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珠案 第十九章

狄公緩緩飲茶。洪亮從旁看覷,默無一語,蒼老的面上顯出受傷的神情,等狄公喝完茶水,頹然說道:「今日午後,老爺告訴我為寇元良、卞嘉和匡敏設下了圈套,但是關於楊掌櫃,卻不曾說過一個字。」

「洪亮,你且坐下。」狄公和緩說罷,解開衣袍的前襟,將帽子朝後一推,雙臂搭在案上,開口敘道,「那枚丟失的白板,表明嫌犯必是寇元良、卞嘉與匡敏。不過,這三人中的某一個,也可能受到第四人的指使。我之所以有這種念頭,是出於一種隱約的直感,覺得最後兩名死者被殺的方式有些不對。兇手在謀害夏光和孟太太時,手段十分殘暴兇狠。我不禁想到寇元良、卞嘉或匡敏更可能從背後刺死夏光,不會兇殘地砸破他的頭顱。他們更可能給孟太太的茶杯中投毒,而不是使出蠻力將她活活勒死。還有,這兩起案子接連發生,且地點相距甚遠,暗示出兇手應是孔武有力、身強體健,慣於在鄉間四處奔走。寇元良或卞嘉皆非這一類人物,匡敏那個令人生厭的藥材商也不像;他雖然到處遊歷,卻總是坐著舒適的駁船。

「既然兇手必定與古董生意有關,我自然將楊掌櫃列為第四名嫌犯。從體格上來說,他很符合我心目中的真兇,並且與前三人一樣具有作案的機會。楊掌櫃也曾出現在龍舟賽上,對於董邁的死因格外有興;今日一早,他騎馬去了鄉間,因此可能殺死夏光;梁小姐前來官府報告牡丹被劫時,他也在縣衙附近。另外還有三件事也指向他。首先,儘管他對我極力表明自己從沒去過荒廢的神廟,卻又知道祭壇與神像的底座是分開的,這便暗示出他原本去過神廟,很可能是為了偷竊祭器。其次,他假裝不認得董邁夏光,那兩人也同做古董生意,要說素不相識,未免匪夷所思。再次,盛八說過卞嘉手頭拮据,楊掌櫃的說法卻恰恰相反,這就暗示出卞嘉是楊掌櫃的手下,故此他想要保護卞嘉不受懷疑。」

狄公等洪亮又斟滿一杯茶水,接著敘道:「不過,這三點都可能另有清白無辜的解釋。楊掌櫃或許是讀過其他古書,裡面記載著神廟格局的變遷。董邁夏光可能將楊掌櫃視為生意上的勁敵,從而有意避開他。卞嘉或許隱瞞起自己面臨的困境,因此只有盛八這樣耳目靈通、無所不知的丐幫首領才會曉得內情。最要緊的一點是:楊掌櫃並沒有作案的動機。我很瞭解此人及其癖好,若是有什麼動機,必定源自過去,但是又沒有時間去詳查根由。我非得立即採取行動不可,不但要檢驗我的推測是否合情合理,還要檢驗那些隱約的直感是否正確。

「於是我設下了今晚的圈套,意在同時對付四名嫌犯。如果寇元良、卞嘉或匡敏是真兇,我讀出那封假信,暗示兇手曾露出破綻,談論鬼魂復仇的可怖情形,直至最後突然亮出那隻木手,都足以嚇壞真兇,令其自我暴露——正如來寇宅之前我對你詳述過的那樣。我不曾對你說出的,只是我還預料到如果楊掌櫃是真兇,他便會潛入宅內偷聽。

「你我離衙之前,你聽見我吩咐班頭跟來寇宅,我剛剛遣走寇宅管家,班頭便將所有僕傭都召集到後面一間屋內,唯獨留下看門人。然後班頭與手下衙役埋伏在走廊的拐彎處,一旦有人走出書齋,便立即拿下,但是並不阻攔有人從外面進入書齋。這些指令是為了確保寇元良、卞嘉或匡敏不會逃脫,如果其中一人是真兇的話,同時也為了方便楊掌櫃窺探我們——如果他是真兇的話。如今證明我的直感果然不差,楊掌櫃確是兇手,並且落入了我的圈套之中。你也聽見他方才說過確實預備要殺人滅口——足證他毫無疑問就是兇手。」

「老爺真是太冒險了!要是我早知道這些,決不會同意這一計策,一定不會!」

狄公對洪亮投去深情的一瞥,肅然說道:「洪亮,我為何事先不告訴你這一節,原因就在於此。」

「老爺說的是!我當時真是嚇了一大跳!當氣氛越發緊張時,我以為三人中會有哪個隨時對老爺動手哩!」

「我自己也覺得很是不妙!」狄公說著慘然一笑,「以前我只來過這書齋一回,誤以為牆邊的蠟燭全都熄滅後,留下桌上這一支,仍可讓我同時看見右邊的門扇與對面三人。若是楊掌櫃前來窺探,我以為我會看見門扇開啟,若是他闖入襲擊我或是他的同謀,我會有足夠的時間對付他並叫來衙役。不料我的右手邊全是一片漆黑,我不可能一面說話,一面留意門邊和對面三人。當我發現有人潛入室內,並聽見背後有呼吸聲時,著實忐忑不安,心想這次未免太冒險了!」

