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多遠,女子朝左一拐,踏入一條林間小徑。有兩個遊民在樹下逡巡,趨到二人近前,見狄公折起衣袖,擺出拳師應斗的巍然架勢,連忙又拔腳離開。狄公心想這女子真沒枉花了銀兩,她若是孤身一人,絕無可能清清爽爽走到那荒宅去。
林中一片靜寂,集市中的喧囂已然不聞,只偶爾傳來幾聲鴟鴞的怪叫。小徑彎彎曲曲,兩旁皆是茂密的大樹,枝葉遮蔽天空,偶有幾小片空隙處透下月光,照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
女子轉身回首,指著一棵高大虯勁的松樹,對狄公說道:「記住這棵樹,你回來的時候,在此處朝左一轉,一直走下去便是。」
女子走上一條荒草叢生的羊腸小道,似是對此地十分熟悉,狄公卻不得不費些氣力才能勉強趕上,地面坑窪不平,腳下難免磕磕絆絆,想停步稍歇片刻,於是開口問道:「此處怎會荒廢至此?」
「因為眾人都說這裡鬧過鬼。宅子就在風茄林旁邊,方才在理髮鋪內,你已聽見那掌櫃說的蠢話了。莫非你也怕了不成?」
「比起旁人來,膽量倒也不算小。」
「好,不要作聲,就快到了。」
二人又走了一程,狄公只覺長路遙遙,似是永無盡頭。女子終於停住腳步,抬手按住狄公的手臂,朝前一指。只見樹梢分開之處,慘淡的月光照著一座破敗的門樓,兩旁各有一堵高牆,三級石階通向厚重的雙扇門,木板已然朽爛。女子上前推開門扇,低聲說道:「多謝你了,就此別過!」說罷閃身入內。
狄公轉身折返,剛剛走入樹叢,卻又驀然止步,先將風燈放在地上,再撩起長袍下襬掖入腰間,挽起兩條衣袖,復又提起風燈走回門樓,決意要尋到那二人密會之處,並找個方便的角落窺探一番。如果當真只是交易,自己便會立時離去;如果發現什麼可疑之事,則會當即亮出身份,命二人說個明白。
狄公剛一踏入宅院,便發覺此事並不像自己預料得那般容易。這鄉間別墅並非是依照尋常格局修建而成,進門後不見寬闊的前庭,卻是一條黑黢黢的過道。狄公不想用風燈照亮,只得手扶苔蘚叢生的石牆,一路摸索而行,朝著前方有微光處走去。
過道盡頭是一片庭院,闊大寂靜,破裂的石板縫中長滿野草。對面一座大房舍,在月光下的夜幕中顯出輪廓,房頂已塌陷了幾處。狄公穿過庭院,止住腳步,聽見右邊隱隱傳來響動,一扇開啟的小門似是通向東廂,於是迅速穿門而過,側耳細聽。聲音從一座四方亭閣中傳出,亭閣位於一個小花園旁邊,建在四尺高的臺基之上。花園裡荒草叢生,四周圍牆環繞。比起其他地方來,那亭閣的牆壁與房頂看似稍稍修葺過,門板緊閉,僅有的一扇窗戶也關著遮板,聲音透過正門上方敞開的氣窗傳出。狄公四下打量一眼,見左邊的外牆只有四尺高,牆頭上方有幾棵大樹,右邊的外牆稍稍高些,若是攀到牆頭,就能從氣窗處聽見裡面究竟說些什麼,或是看見裡面的情形。
狄公揀了一個磚石塌陷、易於攀爬之處,登上牆頭時,月亮卻被浮雲遮蔽,周遭變為一片漆黑。狄公朝亭閣方向迅速移去,聽見那女子說道:「先說清你為何會在這裡,否則我一個字也不會道出。」
有人咒罵一句,隨即傳來一陣扭打聲,女子叫道:「把你的手放開!」
就在這時,狄公身下的牆壁不堪重負,有一處坍塌下去,一大堆磚石嘩嘩落入下面的瓦礫堆中。狄公勉強穩住身子,正想在碎磚石中找一個落腳處下去,忽聽女子慘叫一聲,隨即門扇開啟,有人疾步奔出。狄公跳入牆腳下的灌木叢中,高聲叫道:「站住別動,我的手下已包圍了此處!」
此乃狄公能想到的最上策,奈何卻是無濟於事。等他踉蹌站起時,從門樓方向遠遠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那人顯然已逃入林中去了。
狄公看那亭閣,透過半開的門扇,見裡面只點著一支蠟燭,黑衣女子倒在地上。
狄公踉蹌跑過野草叢生的地面,奔上石階,立在敞開的門前。只見女子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前插著一把匕首。狄公連忙蹲身下去細看,卻見她面容平靜,已然氣絕身亡,不禁惱怒地喃喃自語道:「她出錢僱我護送,而我卻讓她被人殺死了!」
