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高把我領進他的房間,說了些我聽不太懂的話。沒多久門鈴響了,那個叫堀之內的人來了。」
知夏將手貼到額頭上:「之後的事情,老實說不大記得了。我清醒過來時,你已經站在那裡,朝堀之內怒目而視。然後因為堀之內舉起槍,我禁不住撲了上去,腹部被槍擊中。就是這樣。」
「有沒有吃過什麼苦頭,像堀之內毆打你,多次用腳踹你這樣的。」
「不記得了。可能衝擊太大了吧。」知夏微笑著說。磯部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記得了,還是不想再提起。倘使她親眼看到堀之內殘酷殺害了日高,衝擊之下喪失記憶也是很有可能的。而且這也不是適合刨根究底的話題。
「我明白了。抱歉讓你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知夏說。
「什麼問題?」
「照這本雜誌的說法,」知夏拿起旁邊桌子上的週刊,那是《秘密週刊》最新一期。「被堀之內殺害的日高光一就是剪刀男,這是真的嗎?」
磯部腦海裡浮現出《秘密週刊》卷首特輯的標題:被殺的男性是剪刀男嗎?
「警方的正式看法是,日高是否是剪刀男,情況不明。」磯部慎重地回答。
「你個人的意見是?」
「我想日高可能是剪刀男,但沒有證據。」
是的,沒有證據。根據村木的建議,徹底搜尋了日高的公寓,但沒有找到他是剪刀男的確鑿證據。搜查本部也總動員尋找日高的目擊證言,同樣一無所獲,現在正回溯到過去的兩起案件,尋找這兩起案件中有關日高的目擊情報。
不管怎麼說,如今的情況與堀之內不同。日高已經死亡,不可能作為嫌疑犯起訴,真相就此湮滅不明的可能性很大。
因此搜查一課課長決定利用媒體。由於沒有證據,警察不能正式指名說日高就是剪刀男,但週刊雜誌可以基於推測刊登報道,如此一來,至少可以安定人心,輿論或許也會恢復平靜。——搜查一課課長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即令收不到上述效果,但現職警視正殺害女高中生的事曝光後,警方遭到了激烈的批判,也無怪乎上層想把剪刀男的案件也在一定程度上了結。
堀之內身為犯罪心理分析官的事實令事態進一步惡化。堀之內把剪刀插進樽宮由紀子的喉嚨,用廚刀殘酷殺害了日高,作為逮捕連續殺人犯立場的人,卻犯下了與連續殺人犯一模一樣的殘酷殺人罪行,媒體當然要群起而攻之。
關於日高遺體的情況,連日來媒體添油加醋,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小報誤報說日高的頭被切斷。
wideshow也集中解說員對堀之內的瘋狂進行分析。自稱與堀之內熟識的人臉上打著馬賽克,講述著證明他異常性的證言。為了採訪堀之內進修時代的情況,各電視臺紛紛向美國派送特派員,結果在fbi那裡吃了閉門羹。
報紙和雜誌擺開批判犯罪心理分析官制度的辯論陣勢,認為與連續殺人犯的面談有導致犯罪心理分析官本人精神異常的危險性。警視廳不得不宣佈重新評估犯罪心理分析官制度。
另外,媒體也盯上了知夏。磯部想。
從可怕的殺人現場生還的年輕女性,而且還是頗富魅力的美人,媒體自然大感興趣。雖然照片尚未公開,但連日來都在報道她的事情,磯部來醫院時,醫院的玄關前也聚集著大批記者和通訊員。
知夏正符合媒體描繪的女主角形象。
驚險小說中險遭恐怖殺人犯殺害,竭力搏鬥得以倖存的美麗女主角。作者最好是丁·昆士sup/sup,或者就像以前約翰·卡彭特的電影裡,傑米·李·柯蒂斯扮演的角色sup/sup。
知夏在說什麼。磯部停止空想,凝神傾聽。
「你們目黑西署刑警這下可立了大功了。能拿到警視總監獎嗎?」
「怎麼可能。」磯部苦笑。「上井田警部捱了搜查一課課長的斥責,說是無視搜查本部的方針擅自行動。也就是說,為什麼不向自己報告堀之內可疑,如果這樣做,案件應該會更早、更穩妥地解決。好像我們沒受處分就該謝天謝地了。」
「告訴他堀之內可疑,他會信嗎?」
「他本人說了會信,那就是會信吧。因為他這個人腦子靈活,哪怕是轄區警署的刑警提出犯罪心理分析官的警視正閣下涉嫌殺人,也會認真傾聽嘛。」
「那牛頭犬會那麼容易聽進去?」村木帶著憤懣難消的表情啃著烤雞肉串,那勢頭讓人覺得他該不會連串一起嚼碎吧。
「連一句幹得好的話頭都沒有,」松元聳聳肩:「算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結果,就磯部一個人賺到了。」村木抿嘴一笑。
「我?」磯部吃驚地說。
「你撈到了跟美人交往的機會。」
「不要這麼說啦。」
