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不忍心再折磨這受傷的孩子了,就到此為止吧。
「對不起。」我向他道歉。
「你在奧弗蘭多里和她談些什麼呢?如果不想說也無妨。」
「我是請求由紀子姐姐再敞開心扉一些。」
盯著碰都沒碰正在涼下去的咖啡,健三郎開口了。
「由紀子姐姐並不是討厭我們。來了我家之後,她一直很開朗,吃飯的時候,全家一家出門的時候,她也很快樂地加入話題,所以最初我也沒有發覺,以為她和我們完全融洽無間。」
「那你後來發覺了什麼?」
「由紀子姐姐不主動和我們說話。」健三郎顯出苦惱的神情:「我和父親跟她說話時,她會笑吟吟地回答,但從不主動和我們說話。不僅如此,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她也目不斜視地徑直走過,彷彿我們根本不存在。說不理會我們也不是,就好像真的沒注意到我們似的。」
健三郎沉默了片刻。咖啡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我開始擔心起來,便向敏惠阿姨詢問,由紀子姐姐會不會是不喜歡新的家人?但敏惠阿姨只回答說,那孩子從以前就是那樣,性格消極。看她的樣子,不但毫不上心,甚至提都不想提,感覺異常冷淡。我越來越在意這件事,就在放學路上和由紀子姐姐見了一面,她帶我到了那家咖啡館。」
「然後你對她說,希望能向我們敞開心扉?」
「沒錯。我說,我們已經成為一家人,不要這樣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彼此更親密一些吧。聽我這麼說,由紀子姐姐笑了起來,答說沒有封閉自己,因為沒有地方可以逃避。」
「這話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遭到了拒絕。之後由紀子姐姐的態度也絲毫沒有改變。」
健三郎依然望著餐桌上方:「事情到這就結束了。僅此而已。」
「你父親對由紀子姐姐的這種態度是怎麼看的?」
「我爸爸什麼也沒察覺到。他的三個孩子全是兒子,能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女兒他只覺得十分滿足。」
「這樣啊。」如果相信健三郎的話,一弘也不像是兇手。我那陰慘的空想落了空,不禁嘆了口氣。
樽宮家是個非常幸福的家庭。雖然如健三郎注意到的,多少存在一點裂痕,但完美無缺的幸福只有電視上的家庭劇裡才存在。
只是,樽宮由紀子恐怕對幸福的家庭不感興趣,甚至對家人本身也興味索然。
「為什麼要問我這種事?」健三郎看著我問。
「這是剪刀男案件的周邊採訪。」
「會報道我的話嗎?」
「你放心,不會報道的。」
「電視也好雜誌也好,所有人都只看表面現象。」健三郎的表情突然焦躁起來。「誰也不想真正去了解由紀子姐姐,只會報道些頭腦聰明,性格溫柔,長得美之類的。」
「報界就是這樣子啊。」我答說。少年多半覺得只有自己才理解樽宮由紀子吧。
「被害者必須是善良的,加害者必須是邪惡的,特別是像這次這樣的案件。」
「大家都是偽善者。明明心裡覺得很有趣,表面卻只說些好像很有道理的話。」
健三郎衝我發洩對報界的不滿。
「說什麼殺人是不好的,為什麼不好,解釋來看看啊。就算殺了人不是也沒什麼大不了嗎?這種事情恐怕連你也解釋不了吧?」
我不禁覺得好笑。健三郎為了從繼姊之死中恢復過來,似乎想做個虛無主義者。
然而,這個感情起伏激烈的孩子是成不了虛無主義者的。
健三郎的口氣就跟明知道父母難以回答,還要問「小孩子是怎麼來的?」的小學生一模一樣,以為自己知識豐富,性的事情也很懂,其實不用說還是個童男子,包皮都沒割。
「你說得對,殺人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決定如實回答。
「想殺人的話就去殺好了。想和很多男人睡覺就去睡好了。不想和家人說話就不說好了。想和繼姊做愛就去做好了。很簡單的事情。傻子才會說什麼想做但不能做,想實行但不能實行,為此痛苦煩惱,或者反過來偷偷樂在其中。想做的事去做就好了,這是自己的責任。」
我的回答好像未能令他滿意。健三郎似乎還在期待我別的回答,就這樣沉默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