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刀城言耶先生的推理

在前一章結尾我只寫出了兇手的名字,而且不上不下,也未加任何說明,為此好像有大批讀者致信出版社表示了抗議。

真的非常抱歉。但我也無可奈何。因為之後刀城言耶先生很快就回去了。

先生說完前一章的最後一句話後,笑道:「現在是雜誌連載,所以在這裡斷章比較好吧。」

他又說,等《迷宮草子》的下一期——刊登《第二十三章來自讀者投稿的推理》的那一期——發行後再來叨擾,說完就告辭了,只留下了目瞪口呆的我。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過得十分苦悶。刀城先生究竟得出了什麼樣的推理結果,掌握了什麼樣的解釋呢?我盡為這些問題傷腦筋。

所謂的「某人」是誰?「某個場合」又是哪裡?「本來一定會做」的要事是什麼——我反覆研讀了幾遍原稿,但依然不明就裡。而且,在那個重要時刻「什麼都沒做」,意味著「某人」其實可能是一個與眾人所持印象大相徑庭的人物。想到這裡,雖已事過境遷,但我仍感到了陣陣寒意。因為這可以解釋為「某人」有著表裡不一的兩張面孔……

說來慚愧,我還離開了村子一段時間。因為在刀城言耶先生下次來訪前,我實在沒有勇氣留在這裡。光是想到在此期間可能還會弄傷唯一倖存的左腳踝,我就立刻出了村子。至於再度回到媛首村,已是《迷宮草子》發行後的事了。

翌日,刀城言耶先生和上次一樣,在午後兩點半左右突然大駕光臨,就像算好了時間似的。這天不巧也是個雨天,從早晨開始就陰雨連綿。媛首山怪案之謎即將解開,就這層意義而言,現在的氛圍或許是最合適不過的。

草草寒暄過後,我把先生讓進了客廳。

「十三夜參禮事件的兇手真是二守家的紘弍少爺嗎?」

我麻利地沏完茶,火速啟動了前一次話題的後續部分。

「是的,完全正確。」和我的急躁態度相反,刀城先生心平氣和。

「但妃女子小姐遇害的那段時間裡,他不是在媛首山外嗎?換言之,御山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密室。所以他有不在場證明——」

「是這樣。不過,只要明白了我上次所說的唯一事實,媛首山就不再是密室,紘弍氏的不在場證明也將不復存在。」

「到底是什麼事實?」

「你覺得一連串命案的中心……其核心處究竟存在著什麼?」

「啊?這、這個嘛……不就是一守家的繼承人問題嗎?」

「是啊。不過光有這個的話,就是很常見的爭端根源了,在所有的鄉下老式家族裡都能見到。」

「但秘守家有淡首大人的作祟……您想說的是這個嗎?」

「對,就是這個!」刀城先生探出身子,似乎有點興奮,但他隨即又用冷靜的語氣說道,「話雖如此,但異象本身可能不是問題。」

「怎麼講?」

「某些時候,應付異象的人卻往往會播下厄運的種子……」

「所謂的‘某人’果然是指藏田甲子婆婆吧?」

「為了讓一守家繼承人長壽郎氏平安成長,她可是從使用嬰兒洗澡水的那一刻起,就不斷在各種場合施行各種咒術來守護他了。」

「嗯,我想她在長壽郎少爺身上佈下了一切可用的咒術類防禦。」

「然而,如此細緻入微的她,卻在長壽郎氏最重要的某個場合什麼也沒做……」

「所謂最重要的場合……是指十三夜參禮嗎?」

刀城先生搖頭。

「啊,是二十三夜參禮吧?」

他再搖頭。

「這樣的話,剩下的就只有婚舍集會——」

但是,從他那裡得到的回應,卻是第三次表示否定的搖頭。

「但、但是接下來就……難道是三夜參禮?但那時甲子婆婆可是非常周到地——」

然而,我沒來得及說明,他已第四度搖頭:

