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比平時更加饒舌。為什麼呢,我暗自詫異。
「為什麼變得這麼喋喋不休?當然是因為恐懼了,對遭到逮捕的恐懼。」醫師回答。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恐懼?你不可能感到恐懼吧。」
「你這樣想嗎?」醫師靜靜地回答,不知為何,口氣很認真。
「是啊,你多半就是這樣想的。因為你無法理解恐怖為何物。」
醫師摘下圓圓的黑眼鏡,用白衣的下襬擦拭鏡片。
「你是理解不了的吧,恐怖也好,悔恨也好,罪惡感也好。」
黑色眼鏡下現出的雙瞳帶著平靜的光芒注視著我。
「樽宮健三郎曾經問過你,為什麼不能殺人。你想到了一個實在很絕的比喻:沒割包皮的小學生。的確如此。你又回答說,‘想殺人的話就去殺好了’。這也正如你所言。理論上就是這樣。可是,實踐中卻辦不到。」
醫師微微側著頭,閉上了眼睛。
「人之所以禁忌殺人,只是因為些微小事。親眼看到死亡時的不快感,聞到鮮血味道時的噁心感,碰觸到屍體時的毛骨悚然,諸如此類的細枝末節。與冠冕堂皇的倫理道德毫無關係。那種某種行為乃屬禁止的觀念,反而導致了人們在輕易違反時倒錯的喜悅。正因為違反了禁忌才樂在其中,正因為超出了常軌才倍感歡欣,由於瘋狂而深信自己是比別人特別的存在,像這種腦筋不好的傢伙多不勝數。」
醫師的聲音微帶怒意。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問題在於更微妙的地方。為什麼不能殺人?因為看到人死去會不愉快。跟倫理道德沒有關係,跟善良、友愛、同情、共鳴也統統沒關係,單純的不快感而已,與踩死蟑螂時的噁心感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醫師張開眼睛:「你懂我的話嗎?」
我默然搖頭。
「你大概不會懂的。」醫師緩緩點頭。
「你無法理解絞殺少女時的不快感。你看不到淤血發黑腫脹起來的臉,聽不到喉嚨深處擠出的微弱呻吟,感覺不到剪刀尖端插入肉中,為堅硬部位所阻的感觸。」
醫師嘆了口氣:「但是所有這些我看得到、聽得到、感覺得到,我恐懼,我悔恨,我充滿罪惡感。我的雙手染著鮮血。一想起那些少女的臉容,呼吸都快要停止,一想到被警察逮捕後家人的痛苦,夜裡也輾轉難眠。」
醫師頓住話頭,低下頭去。
「你從沒想過這些吧?」醫師突然抬起頭:「雖然因為某種壓抑的緣故,我成了這副老氣橫秋的模樣,但原本我才是中心人格,你只是我製造出來的妄想人格。這你也沒想過吧?」
我還是完全搞不懂醫師想說什麼。
「你沒有發狂,也沒有生病,因為你自己就是瘋狂,就是病症。我大概腦子變得不正常了,內心深處患上了疾病。你就是我所患疾病的〈症狀〉。」
醫師定睛看著我:「你很強大,太強大了。你連為什麼要殺那些少女都不去考慮,考慮的只是怎麼殺掉她們。另一方面,我很弱小,與你相比,弱小得可怕。所以我只能躲在這房間裡,也無法阻止你殺害那些少女。」
醫師發出自嘲的笑聲:「真有意思啊。你內心的黑暗之中並沒有怪物,因為你自己就是我的怪物。我無法違逆你的話,真想在牆上血書‘誰來阻止我’。」
「少講這種莫測高深的話!」我不耐煩地說。真是的,醫師說的話總叫人莫名其妙。
「你聽不懂我的話吧。我想也是。」
醫師不慌不忙地兩手將黑色眼鏡戴上,背誦起類似一節詩歌的話語:
你的談吐如此雋妙
我完全無從理解
猶如不明瞭黃鶯歌聲的含義
「這是北園克衛的《夏之室》。」醫師解釋道。
「kitasonokatue是誰?」我問。我到底忍耐不下去了。
醫師恢復了平時那種嘲弄我的表情:「是在早川文庫做埃勒裡·奎因裝幀的人。‘老爸,我好像得了引用癖了!’‘那是兒子你上了大學唯一的收穫。’sup/sup」
我沒理由再奉陪醫師的引用癖,當即結束了面談。
窗簾軌道已經完全折斷,沒法再用。我嘗試了很多辦法想恢復原狀,但看來只能換新的了。
我終於放棄了自己動手修理,決定只拿下窗簾。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映照下,雪漸漸下得小了。照這個樣子,應該不會積雪,我放下心來。
這時,門鈴響了。
我走到玄關,右眼貼在貓眼上窺探外面。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模樣好像在哪見過,可能是在公園裡接受警察問話時在場的一個刑警。又來詢問證言了嗎?
不對,說不定就像醫師所恐懼的,刑警是來逮捕我也未可知。
如果是這樣我也無可奈何,我心想。既然他們想逮捕我,那就逮捕好了。反正從一開始這就是場沒有勝算的遊戲。
我開啟門。
那男人一看到我便說:「你就是剪刀男吧,可以跟我來一下嗎?」b註釋/b該樂隊為xtc的化名。
埃勒裡·奎因探案系列的主角為奎因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