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號

此書應該在自己無人的家中,且理應全部化為灰燼,但為何會出現在書店裡呢?

是空襲災難前把藏書變賣了嗎?但家裡不可能生活困難。因為他有父母留下的財產,不同於封鎖sup/sup的如今,絕不可能生活拮据。

矢島返回東京問多賀子。

「我有本藏書在舊書店裡。」

「是嗎?那可真稀奇啊。沒都被燒燬,太好了,你買回來了吧,哪本書啊?給我看看。」

多賀子將那本書放到膝蓋上,很懷念似的撫摸著它。

「什麼書啊?」

「書名很長,叫《日本古代的社會組織研究》。」

矢島繃著臉說出書名,多賀子卻一直在安靜地輕撫著書。

「我的書應該都被燒燬了,為什麼會有一本出現在書店呢?真是不可思議。你沒賣吧。」

「不可能賣掉。」

「我不在家的時候,沒借給別人嗎?」

「讓我想想……如果是雜誌或小說,有可能借給鄰居。但這麼大本內容艱深的書,不可能借給別人。」

「那被偷走呢?」

「那也不可能。」

理應全都化為灰燼的書,卻還留有一冊在書店售賣。

如此不可思議之事,多賀子卻並不那麼吃驚,只是格外懷念。

「是你借給誰,忘了,才被賣了的吧。」

多賀子冷靜地說。

「當然沒有那種可能。這本書是在我即將出徵前帶回家中的。」

多賀子失明瞭。眼睛才是表情的關鍵。或許失去眼睛,就等同於失去所有的表情。至少,只要失明,通過努力定會很容易「抹殺」表情。矢島必須意識到試圖從多賀子的表情中識破真相是白費努力。

不過,還有別的辦法。他想既然已經追溯至此,便想盡一切辦法試圖弄清真相。

矢島奔赴買書的神田的舊書店問了賣主。雖然賬本上沒有記錄,但店主還記得此書,並非有人過來賣此書,而是通知他去買的,他還告訴了那賣家住處在什麼地方。

那幢洋樓並不太大,還沒有被燒掉。

房屋主人不在家,沒人能回答書的出處,但此人單位離矢島的出版社很近,所以矢島便去那裡拜訪了他,並得以相見。對方看似三十五六歲,身體虛弱,是某個專營學術出版的出版社的編輯。

兩人職業相同,又都是愛書之人,他聽聞矢島來意後,似乎對矢島為一本書如此費心,很有好感和同感。

那人是如此講述情況的。

東京大部分已被大火燒光,初夏的一天他走在自家附近,看見有個男人在行人甚少的路上鋪上報紙,擺上大約二十幾本書,正在等顧客。他走近一看,都是些關於日本史的名著,因為都是當時很難得到的書,除了已經收藏的書,他買入多半。買的書大多關於天主教。一問書名,這顯然是矢島的藏書。他因為想變賣獲取資金,就賣掉了上代相關的書,因為手裡還留有天主教相關書籍,矢島的舊藏也有十本左右。

那人說道:「會不會是把沒有燒掉的書拿到外邊,之後被偷了?」

「或許是那樣吧。我妻子當日眼睛受傷,失明瞭,兩個孩子可能被燒死了。與老家取得聯絡,在父親進京前的兩週,因為沒人巡視我家火災後的廢墟,父親趕往廢墟時已經空無一物。但是,因為妻子沒告訴我將那本書拿出來,所以我也無法想象如此還保留了一部分藏書。」

然而,儘管通過詢問得知了矢島的藏書沒被燒燬的緣由,但令人不解的是:明明是矢島家的東西,為何書中有多賀子記錄的暗號呢?多賀子忘記拿出來了?不,她不可能忘記拿出來。一旦寫上了暗號,如果需要更正,會另外重寫。且應該理解為無意中忘記把之前的一份放在了哪裡。即便如此,神尾去世了,矢島的家也被燒燬。家裡的一切物件都被燒燬,只剩下十幾本被盜的書,多賀子忘記把一張寫有暗號的廢紙放在何處。這本書藏有秘密的唯一線索,歷經波折,又回到矢島本人的手裡,這是怎樣的命運安排啊?