「比三夜參禮還要早。」

「還要早……嬰兒的時候嗎……」

「不對,是出生的一瞬間啊!」

「……」

「《第十章旅行二人組》中,刀城言耶對高屋敷巡警說過,孩子的死亡率歷來就高居不下,生孩子也辛苦,所以人們會對剛出生的嬰兒破口大罵,比如‘生了這麼一堆糞’‘這個狗孃養的孩子’‘生了個討人厭的娃喲’等,讓世間知道這孩子不是可愛的人類嬰兒,使其不被妖魔傷害。因為人在降臨這個世界的瞬間,最有可能被邪惡之物纏身。」

「文章裡的確是那樣寫的。」

「但藏田甲子婆婆在最重要的出生瞬間,完全沒采取任何舉措,是她不懂和嬰兒出生有關的那些咒術嗎?」

「這……應該不會。」

「我也這麼想。懂才是理所當然的。」

「也就是說,甲子婆根本沒有守護長壽郎少爺的意思……」

「但你看她在孩子出生後全身心投入的樣子,這個說法怎麼也無法接受不是嗎?」

「嗯……而且把她召回一守家,原本就是為了讓富貴夫人平安生產,如果生了男孩一定還會讓她擔當乳母之職。」

「然而,面對繼承人出生這一重大場面時,藏田甲子婆婆行事極為普通,輕描淡寫就完事了。和任何地方的產婆沒什麼兩樣。」

「為什麼呢?」

「怎麼想都覺得矛盾不是嗎?」

「嗯,很沒道理。」

「不過,這樣考慮你看如何?其實她做了某件事。但是,由於這件事看起來太自然了,所以我們沒能領會其中的含義。」

「究、究竟是哪件事啊?」

刀城先生停頓了片刻,才道:「就是把出生嬰兒的性別反過來報。換句話說,明明最初生下來的不是妃女子小姐而是長壽郎少爺,但她卻大叫‘是女孩’;妃女子小姐出生時她又說‘第二個是男孩’。」

「……」

「關注一下通報性別的方式,你就會覺得奇怪了。明明眾人都盼望生個男孩,為什麼她還要大叫‘是女孩!’?當盼望已久的男孩降生時,她的聲音卻‘沉著鎮靜、不帶絲毫慌亂’。怎麼看這反應都正相反啊。」

「這麼說,兵堂老爺笑也是……」

「當然是因為生下了期望中的男孩啊。富堂翁和兵堂氏應該事先就從她那裡聽說了這種咒術。不過之後除了自然會知曉的富貴夫人,他們只告訴了家庭教師僉鳥鬱子,餘人則一概不曾透露。這麼做也是為了保持咒術的效力吧。」

「那樣的話,兵堂先生讓二守家的異母私生子繼承一守家的計劃就——」

「根本就沒那回事。兵堂氏似乎說過要把妃女子小姐嫁給紘弍氏,從這一點我們就能明白,就算他和二守家的笛子夫人之間有私生子,那也應該是紘弌氏。但親生兒子又如何?如果紘弌氏成了秘守家繼承人,一守家和二守家的關係就會發生逆轉。何況二守家還有笛子夫人的丈夫紘達氏在。不管對富堂翁怎樣心存叛逆,兵堂氏也不會希望這種情況出現吧。」

「對、對啊……」

「他純粹是為了男孩降生、後繼有人而高興。」

「可是,那也太……換言之,兩人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對換了性別,然後就這樣被撫養長大啦?也不用做得那麼過分——」

「可不可以這麼說呢,淡首大人的作祟就是那麼強悍。」

「啊……」

「沒錯,至少富堂翁和兵堂氏,尤其是被請回來的藏田甲子婆婆就是這麼認為的。而且淡首大人或許不是唯一的問題。富堂翁有過三個兒子,其中兩個在孩童時期就夭折了。」

「一枝夫人對參拜媛神堂十分熱心,風傳孩子早夭就是源自她的執念……」

「富堂翁知道了姐姐的不軌舉動後,命令藏田婆婆無論如何也要讓兵堂活下來。而她也用身家性命擔保,發誓保護嬰兒,撫養他長大成人。據熟知掌故的老人所言,她倆還上演了一場鬥法似的激烈交鋒呢。」

