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一聽到這個聲音,我馬上想起這個男人的身份。

彷彿怯生生的微弱聲音,像白豬一般又醜又肥的身軀,日漸稀疏的頭髮,八成在超市的減價賣場之類地方買的廉價羽絨外套。

我剛問了聲「怎麼了?」,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朝草坪走來的人影。

「你是在公園裡和我一起發現遺體的人啊。」

我想起了發現樽宮由紀子遺體那晚,在公園聽到的他和刑警之間的對話:「你就是日高吧?」

「沒錯。好久不見了,安永知夏。」日高表情僵硬地說。我不喜歡別人叫我這個名字。

「你到底想幹嘛?拜託不要這麼晚到女性家裡來,還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蒙我也沒用的。」日高浮起微笑,笑容看來有些勉強。

「我看到了。那天晚上,我看到你把剪刀拋到樹林裡。必要的話我會向警察通報。好了,跟我走吧。」

「有話就在這裡說好了。」

「不行。在剪刀男的屋子裡說話?這麼危險的事我可不幹,誰知道里面囤了些什麼東西。」

這人是不是以為我的收納櫃裡暗藏著帶血的斧頭或實彈的霰彈槍啊?說不定還在想象壁櫥裡懸放著女高中生屍體的情景。我幾乎忍不住失笑。

「知道了。你等一下。」

我回身入內,在毛衣上罩了件外套,拿起挎包。

這時,我留意到了放在圓桌上的打火機,腦中靈光一閃,把它裝進挎包,朝玄關處的日高回過頭。日高一副緊張的表情,似乎在仔細監視我的行動。

「這就走吧。」我微微一笑。

走出公寓時,雪勢已停,人行道上薄薄積了層雪,車道上的積雪被車輛無數次碾過,留下沾滿泥土的車轍,宛如一道道傷痕。

日高的小型汽車一側開上了人行道,停在那裡。

「喂,坐上去。」日高推著我的肩膀催促。

我坐上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

「遵守交通規則的殺人鬼嗎,了不起。」日高坐到駕駛座上,揶揄般地說著,把車發動。

難得一個東京降下初雪的夜晚,我卻要和一個白豬男兜風嗎。我不禁苦笑。日高可能在警惕著我,開車時不時斜眼朝我這邊看,這樣下去,再出個事故可吃不消。

開了約二、三十分鐘,小型汽車駛進了一座鋼筋公寓前的停車場。

公寓是棟二層建築,通道上風吹雨淋的露天熒光燈投下有些黯淡的光線,映出一排灰色的門扉。

我跟在日高身後,踏上鐵製的臺階。目的地的房間名牌上寫著日高光一。

日高開啟門鎖,先走進了房間。

房間裡髒兮兮的。沒鋪地板的地上堆著簡單捆紮的舊報紙,脫下的鞋子不加收拾,走廊的角落裡積著灰塵。雖然似乎大致打掃過,但多半隻是用除塵器隨便打掃了一下,不像是擦拭過。

我自己也絕對算不上愛好乾淨,但房間還不至於髒成這樣。不過以一個獨居的男人來說,這種情況恐怕也屬尋常。

「進來。」日高站在沒鋪地板的地上傲慢地說。我一邊擔心會不會把襪子弄髒,一邊踏上走廊。身後傳來日高關門的聲音。

沿走廊往裡走,前面就是廚房。

日高站在餐桌旁邊,重新面向我。

我環視四周,餐桌上放著大號電水壺和電飯鍋,水池裡擱著平底煎鍋、單柄鍋、燉鍋和行平鍋sup/sup。

日高像是大部分時候自己做飯的樣子,這倒頗令人佩服。但燉鍋和行平鍋看來和新品沒什麼分別,平底煎鍋則粘滿油汙。

日高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我不耐煩地問。

「難以置信啊。」不知為何,日高的口氣變得宛如夢囈。「剪刀男竟然是女性……而且還是這樣的美人……」

莫非日高是想跟我做愛?要有這份心思,早點說出來不就得了。以向警察通報相脅迫的話,甚至無需強姦。只要用安全套,就算被白豬男壓在身下我也毫不在意。喘息著擺動腰部的時候,日高應該不會再防備吧。

但日高又陷入了沉默,儘自出神地望著我。

我卸下肩上的挎包,把手伸進包裡。日高往後退去,擺出戒備的姿態。

「不必擔心,裡面沒有剪刀。」我安撫日高:「而且如果動起手來也是你贏。男人的力氣不可能輸給女人,對吧?」

說著,我拿出在公園裡撿到的氣體打火機,平放在右手上,伸到日高面前。

「喏,你想要我把這個還給你吧?」

日高皺起眉頭打量著打火機,朝我踏出一步。

我緊握住打火機,用力狠擊他的鼻子。

日高慘叫起來,兩手捂住臉,眼看著鼻血流到嘴邊。我飛起右腳,猛踢日高的兩腿之間。

最後我抓起餐桌上的電水壺,毆打日高的側頭部,日高倒在廚房的地板上,不再動彈。

我把挎包放到餐桌上,拿出塑膠手套,利落地戴到雙手上,朝蜷著身子倒在地上的日高彎下腰,用指尖探他的頸動脈。

還有脈動。他只是昏過去了,還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