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真的嗎?為什麼不呢?」

「我不知道。鬼迷心竅了,是的。但如果戀愛就像他們說的那樣,那我永遠不要戀愛。」

「那麼你以前是冰雪公主嗎?男孩們夢寐以求的女孩,但從來不敢和她說話。」

「我?」她笑了,「我可不這麼想。」

她把手放在嘴前面,但同樣迅速地把手移開了。有可能是無意識的,因為我很難相信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會擔心上唇上的一個小疤痕。

「你呢,烏爾夫?」她用了我的假名,絲毫沒有諷刺意味。

「很多次。」

「真了不起。」

「哦,我不知道。」

「為什麼呢?」

我聳聳肩。「它會讓人受傷。但我很擅長處理被人拒絕。」

「胡說。」她說。

我咧嘴笑著吸了口氣。「你知道,我也會成為那些男孩中的一員。」

「哪些男孩?」

我知道我不必回答:她臉上的紅暈表明她知道我的意思。我其實有點驚訝:她看起來不像那種會臉紅的人。

我正要回答,突然被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扭過頭去。他們站在長椅後面十米的地方。三個人。每人手裡都有一瓶酒。馬蒂斯的酒。要知道這個問題問的是誰可並不容易,但即使在朦朧的光線下,我也能看到、聽到是誰在問:奧韋。有繼承權的小叔子。

「跟這……這個……南方人。」

他含混不清的聲音清楚地表明他已經嘗過瓶子裡的東西,但我懷疑這並不是他沒能找到更具侮辱性的詞彙的全部原因。

萊亞跳了起來,急忙朝他走去,一隻手放到他的胳膊上。「奧韋,不要——」

「嘿,你!南方人!看看我!你以為她會和你上床,是嗎?現在我哥哥已經死了,她成了寡婦了。但她們是不被允許的,你知道嗎?她們不能上床,現在也不行!直到她們再婚!哈哈!」他把她推到一邊,瓶子畫過一個很大的弧度,回到他嘴邊。

「告訴你吧,這個也許可以……」酒精和唾液從他嘴裡噴出來,「因為這是個婊子!」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婊子!」我沒有反應,他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是不知道,稱一個女人為婊子是一個國際公認的訊號,讓你站起來在說話者的臉上來上一拳。但我仍然坐著。

「怎麼了,南方人?你是個膽小鬼,還是採花賊?」他哈哈大笑,顯然為自己終於找到合適的詞彙而感到高興。

「奧韋……」萊亞試圖開口,但他用握著酒瓶的手把她推開了。他可能不是故意的,但瓶子碰到了她的額頭。也可能沒碰到。我站了起來。

他咧嘴一笑。把瓶子遞給站在樹下半明半暗中的朋友們,向我走來,拳頭舉在身前。他兩腿岔開,腳步快速而靈活,直到他擺好了陣勢,頭在拳頭後面微微後仰,眼神突然變得清晰而專注。至於我,自打小學畢業後就沒怎麼打過架。更正一下。自打小學畢業後我就沒打過架。

第一拳打在了我的鼻子上,我被眼眶裡瞬間溢滿的淚水模糊了視線。第二拳擊中了我的下巴。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松了,然後是血的金屬味。我吐出一顆牙,向空中猛擊一拳。他的第三拳又打在了我鼻子上。我不知道對他們來說聽起來像什麼,但對我來說,這碎裂聲聽上去就像在壓扁一輛汽車。

我又在夏日的夜幕上打空了。他的下一拳擊中了我的胸部,我向前一衝,雙臂摟住了他。我努力壓住他的胳膊,這樣它們就不能再造成傷害了,但他掙脫了左手,不斷地擊打我一側的耳朵和太陽穴。有一種咚咚、吱吱的聲音,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裂開了。我像狗一樣咬牙切齒,抓住了什麼東西,一隻耳朵,然後使勁咬了一口。

「×!」他大叫一聲,把兩隻胳膊都抽了出來,把我的頭鎖在他的右臂下。汗水和腎上腺素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我以前聞到過。在那些突然發現自己欠了費舍曼的錢,卻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男人身上。