「甲子婆婆再度被要求做同樣的事,而且這次是從嬰兒出生前就開始……」

「沒錯。然後,根據從前的經驗,藏田婆婆認為通常手段恐怕無法對抗淡首大人的作祟和一枝夫人的執念。所以她在孩子出生的一瞬間,就設下了非常宏大的咒術。」

「這樣一來,就變成了妃女子小姐才是男孩,才是真正的一守家繼承人了?」

「是的。因為一開始就顛倒了性別。假如第二個也是男孩,想必也會被當成女孩撫養吧。」

「不對啊,如果兩個都是男孩,而且都把他們當作女孩平等撫養,我感覺在邏輯上完全沒問題。但這次甲子婆不僅把一守家的繼承人取名為妃女子,還佈下機關把人們以為會降臨到長壽郎身上的各種災厄引向了妃女子。這樣一來,特意施行顛倒性別的咒術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騙人先騙己,以毒攻毒——我想這就是他們的思路。藏田婆婆認為不做到底就沒有勝算,所以才下定了決心吧。再說她想必是預見到了,只要最初顛倒性別的咒術成功,就能築成最好的防禦。」

「按說妃女子小姐是一守家的女兒,卻也體弱多病,這不是因為‘她’承擔了長壽郎少爺的所有災厄,而是因為‘她’自己就是男孩,是真正的繼承人。」

「同理,長壽郎氏身為男孩體格卻很纖弱,也不是因為‘他’是一守家的男孩,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女孩。假如長壽郎氏真是男孩,那麼即便有妃女子當替身,也不可能從小到大幾乎不生什麼病。作為一守家繼承人,那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確實……」

「這種互換在幼年時期還不要緊,但等他們長大後就出現了種種不良後果。」

「不知從何時起,妃女子小姐變得舉止粗魯態度蠻橫,做事也很乖張,您是指這個吧?」

「多半是到了青春期,被迫顛倒性別的負面影響開始顯現了。但這時,一守家的女孩中偶爾會出一兩個精神失常的狂女的先例,成了最合適的隱身衣。」

「那還不把人逼瘋啊。」

「所以藏田婆婆決定在十三夜參禮時讓兩人換回原先的性別。我想她本來是打算等到二十三夜參禮的。但看到妃女子的情況,她斷定無法再維持下去。再說了,從昔日的例子來看,男孩夭亡基本上發生在出生到十三夜參禮之間。」

「那麼,十三夜參禮那晚……」

「我們把當天的大致情形從頭說一遍吧。」這時,刀城先生喝了一口早已變涼的茶,「支走斧高君後,長壽郎氏和妃女子在祭祀堂恢復了原貌。此時兩人已互換身份,為便於理解,我用‘長壽郎(女)和妃女子(男)變成了長壽郎(男)和妃女子(女)’來表述。」

「這樣一來,名字和性別終於一致了。」

「不過,這不是第一次。三夜參禮時藏田婆婆也把兩人換回去過。考慮到那天是參拜淡首大人的特殊日子,那麼做實在很大膽。那也證明藏田婆婆對平日裡所施咒術的效力是如何地自信。因此,她認為不在三夜參禮這個特殊的日子實施大型咒術會顯得不自然,製造了替換兩人性別的假象,然而其實是換回了原樣。連淡首大人也完全……不、不,還是別信口開河的好。」

不知刀城先生此言是否出自本心,但是,看他臉上露出了少許畏懼之色,我用力點了點頭以示鼓勵,接住他的話茬:

「也就是說,十三夜參禮時,最先從祭祀堂出來的是長壽郎(男)啊。」

「斧高君說過,長壽郎少爺登上石階也好,走過參道也好,都與平時的穩重步伐大相徑庭,步履比平常快了很多。而且,他看到長壽郎(男)的裸體後,感覺意外地粗壯,因此受到了衝擊。另外,差點被發現的那一次,長壽郎(男)一邊喝問一邊來近旁檢視時,那強有力的呼喝和腳步聲,使斧高感到他已不是自己熟知的長壽郎。」

「因為以前是長壽郎(女),現在換成了長壽郎(男),所以其中的差異一下子就顯現出來了吧。」

「何況那天還是個月黑夜。在手提燈籠的狀態下只能照到腰部至腳的部分,幾乎看不清最關鍵的臉。」

「那麼是長壽郎(男)在井邊做祓禊的時候……」

「嗯,事先隱藏在附近的紘弍現身了,他猛擊長壽郎(男)的後腦勺或其他地方,把他推下了井。當然這是為了製造以前發生過的事故再度上演的假象。」

「那時高屋敷還沒到東鳥居口。」

「所以媛首山不是密室,紘弍氏沒有不在場證明。高屋敷巡警在東鳥居口看到紘弍氏時,正是他結束作案從御山出來的時候。」

如果丈夫生前知道這件事……剛想到這裡,我又感到他沒能查出真相就去世,不也很好嗎?