「要好好去探望她哦。」松元啜著茶杯裡的日本茶:「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那個叫安永的女孩子那麼美嗎?」下川羨慕地說。「要是那時我也去聽取事由就好了。」
「長先生不是已經有個熱愛料理的太太了嗎?」村木笑著說:「進藤是最早問她話的,他清楚。是吧進藤?」
「哎?」進藤抬起頭:「啊,沒錯。安永小姐很美,而且內心好像也很堅強。」
進藤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我向她詢問證言時,她可能因為第一次看到屍體,臉色蒼白,瑟瑟發抖,但說話卻很堅定,語氣冷靜,內容也有條有理……叫人心裡有點發毛。」
桌前的所有人都盯著進藤。或許是發覺了大家的視線,進藤露出笑容:「可能安永小姐也動搖了吧,也難怪她。」
「來,再乾一杯!」下川提議。「不會喝酒哪幹得了刑警?」
「到頭來,我們目黑街小分隊唯一的收穫就是慶祝案件解決的小小慰勞會。」磯部總結說。
「目黑街小分隊?」知夏流露出饒有興趣的神情:「你們是這麼稱呼自己的嗎?這是模仿《福爾摩斯探案集》裡的貝克街小分隊吧,不知道延原謙sup/sup對這個詞是怎麼翻譯的。」
「你也喜歡看推理小說嗎?」磯部問。
「不討厭啦。福爾摩斯我也大致都看了。因為沒有哪個警官像福爾摩斯那麼出色。」
知夏揚聲笑起來,磯部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
「thereisnopolicelikeholmes。這是模仿英語慣用句型‘there'snoplacelikehome’sup/sup。」知夏解釋。
「你知道嗎?據說現在的緬甸,也就是以前的burma,有個名為謝烏頓sup/sup的作家。」
知夏右手輕握,在頭側晃動,動作就象在用圓珠筆什麼的搔頭。
「二十世紀初,歇洛克·福爾摩斯探案系列被改編為緬甸語,登場角色是緬甸人,舞臺也換成了緬甸,小說名字叫《偵探貌桑夏》。」
「貌是主角的姓嗎?」
「不是,緬甸人只有名字,沒有姓和教名。這種情況下,桑夏是他的名字,貌是尊稱。喏,以前不是有個叫吳丹的聯合國秘書長嗎?他的情形也一樣,丹才是他的名字,吳是尊稱。所以他是丹先生,而不是吳先生。」
知夏稍微想了一下:「貌桑夏勉強譯成日語的話,就是‘桑夏大哥’吧。」
「這位桑夏大哥就是福爾摩斯嘍?」
「沒錯。這部改編作品似乎大受讀者歡迎,反響熱烈,據說到現在還流傳不衰,可見是部出色的作品,一定趣味盎然,就像黑巖淚香的《巖窟王》啊,江戶川亂步的《綠衣鬼》那樣。」
「緬甸的福爾摩斯啊。」磯部笑了:「聽起來確實很有趣。」
「是吧?我很想拜讀一次,但緬甸語我根本不懂,看了那圓溜溜的文字就頭痛。」知夏苦笑。
「雖然不會說要有誰翻譯就好了,但我很想知道那是怎麼改編的,華生醫生又是叫什麼來著。」
磯部圍繞改編小說想像開來。《斑點帶子案》可能是最適合改編到緬甸舞臺上的作品,感覺就算沒有特意從印度帶來沼地蝰蛇,只消踏入熱帶叢林,立馬就能抓到好幾條。
磯部把自己的想象告訴了知夏。
「原來如此。」知夏手託著下巴:「不過,如果熱帶叢林裡毒蛇到處亂竄的話,不需要請名偵探出馬,警察自己就能解決案子了。八成因為毒蛇傷人的情況很常見,大小姐被毒蛇咬了的事立刻暴露無遺。」
知夏爽朗地笑起來:「說不定也有蘇雷寶塔街小分隊sup/sup在小說裡活躍呢。」
護士走過來,告訴磯部會見該結束了。磯部這才想起知夏是重傷入院的患者。
「對不起打擾你這麼久。」磯部站起身。
「哪裡哪裡,我覺得很有意思。」知夏再次把週刊攤在膝上。「以後還請再來啊,住院實在很無聊,連個閒談的人都沒有。」
「好的。」磯部微笑著從知夏病床前離開。
「花就不用再帶了。」知夏衝著磯部的背影說。
磯部從準集中治療室步出走廊。
如果聖誕節前能出院的話,一起吃個飯吧。——這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不過,今後還有機會,磯部想。b註釋/b美國著名懸疑小說作家。
約翰·卡彭特為美國恐怖片大師,1978年導演了經典恐怖片《月光光心慌慌》,由傑米·李·柯蒂斯飾演女主角。
《福爾摩斯的冒險史》日版譯者。
意為「沒有哪個地方像家那麼溫暖」,與「thereisnopolicelikeholmes」(沒有哪個警官像福爾摩斯那麼出色)發音相似。
《世界歇洛克·福爾摩斯全集全一卷》中收集了以緬甸作家謝烏頓為代表,世界各國的福爾摩斯改編小說共8篇,內容全部為《斑點帶子案》,這或許是下文作者靈感的來源。
蘇雷寶塔為緬甸仰光市中心的標誌性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