「如果你敢碰她——」我對著他殘缺的耳朵低聲說,我聽到這些話摻著自己的血咕咕地冒出來,「——我就殺了你。」

他笑了。「那你呢,南方人?如果我把你剩下的可愛白牙都打掉呢?」

「那就動手吧,」我氣喘吁吁地說,「但是如果你敢碰她……」

「用這個?」

關於他手裡拿著的刀,我唯一能說的就是它比克努特的刀小。

「你沒這個膽。」我呻吟著。

他把刀尖抵在我的臉頰上。「沒有?」

「來吧,你這個該死的——」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變得口齒不清了,直到我感覺到冰冷的鋼鐵碰到了我的舌頭,才意識到他把刀刺進了我的臉頰,「——近親繁殖的雜種。」我努力說道,因為這句話需要舌頭做一定程度的運動。

「你說什麼,白痴?」

我感到刀子轉了一下。

「你哥哥是你父親,」我口齒不清,「所以你才這麼蠢,這麼醜。」

刀突然被拔了出來。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知道一切會在這裡結束。而我幾乎是在要求,也在乞求這一刻。一個遺傳了暴力基因的男人別無選擇,只能把刀刺入我的身體。

那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知道才怪呢。我不知道為了得到積極的結果,我們腦子會做什麼樣的加減運算。我只知道這種運算的碎片一定從我睡眠不足、被陽光暴曬、酗酒的大腦中飄過了,積極的結果是,一個男人會因為一級謀殺而不得不在監獄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而在此期間,像萊亞這樣的女人能擺脫這一切遠走高飛,或者至少有能力做到,如果她能想到從那筆錢中留存一部分的話,她也知道錢在哪裡。另一個好處是:等到奧韋被釋放時,克努特·羽黑山已經長大成人,足以保護他們倆了。消極的一面是我自己的性命。考慮到我可能所剩時間不多且生活質量也不會太好,我的性命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沒錯,就連我也可以做算術題。

我閉上眼睛。感覺血液從我的臉上流下來,淌到衣領下面。

等待。

什麼也沒發生。

「你知道我會的。」一個聲音說。

夾著我的頭的手臂鬆開了。

我後退了兩步。重新睜開了眼睛。

奧韋舉著雙手,扔了刀子。萊亞站在他面前。我認出了她拿著的手槍,槍口對準了他的額頭。

「快滾。」她說。

奧韋·埃里亞森的喉結快速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萊亞……」

「立刻!」

他俯身想要撿刀。

「我覺得你已經失去那個了。」她咆哮著說。

他向她舉著手掌,兩手空空地退到黑暗中。他們消失在了樹林裡,我們聽到了憤怒的咒罵聲,就著瓶子大口喝酒以及樹枝沙沙作響的聲音。

「給你,」萊亞說著把手槍遞給我,「它在長椅上。」

「一定是掉出去了。」我說,然後把槍塞回腰包下面。我吞下臉上流出的血,感覺太陽穴裡的脈搏瘋狂地跳動著,還注意到我有隻耳朵聽不清。

「我看見你在站起來之前把它拿了出來,烏爾夫。」她閉上一隻眼睛。家族習慣。「你臉上的那個洞需要縫針。快走,我車裡有針線。」

我不太記得回去的經過了。好吧,我記得我們開車去了阿爾塔河,我們坐在岸邊,她給我清洗傷口,我聽著水聲,凝視著碎石,它像糖一樣堆在河兩岸蒼白而陡峭的懸崖壁上。我記得我在想,這些日夜裡我看到的天空,比來這裡之前一輩子看到的還要多。

她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鼻樑,發現沒有斷。然後她一邊為我縫針,一邊用薩米語跟我說話,還唱著歌,應該是一首關於身體康復的「joik」。歌聲和河水的聲音。我還記得曾感覺有點噁心,但她把蠓蟲趕走,並頻繁地輕撫我的眉頭,以免頭髮沾到傷口上,其實嚴格來說,不用那麼頻繁。我問她為什麼車裡會有針線和抗菌劑,她的家人外出時是不是特別容易發生意外,她搖了搖頭。

「不是我們外出的時候,不是。是家庭事故。」

「家庭事故?」

「是的。叫作雨果。他過去常打架,喝得酩酊大醉。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離那所房子,縫好傷口。」