神尾死了,多賀子失明,秘密的主角們或喪命,或失去了眼睛,但人世僅存獲悉秘密的線索卻沒有被大火燒燬。想不到會經由盜賊之手,終於這般回到唯一的解密者手裡。那本書難道不是充滿了魔性般的執念?宛如四谷怪談sup/sup中那個幽靈的復仇心一樣。即便將之看作神的意志,這種莫名的令人恐懼的執念在世間也是不可思議的偶然。

矢島深為感慨,那人曲解了他的想法。

「老實說,我雖說變賣換錢,但至今還為賣掉珍藏的書而後悔。正因為這樣的心情,我非常能體會你的心情。我至今還不能忍受親手賣掉曾經所收藏的書的痛苦,這是我的真心話。」

矢島急忙打斷他似乎難以言明的絮叨之語。

「不,不是,事到如今,燒燬的十幾本藏書即便回到手中,反而會更難過。我只是回憶起我家遭受火災時的情景,陷入感慨而已。」

矢島謝過其好意後,就此別過。

那晚,矢島問了多賀子。

「我知道那本書怎樣留存下來了。除了那本書,還有十幾本書沒被燒掉。在燒燬房子之前,有人將這些書拿了出來。你說過沒拿出來吧,那究竟是不是拿出來的呢?你是不是忘了?冷靜地回想下當時的場景。」

多賀子雖是失明的表情,但似乎在思考。

「空襲警報響起後,你做了什麼?」

「那天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地區會被空襲,因為只剩下這裡了。空襲警報響起之前,我已經換上防空服,叫醒熟睡的孩子們,花很長時間才給他們穿上衣服,我感覺到要被襲擊,因為過於著急,給他們穿好衣服後出門也沒顧得上仰望天空,探照燈左右交錯地晃著,高射炮響起,隨後火勢變猛。我突然注意到,在探照燈範圍內左右掃射的飛機,垂直飛到我們的頭頂。我一時間恐懼得似乎發了瘋,兩手硬拽著孩子,逃進防空洞。僅當時的恐怖,就沒有產生任何拿出東西的想法。在屏住呼吸的過程中,雖然很恐懼,但逐漸有了些想法。那時秋夫說媽媽兩手空空,如果房屋被燒燬就麻煩了。隨即和子也附和說:‘一定會變成乞丐餓死的,哎,拿點東西出來吧。’於是,我們走出防空洞。那時,四周的天空一片鮮紅。但我們只瞥了一眼,便盡情奔跑。那時,我的眼睛還能看見。整片天空,沒有絲毫縫隙,一片火紅。是的,似乎搖晃著向這邊移動,整片火紅的天空。」

映照著火紅的天空,多賀子的眼睛被永久地「關閉」了。矢島想或許如今只有火紅的天空烙印在多賀子的眼裡。他難以忍受這種悲痛。

自己竟然如此殘忍——讓她回憶起被現實的炮火灼傷眼睛,倒下之前的人生憾事,追究塵封的過往秘密是否就能實現正義?矢島暗暗捫心自問。在他沒有得出答案前,多賀子繼續說:

「因為我膽小,嚇得驚慌失措,那之後的事情就記不清了。應該是往返了大約三次。我想是搬運了糧食和被子。那時,我還能看見,但看到了什麼,就不清楚了。我最後看見的不是物品,而是聲音。和聲音同時出現的閃光,那就是我最後看到的。哎,那晚,我給孩子穿好衣服,拉著手跑,聚在防空洞裡,靠在他們身旁,但我卻沒看到孩子的身影。我最後看到的是熾熱的天空——惡魔的天空。哎,孩子們從我邊上走過,搬運東西,明明擦肩而過,而我卻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哎,為什麼看不到呢?為什麼沒能看見呢?哎,為什麼我什麼都沒看見呢?」

「好了,夠了!別說了。讓你想起痛苦的往事,抱歉。」

因為多賀子不可能看見,矢島兩手堵住耳朵,順便躺下。他想著不再追究此事。

但到了第二天,矢島又有了別的想法:應該一碼歸一碼。他再度起疑:藉由失明的悲痛掩蓋秘密,這會不會是多賀子的一個計謀?有個讓人進退兩難的證據。他認為這本書似乎有種魔性般的執念,逃過大火又回到他的手裡,而這沉重的事實似乎暗示他應該識破這妖女的圈套,揭露事實的真相。

