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三夜參禮

(明明是差不多同時出生的……)

在媛首山北鳥居口側旁的祭祀堂中做完準備工作時,斧高望著兩人,心中再次浮起了這樣的念頭。

「這裡沒你的事了,先回去吧。」甲子婆道。

此後,一守家戶主兵堂、乳母甲子婆、雙胞胎的家庭教師僉鳥鬱子,以及儀式的主角長壽郎和妃女子五個人留在了堂內。順帶一提,特意自費僱一位教書先生,是因為富堂翁不準一守家的子嗣上村童就讀的學校,認為無此必要。

「是,那我先退下了。」

斧高跪坐著先向兵堂深叩一頭,前額幾乎蹭到了榻榻米,接著又向雙胞胎施了一禮。剛從幾多家過來時斧高很不習慣,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一年後,他已經能自然地完成各項禮儀了。

「小斧,你聽好了,不幹活的人就沒飯吃。」

最初斧高只是哭泣,吩咐下來的活也做不好,屢屢受到甲子婆的訓斥。這可不是嘴上說說的,真不給飯吃的時候多得不計其數,雖然不情願但斧高還是學會了幹活。同時,甲子婆還在應接秘守一族時的禮儀禮法上,對他進行了嚴格而徹底的調教。

「辛苦了,你可幫了不少忙呢。」

然而,會這麼慰勞斧高的只有長壽郎。兵堂也好,妃女子也好,從一開始就對他視若無睹。在他們的意識裡,斧高只是一個被安置在家中當用人的孩子而已。

一守家戶主兵堂的態度和他的父親——秘守一族之長富堂翁一般無二。不過,富堂翁雖然疾病纏身,至少還具備合乎身份的威嚴氣度。而如今的戶主身上卻沒有,他只是在依樣畫葫蘆地拼命模仿父親。正因為和父親一樣身子柔弱,看著他那虛張聲勢的樣子,就覺得可憐。而且在他心中,對時刻壓在自己頭上的父親,唯有反抗的念頭沸騰不止。這一點連斧高也明白。要問富堂翁沒有,但兵堂有的品性,值得一提的大概就只有他的好色成性了。所以也沒什麼可氣憤的。

然而,還是個孩子的妃女子,也用那樣的態度對待自己,這讓斧高嚐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既淒涼又懊惱的滋味。就算是我的主人……

但斧高對妃女子的這種情緒,也可以認為是他對長壽郎所持情感的另一種表露。小主人確實對身為下人的斧高也很親切,但是他對自己的雙胞胎妹妹顯出了更多的牽掛。難道是因為兩人的待遇相差太過懸殊,讓長壽郎感到愧對妹妹嗎?然而,妹妹對哥哥的反應卻是極為冷淡。這也讓斧高心神不寧。

(如果沒有妃女子小姐,也許長壽郎少爺還會更偏向自己……)

斧高偶爾會產生這樣的大膽念頭。

原本就是異卵龍鳳雙胞胎的緣故吧,兄妹倆幾乎沒有相似之處。長壽郎皮膚白皙,容顏中透出典雅之美,聲音溫柔而不失冷靜,堪稱美少年。並不是說妃女子就姿色平平。她那長長垂落的黑髮顯出了少女的魅力,容貌雖與哥哥不同,但一樣眉清目秀,通常情況下盛讚她是一個美人也不為過。只是一旦和長壽郎站在一起,總覺得她處處略遜一籌。不得不說,這種反襯真是妃女子的不幸。

兩人的相異之處不僅限於外表,在性格上也有所體現。長壽郎謹慎文靜,相比之下妃女子潑辣大膽、心浮氣躁。正因為兩人體型都很纖細,所以前者就如外表看起來的那樣討人喜歡,後者則給人留下神經兮兮又脾氣暴戾的印象。

