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個無比悽美而又欣慰的笑容,頓時浮現在她嘴角。

那女子深深凝視她,突然輕笑道:「江凌也真好命,果然不愧為無影盟的第一殺手,真是殺人不見血啊。」

「求求你,告訴我他怎麼樣了……」這女子必知道江凌的訊息,莫馨言一把抓住她的手,哀求道。

「好吧,我也不再逗你了。」見她淚眼盈盈,那女子原想再開幾句玩笑,卻也於心不忍,走到一旁掀開簾幔,道:「他就在裡間,你去看看他吧。」

懸緊的心到此刻才頓時一鬆,只覺天旋地轉,莫馨言咬牙強撐起身子,一步一步朝裡間走去。

心跳在怦怦作響,撲通,撲通,撲通……一步步地接近了,緊閉雙目躺在床上的他。清晨的陽光投射在他臉上,英俊冷冽的輪廓煥發迷人的光線,略顯憔悴的沉睡臉龐格外令人心動,猶如迷路的小孩,幼稚而無瑕。

她輕輕在床邊坐下,伸手無比眷戀地觸控他的髮梢,臉頰與薄薄的嘴唇,堅毅的下巴……

曾經生離死別,而今再見,竟有恍惚隔世之感。

感覺到他人的觸控,他一下子驚醒,抬頭正對上她柔似秋水的雙眸,四目相對,兩人皆愣住了。天地在此刻停止凝固,只剩下彼此劇烈的心跳。

良久良久,莫馨言終於開口:「你怎麼樣?身上的傷重嗎?好些了嗎?」

江凌忍痛坐起身來,又恢復了那個面無表情的江凌,淡淡道:「是溫千雪告訴你我在這兒?」

「溫千雪?是外面那個臉蒙白紗的姑娘嗎?」莫馨言。

江凌點點頭。昨夜全仗溫千雪大力相助,從火海中將他救回,並蒙她向黑白雙雄逼出解藥,才化險為夷。無影盟中,溫千雪排位第三,在他之下,雖然平時各殺手之間並不通任何訊息,但一到危險關頭,卻是生死相助。

「為什麼要救我?」莫馨言深深看著他道。好不容易才看到他的一點心事,為什麼現在那張臉上又是面無表情,拒人於千里之外?

沉默半晌,他答道:「我高興。」

「沒有人會不要命地去救一個人,只是為了高興。」她不禁一陣氣結。

「我就會。」

「你……」她說不出話來。

江凌看她良久,沉靜的眼眸波瀾不興,突然說道:「我放你走。」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離開我嗎?」

「以前我是這樣想,可是……」她急欲解釋,卻被他打斷。

「上次給你吃的,其實是傷情丸的解藥,你的毒早已解了,你走吧。」江凌冷冷道。

「你真的要我走?」莫馨言震驚地看著他。

「是的,離開我。」江凌道,閉上眼睛不看那雙動人心魂的眼睛,再看下去,他怕會控制不住自己,去狂吻那張朝思暮想的紅唇。

「你要我走到哪裡去?」她哀傷地問道,眼眶一陣溼潤。

「哪裡都好,只要你離開我。」

「為什麼,你就這麼討厭我?一定要把我攆走?」她道,低頭拼命想忍住淚水,但它仍是不聽話地一滴滴迅速凝聚,如斷線的珍珠般串串滴到被褥上,清晨陽光照射下,猶如一串晶瑩的水線。

江凌暗暗咬牙,不知要費多大的勁,才能強忍自己不伸手替她拭去淚痕,不去擁她入懷。

「我明白了。」莫馨言垂淚道:「我會走的,等你傷好之後。」

江凌鬆了一口氣,胸口卻傳來一陣劇痛。不行!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你所再能擁抱的了!他拼命告誡自己。忍心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一日之後,他已能下床,二日、三日……直至第四日,已是活動自如,傷勢好了十之。而莫馨言這幾日只是沉默著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兩人之間,對話少得可憐。

「我走了。」知道自己再無留下來的必要,收拾好小小的包裡,莫馨言對站在窗前看也不看她一眼的無情男子說道。

「嗯。」毫不動容的平淡聲音,他如此不在意,為什麼她的心卻會痛得這麼厲害?

離開他!眼前就是渴望已久的自由呵!多麼珍貴的自由!

自己曾苦苦掙扎,曾以為可望而不可及的自由,終於……它就近在眼前,咫尺之距!

就要自由了,可是為什麼?越接近它,心反而越痛得厲害?心臟如同被人肆意叨割著,呼吸,都覺得前所未有的……困難?