「你以前給自己縫針?」

「還有克努特。」

「他打克努特?」

「你覺得他額頭上的縫線是哪裡來的?」

「你給他縫的線?在車裡?」

「那是初夏的時候。雨果喝醉了,就像往常一樣。他說我在用責備的眼神看他,還說如果我有意識地對他表示出哪怕一點尊重,而不是無視他,那天晚上他就不會碰我了。畢竟,當時我還只是個女孩,而他是埃利亞森家一個剛從海上捕了一條大魚回來的傢伙。我沒有回應他,他反而更加憤怒了,最後站起來準備打架。我知道如何自衛,但就在這時候,克努特進來了。於是雨果拿起瓶子扔了過去。擊中了克努特的前額,他癱倒在地,所以我把他抱到車上。我回到家時,雨果已經平靜了下來。但是克努特在床上躺了一週,一直頭暈噁心。一位醫生從阿爾塔大老遠趕來給他看病。雨果告訴醫生和其他人,克努特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而我……我什麼也沒跟人說,而是一直安慰克努特,說肯定不會有第二次了。」

我誤會了。當克努特說他媽媽告訴他不用擔心他爸爸時,我誤會了他。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她說,「直到一天晚上,那幫酒鬼又聚在奧韋家裡,有人問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雨果把自己無禮的妻子和搗蛋兒子的事都告訴了他們,以及他是如何讓他們老實點的。所以全村的人都知道了。然後,雨果就出海了。」

「所以牧師說雨果試圖逃避他沒有贖罪的行為時,就是指這件事?」

「以及其他的事,」她說,「你的太陽穴在流血。」

她摘下紅絲巾,繫到我頭上。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時,我正蜷縮在車後座上,她跟我說我們到了。我可能有點腦震盪,她說,所以我才會犯困。她說最好陪我回小屋。

我走在她前面,等看不到村子了,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燈光與寧靜。就像暴風雨前的時刻。或是暴風雨之後,一場毀滅了所有生命的暴風雨。一片片薄霧順著青翠的小山爬下來,像裹著白床單的幽靈,吞沒了矮小的山樺樹,當它們從霧中重新出現時,看上去像被施了魔法一樣。

接著她來了。搖搖晃晃的,好像也被施了魔法。

「出來走走?」她笑著問,「也許我們剛好同路呢?」

秘密躲藏。

我的耳朵開始吱吱作響,我覺得頭暈,所以為了安全起見,萊亞扶著我。我們走得很快,可能是因為我好像時不時地失去意識。當我終於回到小木屋時,有一種回家的奇怪感覺,一種與生俱來的安全與寧靜,這是我在奧斯陸住過那麼多地方都從未有過的感受。

「你現在可以睡了,」她摸著我的額頭說,「明天不要著急。除了水什麼都別喝。能保證嗎?」

「你要去哪兒?」她從床沿上站起來時,我問她。

「當然是回家。」

「你趕時間嗎?克努特和他外公在一起。」

「好吧,不太著急。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安靜地躺著,不要說話,也不要擔心。」

「我同意。但你不能安靜地陪我躺在這裡嗎?就一會兒。」

我閉上眼睛。聽到她平靜的呼吸聲。想象著我能聽到她在權衡。

「我不危險,」我說,「我不是五旬節教徒。」

她輕聲地笑了起來。「就一會兒。」

我往牆邊挪了挪,她擠在我旁邊,在狹窄的鋪位上躺下來。

「等你睡著了我就走,」她說,「克努特會提前回家的。」

我躺在那裡,感覺有點恍惚,但又絕對地置身其中,因為我能感覺到一切:她身體的熱度和脈搏,從上衣領口傳出的氣味,頭髮上散發的肥皂味,以及為防止我們的身體直接接觸而放在我們之間的手和胳膊。

醒來時,我感覺已經是深夜。可能因為周圍靜悄悄的。儘管午夜的太陽正值巔峰,大自然也彷彿在休息,彷彿它的心跳減慢了。萊亞的臉滑進了我的頸彎裡;我能感覺到她的鼻子和她的呼吸。我應該叫醒她,告訴她該走了,如果她想確保克努特回去時她在家的話。我當然希望她能在那裡,這樣他就不會擔心了。但我也希望她留下來,哪怕多待幾秒鐘。所以我沒有動,只是躺在那裡思考。感覺我還活著。彷彿是她的身體給了我生命。遠處傳來一聲隆隆聲。我感覺到她的睫毛在我的皮膚上翕動,她醒了。