「如果不是兄妹而是姐弟的話,倒還能好上那麼一點。」

用人以及不少村民,常在背地裡竊竊私語。

然而,這種男孩柔弱、女孩剛強的性格差異,正是顯現於歷代秘守家,尤其是一守家的不祥特徵。因此必須為男孩取名長壽郎,以驅除這種災禍。而為女孩取名妃女子,其背後的目的恐怕是想讓淡首大人的作祟集中到她身上。如果把「妃女」當作「媛」字來看sup/sup,這解釋未必不是一種真知灼見。

也就是說,過度期盼身為繼承人的哥哥能健康平安地長大,於是想到把原本針對他而作祟的淡首大人的注意力,儘可能地引向妹妹。村民們也都隱隱感到「妃女子」之名所包含的真意就在於此。

事實上,人們認為妃女子體弱多病就是拜這個名字所賜。因為一守家男子柔弱、女子剛強的性格差異,同樣反映在身體方面。然而妃女子並沒有健康的體魄,那是因為長壽郎本應承受的大量病痛,都由她代為承擔了吧。簡言之,以上事實證明,「妃女子」之名作為一件咒術裝置,運轉得相當出色。而這些想法和思慮,伴隨著兩人的成長,也自然而然地在村子裡傳播開去,直到今天。

「好了,趁天還沒黑下來,早點回去吧。」

斧高久久注視著長壽郎溫柔微笑的臉龐,怔怔出神,這時甲子婆開始催促他了。再這麼磨蹭下去,少不了要吃她一拳。

慌亂之中,斧高再次向長壽郎一人深施一禮,走出了祭祀堂。但他並沒有聽從吩咐,而是潛入北鳥居左側的大石碑後,目不轉睛地監視起祭祀堂來。

倘若如甲子婆所說,今晚是月黑之夜,那麼就算是尾隨長壽郎,應該也能借助黑暗輕易地做到。

斧高正這麼想著,北守派出所的高屋敷巡警出現了。看來他明白今晚的十三夜參禮非常重要,所以前來探視情況。但高屋敷只在祭祀堂逗留了片刻,出來後便開始在鳥居周圍轉悠。

(巡警先生不早點回家嗎?)

藏身於碑後的斧高忐忑不安,總覺得自己快要被發現了。對當時的孩子來說,警察原本就是一種可怕的存在,更何況現在秘守的一守家最為重要的儀式即將開始,絕對不能被人發覺,拿自己當可疑分子。再想到甲子婆的懲罰之嚴厲,斧高更害怕了。

(不會就這麼賴著不走吧……)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如此一來,自己就不能跟在長壽郎身後了。幸好,斧高只是杞人憂天。高屋敷在周圍巡視一圈後,便匆匆地離去了。那時他也向石碑後瞧過一眼,但斧高已察知巡警到了跟前,急忙繞過石碑朝相反的方向移動,才算躲過一劫。

斧高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暗道「好險」,這時他才意識到四周已急速地暗下來。片刻工夫,微弱的餘暉也消逝在厚雲密佈的天空中,鳥羽玉sup/sup一般的漆黑夜幕籠罩了整座村莊。

(長壽郎少爺也太慢了吧……)

臨出祭祀堂時,甲子婆一定會對長壽郎再三唸咒。總之,每逢長壽郎人生中的大坎,甲子婆都會審時度勢地念一些特別的咒語,以進一步加固守護的力量,不然她就無法安心。

(今晚是十三夜參禮,所以時間會特別長吧……)

就在斧高微微鬆懈之際——

祭祀堂的玄關處現出了一個人影。身穿白色衣服和茶色裙褲,手上提著一盞點著的燈籠。

(是長壽郎少爺。)

男女一起執行十三夜參禮時,以男子優先。即使一守家參加儀式的是女孩,二守家是男孩,也必須遵守。也就是說,在三三夜參禮時以性別為大,一守家、二守家、三守家的等級差別則不予考慮。因此,儀式參加者中最受矚目的自然是一守家的嫡子。因為他是未來的秘守一族之長。而這一回擔當此任的是長壽郎。

長壽郎在北鳥居前行了一禮後,登上了石階,斧高的視線追隨著燈籠的亮光,同時在心中盤算。

(馬上跟過去好呢?還是再等一會兒呢……)

