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視為剪刀男第三名犧牲者的女性屍體,是在平成十五年十一月十一日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發現的,地點是東京都目黑區鷹番四丁目的西公園。
目黑西署刑事課的磯部龍彥和下川宗夫抵達現場前,完全沒想到剪刀男的名字。兩人出去調查前天發生的便利店搶劫案件,收到無線聯絡時,只知道兩點:西公園發現了十幾歲少女的屍體,可能是殺人案件。
「討厭的案件啊。」車在目黑大街疾駛時,後座的下川喃喃地說,「我可不喜歡殺害小孩子這種事情。」
「高中生已經不是小孩子啦。」磯部在駕駛座上答道。
「是小孩子,對我來說。」下川大聲強調,「個子說不定是很高了,但還是像蹣跚學步的嬰兒一樣。」
下川是個身高一百六十公分的小個子,有一個在讀中學二年級的獨生子,個頭早就超過他了。
從目黑大街進入輔道,抵達現場時,公園入口處已經拉起了標有禁止入內的黃色塑膠帶,制服警官擋在幾個看客前面。公園的草坪上設定了幾盞照明燈,那些身著深藍色制服的鑑識人員閒得無聊地站在那裡。
草坪的更深處,為了遮斷看客的視線,現場用藍色的塑膠苫布圍了起來。照明燈強烈的光線照在藍色苫布上,看上去活像街上來的馬戲團帳篷。在公園入口附近吵吵嚷嚷著要往裡進的看客,就好像買不到票的小孩子。
草坪上都是些熟面孔,雖說看不到上井田警部的影子,但磯部他們一會合,刑事課的人員就似乎全齊了。
公園附近一縱列停著警車和鑑識課的小麵包車,磯部和下川把車停在最後,下到柏油路上。剛一開車門,冰冷的強風灌了進來,磯部打了個寒戰。
「真夠冷的。」下川邊說邊急忙合攏大衣前襟。這已經是頗為含蓄的表現了,由於來自大陸的寒氣進入日本列島,氣溫下降到和嚴冬差不多。睡衣上只披著外套的看客凍得牙齒直打戰。
磯部和下川向制服警官簡單敬了個禮,進入公園裡面。入口附近藤架下的小憩處,松元順三郎稍揚了下右手招呼二人,手上握著筆記本。看樣子他旁邊站著的男性是遺體發現者,他正在詢問證言。
進藤誠鬥也在小憩處,他正竭盡全力地安慰坐在長椅旁邊的女性,連磯部他們也沒注意到。
年輕的女性由年輕的進藤招呼,看來很乖僻的男性由老練的松元招呼,對此磯部很佩服。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大概出自上井田警部的安排吧。進藤性格忠厚溫和(說得不好聽就是軟弱),用來招呼似乎因看到屍體情緒不佳,垂著頭臉色蒼白的女性再合適不過。
至於松元呢,不論對手怎樣,他都有本事問出必要的情報。但即使神通廣大如他,今晚看起來也像是有點棘手。穿著羽絨外套的那男人,回答問題的過程中也一眼都不看松元,一動不動地站在凜冽的寒風中,凝視著藍色的塑膠苫布。
他是個皮膚白皙、身體肥胖的青年。臉頰胖得發圓,羽絨外套和牛仔褲也都撐得鼓鼓的。但肥胖的人常見的在意周圍眼光的自卑感,從他身上卻感覺不到。
難道他不在乎自己的肥胖嗎?磯部直覺地感到不是。他是對別人漠不關心。他的眼睛就是那樣的一雙眼睛,沒有梳理的跡象、蓬亂而日漸稀疏的頭髮也說明了這一點。
他的年齡看來和磯部差不多,但並不確定。該說是總覺得年齡不詳吧,他給別人留下的印象十分淡薄,很難記住長相,一移開視線,立刻忘得一乾二淨。他是模擬畫像時最傷腦筋的型別,即便目擊者也只答得出「皮膚白,很胖」的人物。
回過神時,下川已經遠遠走在草坪前頭了。磯部慌忙追了上去。
塑膠苫布的旁邊,村木晴彥撥出凍得發白的氣息。村木自然捲的頭髮,手腳細長,穿著看起來很暖和的厚實大衣,簡直像訪問南極越冬隊進行慰問的漢城歌手。
「喲。」下川揚起一隻手招呼。
「喲,長先生。」村木兩手照樣插在口袋裡回答。
下川露出明顯的嫌惡表情。他不中意這個綽號有兩個理由。第一個理由,下川並不是出於愛好才停留在巡查部長這個職位上。他不是一直熱愛現場搜查,也不是一心一意地只想當刑警,只不過升職考試不合格而已。磯部也曾目睹過下川埋頭閱讀考試題目的情景,他絕對不是不關心升職的型別。
