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我若死了,這傢伙也會死。
「沒錯。你如果死了,我也會消亡。這是理所當然的。」醫師用白衣的袖子拭了拭嘴角:「而且,我對消亡並不怎麼介意。並非我相信死後的世界,人一旦死去,一切都終結了,什麼也不會留下,殘留下來的只是一捧骨灰。樽宮由紀子也是如此。」
是啊,樽宮由紀子在火葬場火化後,如今已棲身於骨灰盒中了吧。我想像著火葬場煙囪裡冒出的白煙。
「海涅曾經寫道,如果雲端之上存在天國的話,為什麼沒有降下黃金和寶石呢,降下的只有雨不是嗎,難道天國裡全是水嗎。」醫師說。
海涅的名字連我也知道,但只有一個浪漫主義詩人的印象,他會像醫師說的那樣吐出諷刺的臺詞嗎?說不定又是騙人的。醫師的惡習就是賣弄那不知真假的旁徵博引。
「而且,據說最近來自火葬場的環境汙染被視為問題,煙囪上安裝了濾淨器,連水蒸汽也是冷卻後排出,所以不會冒煙。死者化為雲煙昇天是不可能的。」
漆有黑白條紋的煙囪的濾塵器上,粘附著樽宮由紀子的靈魂。「這一來就去不成天國了!」灰心喪氣的表情。不久,火葬場的作業人員來打掃濾塵器,用笤帚撣掉了樽宮由紀子的靈魂,送到垃圾場。垃圾場裡,額頭上扎著塊三角形白布,身著白衣的死者靈魂堆積如山。
又來了。我皺起眉頭。這兩三天,不時就想到奇妙的畫面,那些光景怎麼都不像是我自己想到的。
「哎呀失禮了。好像是我的空想溢位來了。」醫師模樣滑稽地低頭道歉。「因為wideshow實在太有趣了,不自禁地想到了很多。所謂精神的深淵,內心深處的黑暗,人的潛意識,為什麼都是在下層、深處、底部的黑暗所在被發現呢?人不是沐浴著陽光生活在地表的嗎?照這個邏輯,鼴鼠肯定認為潛意識存在於地面上明亮的所在了。」
鼴鼠精神分析醫生戴著圓圓的黑眼鏡,穿著被灰土髒汙的白衣,替鼴鼠剪刀男作著診斷。「怎麼搞的,你內心上方的明亮所在裡,有個可怕的怪物做窩了!多討厭的怪物啊,沐浴著陽光,兩隻腳站在地上走路!」
「務必拜託你一件事,就算被警察逮捕了,也不要把我供出來。絕對不要說我是你內心黑暗裡的怪物。」
「我沒打算說那種事。」
「恐怕也沒打算被逮捕吧?別太自負啦,警察也沒那麼糊塗。」
「我沒打算小看警察。」
「是這樣嗎?哎,算了。」醫師露出不關痛癢的表情:「你要尋死也好,被逮捕也好,被醫院收容也好,都跟我沒關係。我只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再繼續存在一陣,看清這個案件的來龍去脈。」
「你覺得那個男子是誰?」
「不知道啊。現在還什麼都不好說。他可能是樽宮由紀子年長的戀人,或者是年長的友人。」
醫師將圓珠筆尖貼在下巴上:「認為年齡懸殊的一對一定有肉體關係,這純屬偏見。什麼都要跟性扯上聯絡,這種事情交給愚蠢的心理學者和報界人士辦就行了。性愛和友愛必須嚴格區分。還有,即使他沒有出席葬禮,也仍然存在是樽宮由紀子親戚的可能性。或者他也有可能是樽宮由紀子的長腿叔叔。‘人家沒看過蒙娜麗莎的畫,也沒聽說過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大名。’sup/sup」
「你搞什麼?」醫師人妖般的說話方式讓我背上發冷。
「你沒看過韋伯斯特的《長腿叔叔》嗎?要是看過那本書,就會很瞭解過去美國女高中生埋頭啃功課的樣子和讀書的勁頭。畢竟主角可是連本威努託·切利尼sup/sup的自傳都拜讀了。」
我懶得問本威努託·切利尼是何許人也。
「總之,現在這個時候還不知道他是誰,他是不是殺死樽宮由紀子的兇手也還不清楚。」
「今後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啊。我想問問那個叫亞矢子什麼的少女。要是能跟她打探,說不定就知道謎樣男子是誰了。」
「怎麼問啊,貿然接近很危險的。」
「接近的辦法就完全看你的了。你不是很拿手嗎?接近十來歲少女的策略。」
醫師浮出諷刺的笑容。
「看來你精神恢復得很快嘛。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了。啊,還有,最後再教你一個乖。」
「什麼?」
「星期五白天的電視上,搞笑樂團用《斯塔拉小調》的歌詞唱的是性手槍樂隊的《prettyvacant》。」
披露了這個毫無用處的知識後,醫師消失了。
正如醫師所言,我的身體恢復得相當快。雖然胸口還在作惡,濡溼了睡衣的嘔吐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感覺已經好過多了。
我起了床,把弄髒的睡衣和內衣揉成團丟進垃圾袋,衝了個澡。
穿上新的內衣,燒開咖啡,我開啟了電視。
五十開外的翻譯家戴著袋鼠帽,架著寬邊眼鏡,正在侃侃而談。也許是不習慣在電視上演出,他的視線閃爍不定。
「說到提普垂,雖然都是嚴肅的作品受到矚目,我卻喜歡初期輕快的短篇。從我個人的翻譯經驗來談的話……」
我吃了一驚。已經是週日晚上九點多了。從喝下菸草的煮汁到現在,過去了二十四個小時還多。b註釋/b醫師的自造詞,指漸趨死亡。
《長腿叔叔》女主角茱蒂信中語。
義大利雕塑家、金銀工藝師、作家和大眾情人,文藝復興時期藝術中風格主義的代表人物。著有自傳《致命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