問題在於斧高不清楚,向供奉於媛首山中心的媛神堂走去的長壽郎,會和身後的妃女子拉開多少距離。

斧高當然想立刻跟在長壽郎身後。他想一路守護長壽郎完成十三夜參禮,目送他登上石階走過參道,到附近的井邊洗完身子,赴媛神堂執行儀式,最後經由榮螺塔進入婚舍。

斧高幫忙準備十三夜參禮時,曾伺機向甲子婆詢問過儀式的相關事宜。

「你沒必要知道得那麼詳細!」

他的提問太細緻了,以至於甲子婆大為惱火,當時的氣氛也使得斧高無法再追問下去。

(怎麼辦啊……)

斧高望著沿石階漸行漸遠的燈火,心中猶豫不決。就這麼跟上去呢,還是等妃女子出來後跟著她呢?

(只是,這樣就不能守護長壽郎少爺了……)

想到這裡,斧高終於惴惴不安地邁步向石階登去。途中他頻頻回頭,邊走邊留意妃女子是否已從祭祀堂中現身。

走到石階的盡頭時,他看見前方有一盞燈籠正搖曳著徐徐遠去,只在黑暗中留下了一簇閃爍不定的朦朧亮光,彷彿暗夜起舞的鬼火。鋪著石板的參道在林間蜿蜒穿梭,由於兩側樹木的遮擋,燈火時而會突然消失。

除了模糊的燈光,四周已被徹底的黑暗所充盈。登上石階之前,尚能依靠鳥居兩側的石燈籠射出的微弱光芒和祭祀堂中漏出的溫暖燈火,勉強辨識周圍的情況。

但是一踏進媛首山,呈現在面前的卻是一個完全隔絕塵世燈光,猶如漆墨一般的暗黑世界,而且到處充斥著不祥的氣息。

(這……這麼黑啊……)

眼看前方墨汁般濃厚的黑暗沉沉壓來,斧高也不得不止住了腳步。但在他停下的時候,燈籠仍不斷地遠去。他和長壽郎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了。

只依靠前方的些許亮光,投身於這暗夜中的媛首山嗎——

若在平時,僅是這麼一想,斧高一定會掉頭就走。但此時他正盼著能為長壽郎做點什麼。正是這份心願讓他決心去挑戰可怕而又陰暗的漫漫前路。

不祥的媛首山,祭祀著兩位橫死的女性。由於她們的作祟,直到今天人們還持有畏懼之心。斧高懷著悲壯的決心,踏進了媛首山的深處……

註釋

.學徒出陣:一九四三年,日本政府為彌補兵力不足,徵召二十歲以上、高等教育機關在籍的文科系學生(包括農業經濟學科等一部分理科系學生)入伍,派往戰場。

.國家神道:明治維新至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日本政府「神道國教化政策」的推行下建立起來的國家宗教。國家神道將天皇奉為現人神,並與軍國主義、國家主義結合,成為天皇統治制的思想支柱。一九四五年十月,聯合國最高司令部向日本政府釋出了確立宗教自由、廢止國家神道的「神道指令」,國家神道終告解體。

.非國民:原意指不守國民義務、不服從國家政策和體制的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該詞則被用來稱呼不服從戰時體制、不協助戰爭、反對戰爭的人。

.木炭巴士:以木炭氣發生裝置產生的一氧化碳和微量氫氣為燃料的公共汽車。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日本國內因原油缺乏而使用了這種汽車。

.少年偵探團:江戶川亂步「少年偵探團系列作品」中的人物。在《怪人二十面相》一書中首次登場亮相,結團時為十人,後增至二十三人,團長即亂步筆下名偵探明智小五郎的弟子小林芳雄。

.妃女、媛:日語中,「妃女」和「媛」發音相同,均為「hime」。

.鳥羽玉:日語中專門用來形容黑色事物的詞彙,比如黑夜、黑髮、黑暗、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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