「什麼聲音?」她低聲說。

「打雷聲,」我說,「不用擔心,離這裡還很遠。」

「這裡從來沒有過雷聲,」她說,「太冷了。」

「也許有南方來的暖流。」

「也許吧。我做了個多麼可怕的夢。」

「什麼夢?」

「他在路上。他來殺我們了。」

「那個來自奧斯陸的傢伙?還是奧韋?」

「我不知道。我記不清了。」

我們躺在那裡聽雷聲。再也沒有打雷。

「烏爾夫。」

「嗯?」

「你去過斯德哥爾摩嗎?」

「是的。」

「那裡好嗎?」

「夏天的時候很好。」

她一隻胳膊撐起身子,低頭看著我。「約恩,」她說,「獅子座。」

我點點頭。「這也是那個奧斯陸人說的嗎?」

她搖了搖頭。「你睡覺的時候我看到你項鍊上的標籤——‘約恩·漢森,七月二十四日生’。我是天秤座的。你是火,而我是空氣。」

「我會被燒死,而你會上天堂。」

她笑了。「這是你想到的第一件事嗎?」

「不是。」

「那麼,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她的臉是那麼地近,她的眼睛是如此地黑,如此真誠。

我不知道自己要吻她,直到我真的吻了她。我甚至不知道是我主動,還是她主動。但之後我用胳膊摟住她,把她拉到我身邊,緊緊地抱著她,感受她的身體,空氣從她的牙齒間噝噝作響,就像一對風箱。

「不!」她呻吟著,「不要!」

「萊亞……」

「不!我們……我不能。放開我!」

我放開了她。

她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氣喘吁吁地站在地板中央,兇狠地盯著我。

「我以為……」我說,「對不起,我沒想……」

「噓,」她平靜地說,「什麼都沒有發生。也不會再發生了。永遠。你明白嗎?」

「不明白。」

她發出一聲長長的顫抖的呻吟聲。

「我嫁人了,烏爾夫。」

「嫁人了?你是個寡婦。」

「你不明白。我不僅嫁給了他。我還嫁給了……一切。這裡的一切。你和我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你靠毒品為生,我是個教堂司事,一個信徒。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而活,但這就是我活著的目的,還有我的兒子。其他都不重要,我不會讓……一個愚蠢、不負責任的夢毀了它。我負擔不起,烏爾夫。你明白嗎?」

「但我說過我有錢。看看櫥櫃旁邊的木板後面,有……」

「不,不,不!」她雙手捂住耳朵,「我不想聽,也不想要錢!我只想要我擁有的一切,別無他求。我們不能再見面了,我也不想再見到你,結束了……又傻又瘋……現在我要走了。別來看我。我也不會來看你。再見,烏爾夫。好好活著。」

過了一會兒,等她走出了小木屋,我開始懷疑這一切是否真的發生了。是的,她吻了我,我臉上的疼痛沒有撒謊。但剩下的部分也一定是真的,她說她再也不想見我了。我站起來走到外面,看到她在月光下朝村子跑去。

她當然是在逃跑。誰不會呢?連我都會。很久以前。我就是那種逃跑的人。她負擔不起逃跑的後果,而我通常是因為負擔不了留下的後果才跑。我當時在想什麼?我們這樣的兩個人能在一起?不,我不是這麼想的。也許,是做夢了,就像我們在腦海中浮想聯翩一樣。該醒醒了。

又一陣隆隆的雷聲,這次近了一些。我向西邊望去。遠處,一排排鉛灰色的雲高聳起來。

他在路上。他來殺我們了。

我回到小屋裡,額頭靠在牆上。我不相信夢,就跟我不相信神一樣。我更傾向於相信癮君子對毒品的愛,而不相信人們對彼此的愛。但我確實相信死亡。我知道這是個必定會遵守的諾言。我相信一顆時速一千公里的九毫米子彈。相信生命就是從它離開槍管到它射穿你的大腦之間的那段時間。

我從床底把繩子拉出來,把它纏繞在門把手上,另一端系在沉重的床架上,床架是被釘在牆上的,這樣門就不能從外面開啟了。我把繩子拉得更緊了。好了。然後,我躺下來,盯著面前的鋪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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