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聽著,死了的人是想死的,反過來說,沒死的人是不想死的。總之,那個人內心期望著什麼,尋求著什麼,全都無關緊要,確實的只有那個人已經死了這一事實。因此,衰老將死也好,患癌症垂危也好,遭遇交通事故也好,像你這樣滿懷渴望地企圖自殺也好,只要是死了的人大家就會覺得他是真的想死。你瞧,要是登山運動員在山上遇難,或者f1選手因事故死亡的話,鐵定有幫人搞裝神弄鬼的精神分析,說什麼潛意識中的死亡衝動吧。」

醫師放聲嘲笑。

我思索了一會兒,感覺好像又被醫師的詭辯欺騙了。

衰老而死的老人是因為渴望著死亡?若是這樣,只要不盼望死亡,人豈非可以隨心所欲地長壽?

「沒錯。只要人不期望死亡,就可以二百年、三百年地活下去,或許一萬年、一億年都可以。」

醫師乾脆地回答。雖說是常有的事了,但我肯定又被戲弄了。絕對是這樣。

「年事已高的人大限到來,是因為已經不想活下了,不自禁地想死了。如果不那麼想,就能更加長壽。因此,結論如下:所有的死亡都是自殺。」醫師咧嘴冷笑,「還真有鼓吹這種愚蠢學說的傢伙呢,就是美國的榮格派心理學家。那榮格派怎麼會有這麼多笨蛋啊。」

夠了。我已經無法再忍耐醫師的胡說八道了。我結束了面談,回到床上。

陽光從窗外射入,房間已經明亮起來。我扭過頭,看了眼鬧鐘,已經接近週日的正午了。胸口燒灼般的疼痛減輕了很多,我正在趨於恢復。

站起來時,腳還在發軟,今天一天都不可能正常走路了。

正因如此,我才決定在週六晚上自殺。

以前曾經在假日之外的晚上喝了液體洗滌劑。也是胸口燒灼般地痛楚,陣陣噁心。照醫師的說明,好像是介面活性劑的作用。

我爬到洗手間裡,對著抽水馬桶嘔吐,嘴和鼻子裡都吹出氣泡,變成肥皂泡在馬桶周圍飛來飛去,閃閃發光。我清楚記得,當時一邊忍耐著呼吸困難,一邊禁不住笑了起來。

那天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沒法正常走路。結果,陷入了給打工的地方打電話緊急請假的窘況。接電話的佐佐塚聲音很擔心地問你沒事吧。

我完全不介意就那樣死掉,但不僅活下來還給別人添麻煩很討厭。

如果我這樣說,醫生大概又會嘲弄說你真有想死的心嗎,真是個腦筋不好的傢伙吧。

我依舊仰躺在床上,望著上面的天花板。醫師總是嘲笑我的遲鈍和焦躁,我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頭腦清晰的人,即使內心抗拒,也無法反駁。很明顯,無論怎麼反唇相譏,我也說不過他。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我在冰室川出版社打工,照例奉佐佐塚之命,整理電腦裡存有記錄的函授教育會員名單。雖然我完全不懂電腦,但能按照說的操作。

我正心不在焉地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名單,眼光在一個會員那裡停了下來。她迄今為止的成績履歷可謂極為優秀,好幾次所有課程的分數都接近滿分。

我對頭腦聰明的女孩子一直懷有憧憬。

當時我只記住了小西美菜這個很好聽的名字。幾天後在倉庫工作時,我注意到倉庫裡面的檔案櫃裡保管著會員的資料。我裝作不經意地接近檔案櫃,閱讀了小西美菜的資料。

她是住在埼玉縣的高一學生。入會申請用紙裡記錄著名字、住址和電話號碼,她的成績履歷和親筆寫的感想卡片也一起歸檔。用藍色的水性筆書寫的圓溜溜的文字惹人微笑。

我懷著越來越濃厚的興趣,花了週日一天時間,去了小西美菜居住的小城。過了幾天,她的容貌和聲音我也渴望知道,我埋伏在她家附近,打電話過去然後假裝打錯。

小西美菜正是我想像中那樣的少女。雖然絕算不上美人,但有著青春可愛的容顏,剪著短髮,戴著銀邊眼鏡,平時穿著稍顯樸素的便服。雖說很聰明,卻像是消極保守的性格,和朋友一起外出的時候也很低調,比起自己喋喋不休,看來更喜歡專心聽對方說話。

約一個月左右,我尋找著機會觀察小西美菜。不久,我無論如何都想接近她,不是遠遠地,而是近在身旁地看著她。

那一天,我帶上挎包,決定朝埼玉縣的小城作不知第幾次的遠行。

放在挎包裡的,有從冰室川出版社擅自拿出來的輕薄塑膠手套,和打好結的粗塑膠繩。

以及,閃耀著銀色光輝的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