「紘弍氏的動機恐怕是想讓哥哥紘弌氏成為一守家繼承人,以便身為弟弟的他將來大撈好處吧。他自己無意擔當責任重大的一把手,但可以在哥哥下面當個二把手,輕鬆獲取財富和權力。這計劃很符合他的作風。」

「動機能理解。但是作案時,躲在近旁的斧高一點也沒注意到長壽郎(男)遇襲後被推入井中嗎?」

「由於見到長壽郎(男)的裸體後深受打擊,斧高在樹後捂住雙耳,閉上眼睛,就一直這麼蹲著,完全處於視聽封閉狀態。」

「啊,沒錯……」

「不久之後斧高平靜下來,聽到有人在境內玉砂利上走動的聲音,以為一定是做完祓禊的長壽郎(男)正向媛神堂走去。但其實這是紘弍氏逃離作案現場的腳步聲。」

「在他後面來的人是誰?」

「當然是妃女子(女)。對了,再後面來的那個自然也是妃女子(女)。」

「這、這是怎麼回事?」

「妃女子(女)在長壽郎(男)後動身前往媛神堂,到了井邊她正要做祓禊。我想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發現了被推下井的哥哥。與此同時,她也注意到有人正躲在暗處窺探自己。」

「因為斧高叫出聲來了吧。但、但是,他叫出聲是因為……」

「嗯,是因為她沒有頭。這很可能是因為她披著黑色頭巾,就和婚舍集會時三位姑娘披的那個一樣。」

「為什麼要披那個呢?」

「恐怕是藏田婆婆的指示。你聽我說,在長達十三年的歲月裡,妃女子(女)一直在以長壽郎(女)的身份欺瞞淡首大人。由於要換回身份參加十三夜參禮,藏田婆婆一定叮囑過她,必須披上頭巾直到儀式平安無事地結束,或直到進入婚舍為止。因為只要一看臉,就知道這是長壽郎氏。」

「黑色頭巾混雜在黑夜中,看上去就像沒有頭……」

「是的。妃女子(女)發現了躲在樹後的斧高君。雖然不清楚他看到了多少,但從他驚恐的樣子知道情況非同小可。然後,考慮到自己的裝束和周遭狀況,妃女子(女)不難推斷出,斧高君誤以為自己看到了首無。即使事實並非如此,但若是在這裡驚動了眾人,不僅一守家的秘密會被曝光,繼承人已死的訊息也會傳開,長年來的辛勞都將化為泡影。於是她急中生智決定耍個花招。在短時間內,而且還是在形勢如此逼人的狀況下,她迅速擬好了計劃,真了不起。」

「於是她走回參道,再度以妃女子(女)的身份登場了?」

「對。這次她取下了頭巾,不過妃女子應該有一頭長髮,所以為了掩蓋沒有長髮的事實,她拿手巾包住了頭。她打算通過這些舉動讓斧高君相信,第一個人不是她而是首無。因為對方畢竟只是個六歲的孩子嘛。」

「接著她做完祓禊,走向了媛神堂。」

「這就是斧高君第二次聽到的踩在玉砂利上的腳步聲。」

「那時妃女子(女)左手提著像人頭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是長壽郎(男)擱在井邊的燈籠。」

「啊……」

「紘弍氏襲擊他的時候,燈籠裡的火一定是熄滅了吧。如果就這樣放著被斧高君看見的話,可能會讓他起疑心,所以只好帶走。她很可能是用長壽郎(男)遺留的衣物包住了燈籠。」

「這麼說妃女子(女)——」

「進入媛神堂完成儀式後登上了榮螺塔,這時她滅掉了燈籠的火,製造出妃女子(女)遭遇變故的假象。然後她匆匆趕到前婚舍,穿上帶來的長壽郎(男)的衣服,恢復了長壽郎(女)的形象。」