這天去上班,昨天見到的那個藏書主人打來電話。

「其實……」

聲音的主人說出了令人出乎意料的事實。

「我昨天說就好了,如今,好不容易想起來了。在你之前的藏書裡,我買時翻閱了一下,每本書裡都夾著紙,上面排列著類似備忘頁碼的數字。我想對於當事人來說,或許是很重要的記錄。我並沒想到竟然能邂逅它的原主人。哎,總有種想憐惜它的感傷,於是就原封不動地夾在書裡。如果您想看,明天我給您送去。」

矢島慌忙答道:

「不必了,如果不一起檢視記錄和那本書,就不會明白其中含義。那麼,請允許我和您一起回家,從眾多書中取出相關書籍。」

隨後,矢島得到了對方的許可。

每本書中都有各自的暗號。那是何用意呢?原來如此,他和神尾的藏書大都相同。他們事先確定好書的序號,每封信都互通有無。即便如此,他手中的信裡,卻找不到相當於書的序號的數字。如果事先決定書的順序,自然不需要書的序號,但即便如此,還是不明白每本書中夾著暗號紙的用意。每本書中寫錯暗號也很奇怪,而經常忘記放在書中的行為更奇怪。

帶著謎團,矢島讓書的主人引路,去了他家。

因為矢島有隱情,想稍微查閱下,並得到了查閱十分鐘左右的許可,他找了原為自己的舊藏書,共有十一本。書中有夾著兩張、三張、一張信箋的,共計出現十八張暗號信箋。

矢島立即進行翻譯。

在很短的翻譯過程中,他感覺流了許多淚,比起到昨天為止的人生中流的眼淚總量還要多。他的身體似被掏空了。這是多麼可愛的暗號啊!那個暗號的書寫者不是多賀子,而是死去的兩個孩子,那是秋夫與和子交換的信件。

因為書中沒有關聯性,留下的暗號也沒有相應的順序。但內容中講述的孩子們的愉快生活,卻讓他心如刀絞。

那個暗號似乎自夏天起,沒有七月前的記錄。

我先去游泳池了。七月十日下午三點。

這個筆跡潦草,字寫得很大,不整齊,出自秋夫之手。

在老地方等你。

和之前的那封信內容一樣。所謂的老地方,是哪兒呢?大概是公園,或是某處令人開心的秘密場所。那是多讓人開心的地方啊!

有關廊子下面小狗的事情,請別告訴媽媽。九月三日下午七點半。

我覺得你哭過,即使再掩飾,我也知道。

小狗之事,除此以外,還有數封提及。那個小狗的最終命運如何?在寫有暗號的信件上沒有提及。

兄妹在哪學會的這些暗號呢?因為身處戰時,即便關於暗號方法之類的知識,可能他們也有很多機會掌握。

對於二人來說,這是暗號遊戲的開心劇本,所以即便十萬火急,他們也定會拼命拿出來,把它扔進防空洞。他們不用自己的書,而選擇父親的藏書,特別是看似很難讀的大部頭的書,也定是因為暗號這種重大秘密的權威性所要求的吧。

矢島曾誤認為那個密碼是多賀子所寫,如今想來也是滑稽,他逃過戰火,在其他一切都被燒燬的時候,唯有暗號終於映入自己的眼簾。矢島只能認為:是一種強烈的信念幫助自己瞭解到這些事實。

孩子們祈求和父親說句告別辭,而暗號紙裡則充滿了這份至誠之情。如此想來也算合理吧。

不過,矢島很滿足,比他找到孩子的遺骨所在更讓人滿足。

「我們正在天堂玩耍。通過暗號正跟父親說著話,而它的到來反倒是為了安慰父親。」他相信孩子會如是說。

註釋

神代,指傳說中日本神武天皇即位之前由神統治的時代。

封鎖,指1946年2月17日日本政府為控制國內通貨膨脹,開始實施的預金封鎖(儲蓄金凍結)的金融政策。——編者注

四谷怪談,指《東海道四谷怪談》,歌舞伎劇目,由四世鶴屋南北所作,1825年在江戶中村座劇場首次公演。故事內容為鹽治家的浪人民谷伊右衛門為發跡圖謀毒殺妻子阿巖,阿巖含怨而死,化為怨魂作祟,使谷伊右衛門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