狄公抬手掠過兩眼,疲憊地說道:「如今聽過楊掌櫃的供述,我才明白這一切全是由於他對金蓮的傾慕。這種迷戀又與他對古董的鐘愛交織在一起,最終成為一種瘋狂的慾望,是一個孤獨老邁之人想要佔有和享受自己很快就會永遠失去的東西的慾望。他在荒廢的神廟裡佔有過金蓮,旋即又無可挽回地失去了她,從此身心受創,並激起了心底的狂怒,只能通過虐害其他女子來稍稍自我安撫。」說罷長嘆一聲,接著敘道:「依照律法,卞嘉理應被斬首。不過,鑑於他受人誤導、情有可原,我會提議減等發落,將死刑改為長年囚禁。洪亮,記著提醒我在結案之後,對牡丹做出妥善安置。我們可以從被沒收的楊家財產中撥出一份來,使得她父親能為她贖身。在我看來,牡丹這姑娘忠實可靠,不當淪落風塵,理應過上更好的生活。」

小烏龜正在欣欣然齧食綠葉,狄公從旁打量了半晌,又道:「這小生靈也盡到了它的職責。但是事情最終與我設想的大不一樣。當時究竟發生過什麼,如今已是一清二楚了。我命令班頭將寇家所有僕傭召集到一處,卻完全忘記了寇夫人。我們這位班頭,也是個不知變通的死心眼,連專門照顧寇夫人的女僕也一併捉去了,於是只剩下她一人在房內。寇夫人走到外面,在空寂的庭院中四處遊蕩,定是看見楊掌櫃走進了這間書齋,但是楊掌櫃並未看見她。自從在廢棄的神廟中姦汙過寇夫人後,楊掌櫃一向避免與她見面,還對我說過拜訪寇宅時,從不走出花廳一步,雖然聲稱是由於不忍看見寇元良的精美藏品,實則因為不敢冒險遇見寇夫人,怕她或許會認出自己並憶起往事。今天晚上,神志不清的寇夫人起初並沒認出楊掌櫃,但是看見此人,必定勾起了某種記憶,於是一路跟隨著走到書齋,進門時正好被你看見。楊掌櫃站在門扇左邊的牆角處,寇夫人從他身邊經過,直朝蠟燭的光暈走去,立在我的座椅背後。今晚正好又醞釀著一場暴風雨,這種緊張壓抑的氣氛,恰恰與四年前楊掌櫃誘騙寇夫人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神志失常之人對於天氣的感覺總是格外敏銳,正是這同樣的氣氛,導致了後來發生的一切。我把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木手放在桌上,使得寇夫人想起了白娘娘的石像,當時她無助地躺在祭壇上,曾在恐懼中抬頭凝望過這隻手。突然之間,她將此物與方才看見的男子聯絡在一處,就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所有記憶突然恢復,她的痼疾被這巨大的衝擊治癒了。」

洪亮點頭說道:「老天對寇先生格外開恩,收去了淫蕩的瑿娘,並讓堅貞的寇夫人得以康復。」又皺一皺眉頭,好奇地問道:「老爺怎會知道楊掌櫃誘騙寇夫人的那天也是風雨大作?我不記得她提起過此節。」

「沒人提起過此事。不過,莫非你看不出來,四年前白娘娘顯靈嚇壞了董家人,其實正是寇夫人?神廟中的可怖經歷令她頭腦錯亂,必是跌跌撞撞一路走到林邊。事事都能合榫!寇夫人身上半裸,長髮披散下來,兩手和四肢被帶刺的枝葉劃破,看上去血跡斑斑。過後風雨大作,那可憐的女子在林中打轉,又在田間遊走了整整一夜,直至筋疲力盡,昏倒在東門外,次日一早才被幾個農夫發現。我自會去查對此事究竟出在何年何月何日,不過,我確信寇夫人被誘騙和白娘娘在董宅顯靈,定是發生在同一天晚上!」

闊大的書房內,二人默坐靜聽著雨聲。洪亮終於滿意地笑道:「今天晚上,老爺一舉揭開了兩大謎團!一個關係到至少四樁命案,還有一個則是白娘娘的舊事。」

狄公呷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看了洪亮一眼,緩緩說道:「不錯,我已破獲了幾樁殺人案,還有四年前的白娘娘顯靈一事。」搖一搖頭,接著又道:「至於白娘娘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我尚未完全破解。」說罷起身離座,將小烏龜重又納入袖中,抬手撣撣衣袍,「雨勢似已減弱,我們回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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