女子右手握著一柄細長的匕首,顯然曾試圖自保。刀刃上沾有血跡,地板上滴出一行血線,一路延伸至門口。
狄公摸摸女子的衣袖,發覺那包金條已不見蹤影,只有兩方羅帕和一張票據,票據上寫著「瑿娘,寇府」。狄公又打量一眼死者那蒼白平靜的面容,想起曾經聽說在數年以前,寇家正室夫人得了一場大病,至今未愈,後來寇元良又娶了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充作二房,必是此女無疑了。寇元良竟如此愚蠢,讓她獨自一人來買進什麼值錢的古董!不過這筆交易定是一個圈套,只為騙去那筆巨金。
狄公嘆息一聲,起身檢視室內,不禁皺起兩道濃眉。閣中空空蕩蕩,唯有一把椅子和一張竹榻,並無櫥櫃或壁龕等存放東西的地方。牆面和屋頂不久前才修補過,窗上裝有結實的鐵柵,新換的門板十分厚硬,掛著一把大鐵鎖。狄公疑惑地搖一搖頭,端起蠟燭,點亮了自己帶來的風燈,出門走入花園,直朝正房而去。
房中黑暗潮溼,不見一件傢什。大廳已坍塌過半,後牆上刻有「河濱別業」四個大字,落款為董一貫。
「好個書法!」狄公暗讚一句,接著朝前走去。空空的廊道內,幾隻蝙蝠被風燈的亮光所吸引,拍打著翅膀從頭頂掠過,又有幾隻碩大的老鼠從腳邊匆匆跑散,除此之外,四下一片沉寂,如同墳墓一般。
狄公轉身折返,打算回亭閣揀起兩把匕首,一路走回白石橋,再命村長帶人前來收屍並送去縣衙,此處陰森可怖,一時再無可為。狄公走入花園,發覺已是雲破月出。
忽然,狄公僵立在地,一動不動。有人正沿著花園與樹林之間的矮牆偷偷潛行,從此處只能看見蓬亂的頭髮,離亭閣愈行愈遠,步履不緊不慢,顯然沒有聽見狄公這邊的動靜。
狄公伏下身去,悄無聲息地靠近矮牆,手抓牆頭一躍而過,落在一條長滿野草的溝渠中,從地上爬起身來,只見這邊的圍牆比溝渠邊沿高出六尺左右,卻是不見一人。
狄公抬頭張望,只覺渾身冰涼,被一陣莫名的恐懼攫住。那顆蓬頭仍在沿牆徐徐顛簸前行,看去十分古怪。
狄公屏息而立,兩眼緊緊盯住那可怖的物事,忽然鬆了一口氣,不禁啞然失笑。原來竟是月光作怪,實為一叢糾結成團的野草,被一隻小動物牽引著朝前挪動。
狄公走上前去,抓起那團野草,下面露出一隻小陸龜來,渾濁的兩眼朝狄公投來責怪的一瞥,旋即收起頭顱和四條腿,縮回龜殼裡去。
「好個小傢伙,這一招真是聰明!」狄公喃喃念道,「但願我也能如法炮製!」
說出此語後,狄公只覺心下稍安,然而一股陰森古怪之氣似又漸漸迫近,轉頭看去,溝渠的另一邊生著低矮茂密的灌木,如同一道牆垣,上方冒出一大片黑漆漆的林子,分明就是河神娘娘的聖地風茄林。銀白的月光下,枝葉紋絲不動。
「你我不宜在此久留,」狄公對小烏龜說道,「你最好隨我一起走,我正需要這麼個小東西放在假山花園裡,好平添一些生氣。白娘娘想必不會惦記你的!」說罷抽出一方手巾,將烏龜放在上面,紮起四角後納入袖中,又翻牆重回花園。
狄公再度走入亭閣,從女子胸前小心地拔出匕首。刀尖正刺入心臟,黑裙前襟上沾染了一片血跡。狄公從死者無力的手中抽出另一把匕首,一併包入她的一塊羅帕內,朝亭閣內最後環顧一眼,出門離去。
行至門樓前,狄公打量著漆黑的過道,這才看清在外牆頂上還建有一道女牆。這別墅地處偏僻,主人顯然怕有土匪來襲,以此作為防禦。狄公聳聳肩頭,走出正門,藉著風燈的光亮,不費多少力氣便循原路轉回了白石橋。
集市中依舊熱鬧熙攘,村民們仍未打算回家歇息。狄公命一個閒漢去叫來村長,道明自己乃是蒲陽縣令,村長一聽,嚇得戰戰兢兢。狄公命他帶人前去收屍,再派十來個人看守別墅,直到明天早上,吩咐完畢後,從鐵匠處取回馬匹,將兩把匕首與烏龜放入鞍袋內,一路馳回蒲陽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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