她舉步維艱地朝前走去,淚眼朦朧,就在跨出門外的那一刻,乍聽他淡淡說道:「珍重。」

她怔了一下,忍淚道:「你也珍重。」說罷緩緩走了出去。

江凌倚在窗前,窗外松濤陣陣,耳邊聽到她輕輕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逐漸遠去,終於……走了!還是留不住她嗎?但是他又怎能這麼自私,將她羈絆在自己身邊?她該有更好的生活,更完美的人生,而這些,都是現在的他,所無法給予的。

握緊雙拳,牙關緊咬,呼吸沉重,臉龐都幾乎微微扭曲。

「別忍了,再這樣下去,你會得內傷的。」冷若冰霜的聲音傳來,溫千雪走入室內。

她搖頭嘆道:「真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這麼折磨自己和她,難道就是為了她好?」

「不然還能怎樣?」江凌苦澀道。

「為什麼不讓她知道你已全身武功盡廢,而且終生不能使劍?」溫千雪靜靜看著他。

「是不是太愛她,所以才要趕她走,不忍她為你受苦?」她一針見血地說道。

「她值得比我更好的男子。」

「可是你有沒有為她想過,你明知她是如此深愛著你,除了你,你還能讓她上哪裡去找一個比你更好的?」溫千雪道,她已經夠冷夠內斂了,沒想到這個死江凌居然比她還內斂上千倍,連她這個旁觀者看了,都不禁快吐血了。

「你這樣趕她走,有沒有想過,她心裡會是如何難過,如果她走在路上昏倒了,如果她被不懷好意的歹人侵犯,如果……」溫千雪每說一句,江凌的心中便痛上一分。

「別說了!」他猛然回頭朝她大聲喝道,雙眸傷痛欲狂。

「你到底愛不愛她?」溫千雪仍然步步緊逼,她就不相信,到現在還逼不出這個木頭的心裡話。

江凌深吸一口氣,澀聲道:「愛又如伺?」

愛,又能如何?他和她,這麼多仇怨,這麼多傷害,這麼多創痛,如何還能在一起?

溫千雪突然展顏一笑。「這不就得了,真是!想要逼出你的心裡話可比接一個任務要困難多了。」她朝室外輕喊。「進來吧。」

江凌全身一僵,只見一個纖細優美的身影緩緩跨入,一雙眼眸深深直視著他,異樣的明亮透澈,充滿無比的喜悅。

這個溫千雪!他將殺人的眼光投向始作俑者,卻見她早已識趣地閃到室外。「你們好好聊聊。」只聽傳來一陣銀鈴般的輕笑,室內便只剩下他,和她。

莫馨言一步步朝他走近,停在他面前,美麗的雙唇輕顫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淚水早已星河氾濫。江陵壓抑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伸手,滑過她的眼角,那微溫的溼潤感,如一塊烙鐵一樣,深深烙痛他的心。

「你不要趕我走……」莫馨言撲到他懷裡,抽泣道。

江凌緊緊抱住那柔軟的身軀,一顆猶如銅牆鐵壁般的心,從未感覺是如此脆弱,卻又如此幸福。

遲疑半晌,輕撫她的秀髮,緩緩道:「現在我已經武功盡廢。」

「那又如何?」

「我殺了你父親,雖然莊青峰已經對他下了劇毒,但最後動手的,畢竟是我。」

「我知道,怨怨相報何時了,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待你一點也不好。」

「何止是不好,簡直是壞透了。」莫馨言在他懷中悶悶道。

「那你為何還要跟著我?」他問。

她摟住他的脖子,貼在他耳邊,輕聲道:「因為我愛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轟然一聲巨響,他彷彿能聽見內心早已岌岌可危的鋼鐵城牆崩塌的聲音。

「你不要趕我走。」莫馨言偎在他懷中道,他的身體為什麼那麼僵?

「今後我們會過苦日子。」她的臉龐被他突然抬起,他臉上的表情,比岩石還要僵硬,肅穆之極,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但是莫馨言突然覺得很想笑。

「我也無法再給你以前那種錦衣玉食的生活。」江凌深深看著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睛。

莫馨上笑道:「好哇,你去種田,那我就學著洗衣煮飯,反正在我當丫環的時候,就已經學得差不多了。」

江凌微微一笑。「還不至於那麼槽。我會退隱江湖,找一個山野泉林之處,清清靜靜地過日子,就我們兩個。」

「嗯。」莫馨言將頭深深埋入他胸膛,柔聲道:「但是我不想永遠就我們兩個。」

「你不願意?」他的心揪緊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們生一大堆孩子可好?」

「……」

半晌沒聽見他回答,她抬起頭來,卻見他酷酷的臉頰泛著微微的紅潮,天哪!這個曾經對她為所欲為的狂徒,聽到這句話居然會臉紅。

她不禁莞爾。「你臉紅了。」

「嗦。」江凌低下頭,印上她的紅唇,這思念已久的溫柔與甜蜜,如甘泉一般流到他心底,彌補了心中空虛孤寂的空洞。

他摟緊她,感覺她身軀的輕顫,知道她也跟他一樣,完完全全,迷醉在這個深吻中。

室外的偷窺者溫千雪淡淡一笑,再看下去就是兒童不宜的鏡頭了。一陣風起,殘葉飄舞,抄過一片葉子,已微微枯黃,看來已是秋盡冬至時分,千山暮雪的季節,即將到來。

微一縱身,如一道白練般掠過房外,惟留淡淡低吟,蕩於天地。

寵辱不驚,去留無意,彈指雲舒,長嘯風起。

那道白練,瞬間消逝於空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而室內兩人毫無所知,滿室春色,情意正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