第二個理由更單純了。早在下川中學生的時候,一部有名的刑偵電視劇裡,有個同樣姓下川的演員飾演綽號「長先生」的刑警。不像磯部那樣是看dvd套裝,下川是在少年時代即時收看的,因此似乎無法忍耐自己與那個上了年紀的刑警被同樣看待。每次被叫做「長先生」,他的表情就像嘴裡嚼碎了苦蟲一樣,彷彿要大聲強調我還年輕呢。
「怎麼這麼晚才來。大冷天裡搭塑膠苫布,真是夠嗆。」村木完全無視下川的表情,接著說道。
「辛苦了。我們也沒偷懶,在幹活呢,那個便利店搶劫的案子。」
「那還真幸運。我可是在家悠閒聽唱片的時候給叫出來的,還沒切換到工作模式的說。」
村木是刑事課裡有名的古典音樂迷、音響發燒友。傳言他把警察決不能說是高薪的工資大部分都花在了音響上。
磯部也曾有一次聽過村木滔滔不絕地說明真空管放大器的卓絕之處,口氣的熱情洋溢與平常玩世不恭的村木判若兩人,令磯部很是吃驚。在這個連晶片都快要過時的時代,所謂真空管……磯部暗自驚訝地聆聽著,要是如今的那些孩子,只怕會一臉認真地反問:「真空管是什麼東西?」
「你聽的是什麼音樂?」磯部忽然來了興趣,問村木道。
「蕭士塔高維契的鋼琴三重奏曲第二章。」村木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
作曲者的名字倒是聽說過,曲名就一無所知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曲子也無從猜測。
「別再問下去了,絕對會變得沒完沒了的。」下川說著,走近藍色的塑膠苫布。村木竊笑著張開雙手製止。
「不行哦。沒獲得本廳許可之前,不能入內。考試問題集裡沒這麼寫麼,長先生?」
沒有警視廳的指示之前,即使是轄區警署的刑事課刑警,也不能任意在現場勘查,以保護現場為絕對優先。但是鑑識人員都已經到達了,還沒有開始代行檢視,卻是破例。
「本廳的指示還沒來嗎?」下川感覺不可思議地環視著附近,「說起來,搜查一課那幫人也還沒見影子。」
「那是有原因的。」村木意味深長地笑,「本廳也不能不慎重行事,正在催促搜查一課課長儘快調查現場呢。」
磯部心想,這麼說來,上井田警部也正在停在公園附近的警車裡與本廳無線聯絡吧。
「稍微看一眼行嗎?」下川低聲下氣地問。
「那沒問題。」村木大模大樣地回答,「不過,我當然覺得還是不看的好。」
村木把塑膠苫布往上拉起來,下川和磯部專心觀察的時候,村木用手上的手電筒照著遺體。
好像是為圍住草坪而種植的灌木叢下,仰臥著一名看來年僅十來歲的少女。帶點灰色的淺綠色西裝外套有眼熟的感覺,但磯部想不起來是哪所高中的校服。
手電筒的光圈在少女的上半身移動。磯部發覺少女的脖子上纏有粗繩狀的東西,緊靠它的下方,有一樣東西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閃閃發光。
是剪刀。磯部屏住了呼吸。剪刀插在遺體的脖子上。
銀色的剪刀宛如金屬色的新品種植物突出在少女的喉嚨上。那是寄生在少女身上,致她於死地的有毒之花。迄今為止已有兩人喪生,她是第三位。
下川臉上泛起紅暈,轉向磯部:「你怎麼看?」
「感覺轄區出了棘手的案件。」磯部照實回答。
「沒幹勁的小朋友。」下川皺起眉頭,「就不覺得能遇到這樣重大的案件很幸運啊。」
就像下川不喜歡別人叫他「長先生」,磯部也不喜歡下川叫他「小朋友」。
我已經二十七歲了,磯部心想,再怎麼說也不是小朋友了。下川對高中生的看法也是這樣,有種把比自己年紀小的人都當作小孩子看待的傾向。這不正是與他本人的自我認識相反,證明他正由中年邁入老年的證據麼。
「這種重大案件,本廳那幫人一定會大規模殺到。」村木一邊把塑膠苫布恢復原狀,一邊冷靜地指出警察機構的事實,「指揮搜查是本廳的工作,開動腦筋也是本廳的工作,我們能做的照例就是打雜的活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