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白鶴

天可汗 西風緊 第1頁,共2頁

承香殿星樓上一隻白鶴從窗前掠過,翅膀靜止輕盈地在宮闕之間滑翔而過。yù清停下手抬頭看去,眼睛lù出了羨慕的目光。白鶴漸漸飛遠,她便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兒,左手輕輕拖住右邊的衣袖,右手拿起一枚xiǎo勺子伸到容器裡面。

就在這時身後一個宮女的聲音道:「道長,金城殿下來了。」

yù清頓了頓一言不發,過得一會兒金城公主便自己掀開厚厚的帷幕走了進來。暖閣門後的厚幕是為了阻擋外面的煙霧,星樓中三個銅鏡日夜不修地煉丹,外頭煙霧繚繞十分嗆人,太平公主修養的這間暖閣門口掛上帷幕有效地阻隔了煉丹造成的空氣hún濁。

金城光彩照人,一身白裙一塵不染輕盈飄逸,猶如仙女下凡一般,美麗的臉蛋世間罕見。yù清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但此時空中已空無一物,方才那隻白鶴已不知飛往何方去了。

「你們下去罷。」金城說了一聲,一旁的宮女忙屈膝退下。她的聲音如此純淨不含一絲雜質,猶如從天上響起的天籟之音。

金城見yù清不理不問地坐在那裡搗鼓丹yào,也不以為意,她已經習慣了yù清的這種自我標榜的清高脫俗。她的目光從yù清身上移到半透明的伯伯金色絲簾內,太平公主仍然安詳地躺在那裡,猶如在午睡也像是一尊遺體。

金城公主便問道:「殿下按時服用丹yào了麼?」

yù清點點頭,「一切都按你們說的辦了。」

「你……」金城緩緩地說道,「本為道家門人無拘無束卻照料了殿下那麼長時間,又從未恃寵要求任何回報,品行直叫世人敬佩。」

yù清淡淡地說道:「俗世之人如何看我並無關係,我也並不在意。」

金城公主點點頭:「道長對殿下……」

「你想說什麼?」yù清不等她說完便立刻打斷了,把清秀而瘦的臉轉過來,沉靜地盯著金城。

金城淺笑道:「你不必多心,我別無他意,相處日久而生不捨之情者人之常情。但我想提醒道長,此事幹系重大,如若你擅自作為,害了自己也就罷了,恐怕對殿下也無甚好處。」

yù清默不作聲,金城便繼續道:「晉王是太平公主殿下最喜歡的親生兒子,他們的母子之情恐怕不是其他外人能比得上的。所以晉王不會對母親有相害之心,而今讓你繼續用丹延緩殿下甦醒,實則有無奈之苦衷。宮室爭鬥之慘烈自古有兄弟廝殺父子離心之事,yù清道長身為局外人無法體會此中艱難……你是希望殿下好不容易病癒卻面臨危險,還是希望她陷入失子之痛?孰勝孰敗你也許無法瞭然,我卻清楚得很,但不論什麼結果對殿下都不是好事,所以請yù清道長慎行。」

「金城公主殿下懷疑我會擅作主張麼?」yù清耐心地聽完後說道。

金城公主的淺笑依然,叫人如沐chūn風:「因為事關重大,我只是防患於未然,請yù清道長不必介懷。你救了太平殿下,大家都會感jī你的。」

……

薛崇訓在家裡呆了一晚上,想了很多事兒,琢磨著承香殿有金城公主坐鎮應無大礙,他還是非常信任金城公主的,無論是她的心還是她的才能。除了金城還有高氏,也會站在自己這邊,想來自己倒是很得女人之心……也是以心jiāo換罷了,雖然他對女人們不是很好,但是比起那些完全將女人當作貨物計程車大夫卻是好得太多了,薛崇訓還是希望她們能好好地生活下去,日久見人心,她們都能慢慢感受到的。

他一肚子凌luàn的想法,卻只能獨自思慮,並不敢告訴別人,哪怕是最心腹的幕僚也不行。假如告訴了那幾個幕僚叫他們出主意,薛崇訓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他們會怎麼建議:軟禁或者痛下殺手!從利益和權謀上考慮這無疑是最好的辦法,因為現在太平公主實在是太虛弱了,多好的機會。

所以薛崇訓並不想告訴他們,既然還有緩衝的時間,他打算再想想。

他常常在自省,也許自己真的不適合權力場,在乎的東西太多了……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價值取向,根本就很難改變的。帝王之相的人特別是開國皇帝認為世上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王霸之威之權吧?自稱孤家寡人並不完全是說說而已。可是在薛崇訓的心裡,如果所有的親人都離我而去,無法信任任何人,只有恩威手段,那麼人生一世圖的是什麼?為了後世的人記住一個名字麼,幾個漢字一段故事。也許他們都太寂寞了,生怕被這個世界遺忘。

薛崇訓在這裡其實親戚不少,有個母親,幾個弟弟幾個妹妹,還有薛家李家許多有血緣關係的人。但是弟妹們給他的印象不深,而且都各自成家立業了,唯有太平公主是他的至親。

他一晚上都沒睡著,腦海中能清晰地浮現出太平公主對自己點點滴滴的愛護。權力很好財富很好,誰都想活得好一些瀟灑一些,但是就要這樣變成權力利益的奴隸麼?可這事兒並不是薛崇訓一廂情願,是一種相互的作為,也許太平公主會是權力的奴隸,那麼薛崇訓要是一廂情願就會連奴隸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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