「所以在斧高看來,妃女子(女)就像在榮螺塔中消失了一樣。」

「當然了,長壽郎(女)壓根兒就無意表演什麼密室狀態中的消失。她只是要在斧高君看不到的地方從妃女子(女)變成長壽郎(女)。想做到這一點,只有以妃女子(女)的身份進入媛神堂,別無他法。」

「由於斧高一直注視著媛神堂,結果就變成了詭異的消失劇。」

「不過,當時斧高君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幕。」

「什麼?」

「燈籠的火光在榮螺塔頂消失後,前婚舍外間的燈亮了起來。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長壽郎(男)先前已進入前婚舍,從一開始那裡就該亮著燈不是嗎?」

「也可以理解為人在裡間,所以熄掉了外間的燈……裡間的燈火情況如何?」

「斧高君人在北側,視線被一棵大樹擋住了,所以就算裡間一團漆黑,他也不會知道。」

「確實。」

「復歸於長壽郎(女)的她,走出了媛神堂。那時她已發現可疑人物——也就是斧高君,但沒有加以喝問。這不是很奇怪嗎?明明在井邊時長壽郎這樣做過。」

「因為人不同了嘛。」

「嗯。而且當時長壽郎細細審視著斧高君的臉,見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神色又轉為不安,還問他‘不要緊嗎?還認得出我吧?’。其實她是在拼命試探自己演的這出戲有沒有被看穿。」

「原來如此。」

「而且,關於長壽郎(男)井邊祓禊這一節,當斧高君說‘果然那時候少爺沒有發現我吧?’時,她大為震驚。當錯解其意的斧高君否認說‘我沒看’時,她就藉口說‘我只是沒想到旁邊藏著人,所以有點吃驚’。這不是很奇怪嗎?明明那時長壽郎喝問了一聲‘是誰!’,還四處檢視來著。」

「這也是因為人不同了吧?」

「我想當時長壽郎(女)慌了,因為她不知道長壽郎(男)落井前做了什麼,斧高君又看到了多少。於是她吩咐斧高君把離開祭祀堂到此刻為止的全部所見所聞都說出來。」

「聽了斧高自述的經歷,她斷定不會有問題了。不過,考慮到斧高喜歡長壽郎(女),說出真相求他幫忙不是更省事嗎?」

「對方只是個六歲的孩子啊。畢竟不能憑一己獨斷,就把一守家的未來交於斧高君之手。她讓斧高君捎去那句奇妙的留言就是明證。」

「啊?就是那張通知妃女子落井的便條嗎?」

「沒錯。內容是‘妃女子落井。我讓小斧兒給你們傳話。這不是謊話也不是玩笑。長壽郎’。」

「哪裡奇妙了?」

「為什麼要特別說明‘我讓小斧兒給你們捎信’呢?明明捎信來的千真萬確就是斧高君。」

「為什麼呢?」

「因為只有長壽郎(女)才會用‘小斧兒’這個稱呼。通過這個稱呼,她向兵堂氏等人傳達了一個資訊,便條的署名‘長壽郎’不是換回身份後的長壽郎(男),而是一直以來的長壽郎(女)。換言之,落井的人是長壽郎(男)。」

「難怪兵堂先生和甲子婆的反應有點奇怪。」

「僉鳥鬱子女士提醒完全處於震驚狀態的兩人,長壽郎少爺還在境內——當然此處是指長壽郎(女),這時藏田婆婆一不留神說了句‘老爺,長壽郎少爺還在呢’。明明長壽郎才是中心人物,可她卻用了個‘還’字。真要用這個字,就該說成‘妃女子小姐還在’,否則就很奇怪了。」

