處打點託情,哪裡不要大把銀子花出去?全靠賣了這十幾萬石的糧米來應付。如今墊了給浙江海運局,雖有些差額可賺,但將來收回的仍舊是米,與自己這方面脫價求現的宗旨,完全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