「難怪從井裡打撈屍體的時候,不能讓用人們看。」

「在那之前,藏田婆婆用準備好的線香和蠟燭完成了簡單的超度。但是,她拿念珠非常自然,可為什麼還需要拂塵呢?」

「這麼說來……」

「那不是拂塵,而是藏田婆婆在祭祀堂把妃女子(男)變回長壽郎(男)時,從他頭上剪下來的長長的黑色髮束啊。」

「原來如此。斧高之所以把長壽郎(男)認成了長壽郎,是因為他的頭髮和長壽郎(女)一樣短。」

「對。就算天太黑看不清臉,有沒有長髮還是能辨認出來的。」

「原來是甲子婆婆在打撈屍體前,把剪下來的頭髮撒到井裡去了。」

「就為強調死的是妃女子小姐。」

「迅速辦完妃女子(男)的葬禮也好,實行火葬也好,都是為了防止身份暴露嗎?」

「是的。由於長壽郎(女)舉止一如原樣,原本不必如此擔心,不過作為當事人一方,還是希望慎之又慎吧。」

「那屍體沒有頭的傳言呢?」

「把屍體從井裡撈出來的溜吉先生和宅造先生,在接受高屋敷巡警問話時什麼也沒說。關於頭髮的事,巡警也是從斧高君那裡聽到的。由此可見,兩名用人嚴格遵守了兵堂氏的吩咐,不但在打撈過程中閉上了眼,後來也沒說一句多餘的話。」

「是啊。」

「另一方面,葬禮剛結束,曾堅決拒絕驗屍的富堂翁不但允許高屋敷巡警搜查,甚至還顯出了合作的姿態。就在那時,傳出了其實是一具無頭屍的流言。而且,更有流言說其出處就在一守家。」

「啊!難道是富堂翁自己……」

「實際傳播流言的是藏田婆婆吧,當然這是受了富堂翁的指示,作為應付村民的一種障眼法。不需要讓人們真的相信是淡首大人在作祟。其最大目的,歸根結底是想通過散佈謠言,讓人們以為十三夜參禮那晚發生了變故,妃女子小姐死了。」

「但是,這個謠言卻讓我和丈夫起了疑心,懷疑被害者是否真是妃女子。」

「這也叫造化弄人啊。不過,富堂翁和藏田婆婆根本不可能想出無頭屍替換詭計之類的東西。」

「那倒也是。啊!這麼說,甲子婆婆送到不啟倉的飯菜是……」

「我想可能是給鈴江姑娘的吧。」

「鈴、鈴江!但是,為什麼……」

「離開一守家的那天,她和斧高說了很多知心話。我想一定是被藏田婆婆聽到了。」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當時斧高好像看到了一個人影。」

「鈴江姑娘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她的話裡含有和雙胞胎秘密相關的重大資訊。藏田婆婆是這麼想的吧,如果就這樣讓她出了村,回到八王子的老家在那裡亂說一氣,可就麻煩了。」

「所以就把她關起來了?」

「是的。不過我想時間不長。當藏田婆婆知道她不會回老家,並斷定威嚇已充分奏效時,就悄悄放她離村了吧。」

「我還以為鈴江姑娘就這樣一直……」

「嗯,這種可能性也不好完全否定,但不管怎麼說,監禁的日子越長,就越可能被用人發現。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處理掉……」

「不、不會吧!」

「事實如何我也不清楚,但形勢還沒到迫不得已的地步,所以很可能是給了點封口錢,威脅她不許再回村子後,就解除了監禁吧。」

「就、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十三夜參禮後,聽說妃女子小姐落井身亡,又當真見到了長壽郎(女)本人的紘弍氏,想必是大為震驚。」

「可不是嗎。就算天黑看不清臉,那也是在看清男性裸體的情況下動的手,誰知殺掉的人卻變成了妃女子。」

「他是否立刻領悟了其中的奧妙呢?這個問題姑且擱置,總之不久他就發現了一守家雙胞胎的秘密。」

「是在戰後發現的嗎?難怪那時紘弍開始接近長壽郎(女)了——」

「不,在戰後接近她是因為紘弌氏戰死了。」

「怎麼說?」

「本來他恐怕是想等哥哥復員並穩定下來後,尋覓適當的時機揭穿雙胞胎的秘密,實施當初的計劃。所以戰中他還只是遮遮掩掩地接近長壽郎(女)。然而哥哥卻戰死了。」

「原來如此。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本來可以當一個只管撈好處的二把手,誰知現在計劃受挫,所以就想著去敲詐長壽郎(女)吧。」

「但是,如果做得太露骨,無異於承認自己殺了人。結果,他想取巧利用長壽郎(女),讓自己輕鬆過上安穩日子的意圖,表現出來卻成了他和一守家繼承人若即若離的怪異舉動。」

「一守家為什麼不快點公佈斧高的真實身份呢?」

「當然是因為害怕淡首大人的作祟啊。」

「怎麼會……」

「他們肯定是想隱瞞下去的,直到斧高君迎來二十三夜參禮那一年。所以硬是連他的十三夜參禮都沒舉行。因為斧高君之後已再無退路,富堂翁也好,藏田婆婆也好,想必都已經豁出去了。妃女子(男)死後,斧高君似乎成了長壽郎(女)的專屬僕從,工作變得異常輕鬆,就是因為存在這樣的背景。」

「在浴室出現的首無也……」

「是長壽郎(女)。我想,在十歲出頭以前只要遮掩下半身就能瞞過去,但是胸部漸漸隆起後就難了。而在日常生活中最需要操心的地方就是浴室。想必後來她再也不能在熱水裡舒舒服服地泡澡了。」

「所以就在所有人都已熟睡的半夜——」

「不過,謹慎起見,進浴室時她還是帶了一條黑色頭巾。當時她聽到後院有動靜傳來。因為斧高君踩到了枯樹枝。迅速披上頭巾的她,慌張地想要從浴室出來。而斧高君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之後侵擾斧高的怪異現象呢……?」

「怎麼想都只能是他的幻覺或噩夢吧。長壽郎(女)為今後打算,逮住這個好機會嚇唬他的說法也行得通,但她疼愛斧高君是事實,所以怎麼也不會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吧。鑑於受驚嚇的是一個六歲孩子,相較而言,把怪異現象解釋成他後來做的一場噩夢要自然得多。」

「話說回來,也真難為她一直沒讓斧高察覺啊。妃女子(男)死後,斧高不是成了長壽郎(女)的專屬僕從嗎?」

「話雖如此,但日常生活仍由藏田婆婆負責照料。換言之,她們不會讓斧高君介入有可能暴露女性身份的場合。」

「原來如此,呼……」我深深嘆了一口氣,「那麼……其實斧高沒有特殊性取向吧?」

「真實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鑑於他曾被江川蘭子小姐吸引,可以認為他不是同性戀。在斧高君看來,成人後的長壽郎氏是一個充滿中性魅力的美男子,所以他被女扮男裝的蘭子小姐所惑也就不難理解了。但是,他明知蘭子小姐是女性,即便如此還是被她吸引,這和同性戀畢竟還是略有不同吧。」這時刀城先生突然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對了——」

「什麼?」

「斧高君來到媛首村一守家後的一年多,其間記憶非常模糊,唯獨十三夜參禮中發生的變故卻化為異常鮮明的影像,深深印入了他的腦海。這不正是因為在那天晚上他成了一守家的繼承人嗎——這樣解釋過於異想天開了吧……是不是?」

「但、但是,他不可能知道……」

「當然不可能,正是因此,我才從中感覺到了某種可怕的東西。」

我倆互相注視著,沉默了片刻。

「啊,我去沏新茶——」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

刀城先生揚手製止已站起身來的我,同時點著了身後放有茶壺的煤氣灶。水沸騰後,他再次攔住我,迅速沏好了兩人份的茶。每次我都慢了一拍……

「真對不起。謝謝您沏的茶。」

「別那麼過意不去。我一個人旅行慣了,結果養成了什麼都自己來的毛病。」

「不,我是在想……明明您是客人。」

「啊啊,我常被人這麼說,明明拿你當客人招待,猛然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像是自家人了。」

刀城先生露出親暱的笑容,開玩笑似的說道。想必這就是他從初次見面的人那裡也能打聽出怪談的訣竅,也是他遭遇案件時得以發揮偵探才能的根本原因吧。

「言歸正傳,到目前為止都是對十三夜參禮事件的解釋。」

「刀城先生,您不累嗎?」

我知道先生打算繼續解說媛首山連環殺人案,不禁有點擔心。不,我還是實話實說吧。因為光是聽了先生剛才的那些話,光是想到接下來不知還會從先生口中說出怎樣的事實,我就已深感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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