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一對情人!」盲婦人傲然說道。
「李公聽說花魁秋月害得令郎丟了性命,於是便潛來此地,希圖報復,不料卻是大錯特錯。」狄公對乞丐接著說道,「令郎實是因為發現頸部起了腫塊,以為自己也身患惡疾,故而自尋短見。到底是否如此,我無法驗屍,因此不得而知。李公子缺乏閣下的勇氣,無法面對身患麻風症後的悲慘下場,然而秋月對此並不知情,只是出於想要藉機振起名聲的愚蠢念頭,便公然宣稱李公子正是為了她而自盡身亡。你藏在紅樓前的灌木叢中,偷聽過我和她的談話,她當時曾親口說出。」
狄公略停片刻,室內一片寂靜,只聞得乞丐沉重的呼吸聲。
「令郎對秋月十分信任,給你寫了一封書通道明原委,又將此信交託給秋月,卻被秋月忘在腦後,甚至根本從未拆封。在你謀害了秋月之後,我才終於找到這封家書。」狄公說罷,從袖中抽出書信展開,從頭至尾大聲讀了一遍。
「我為你懷過一個兒子,好人兒,」盲婦人輕聲說道,「不過病癒之後便小產了。我們的兒子一定也是相貌堂堂、氣概不凡,就跟你一模一樣!」
狄公將書信扔在榻上,「你來到樂園之後,時刻盯著秋月的舉動。就在那天晚上,你看見秋月去了紅樓,便一路跟著她,在遊廊上透過窗柵,看見她赤身裸體躺在床上,於是便叫她的名字。你背靠牆壁站在窗邊,等秋月走到窗前,多半是將臉貼在鐵柵上朝外張望,想要看看到底是誰在叫人時,你突然現身出來,將手伸進柵欄扼住她的喉嚨,想要掐死她,但是兩手變形,氣力不足,秋月掙脫之後,奔向房門口意欲呼救,不想心病猝發,隨即倒在地上。李公,正是你害了她的性命。」
乞丐動了動紅腫的眼皮。盲婦人彎腰靠近那張早已變形的臉面,低聲說道:「別理他,好人兒!只管休息一下,我的心肝兒,你的身子可不怎麼好。」
狄公移開視線,盯著潮溼的夯土地面,接著說道:「令郎在書信中提到李公勇毅卓絕,確是絲毫不爽。你雖已病入膏肓、日漸衰弱,卻仍為了令郎的前程而積極籌劃,想要使他儘快成為大人物。樂園仙島富可敵國,正好又在李家地界附近。你先是派出手下土匪,企圖劫奪馮里長送出的金銀,卻因為防衛嚴密而未能得逞,於是又想出一個更好的法子來。你對令郎道是古董商溫源對馮岱懷恨在心,想要取而代之成為里長,命他去和溫源接洽,並與之密謀如何使得馮岱身敗名裂,從而除去這塊絆腳石,過後令郎再設法使溫源登上里長之位,你便可以通過溫源來染指樂園的財富。然而令郎一死,這一切也統統化為泡影。
「你我以前雖未謀面,不過想必你已對我有所耳聞,正如我也聽說過李公的威名。你擔心我會查出真相累及到你,便在害死秋月之後又回到紅樓,站在遊廊上,透過柵欄觀望了我好一陣,身上發出的惡臭竟使我噩夢連連。由於我躺在離窗戶較遠的地方,且又閂上房門,令你暫且無計可施。」
狄公抬眼一看,乞丐的臉孔好似一張可怖的面具,狹小的室內愈發濁臭逼人,於是拉起項巾掩住口鼻,然後說道:「之後你想要離開此地,奈何船伕不肯載你過河。我猜你在河邊的林子裡想要找一個藏身之所,結果竟意外遇到了三十年前的舊情人翡翠,想必是從她的聲音辨認出來的。她告訴你我正在調查陶廣之死。李公,究竟是什麼令你苟活至今,兀自不肯捨棄這已悲慘至極的人生?決意不惜一切代價挽救自己的名聲?或是為了三十年前曾經愛過並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女人?或是總要成為勝者的罪惡意願?我實難想象這無法治癒的惡疾,會如何毒害侵蝕一個原本卓越不凡的頭腦。」
狄公見對方並無回應,接著又道:「昨日午後,你又去窺視我,這已是第三次。我本應想到這一層,本該辨識出那獨一無二的惡臭。你聽見我對手下隨從說要來這裡,於是便命僱用的匪徒藏在半路,企圖取我性命,卻不知我走入房內後又改了主意。結果你派去的歹人遭遇上我的隨從與馮岱的兩名手下,五人全部喪命,不過,其中一個卻在臨死前吐出了你的姓氏。
「我看過令郎的書信後,突然間恍然大悟。我知道李公當年是何模樣,馮岱曾說過三十年前你年少入仕、風神瀟灑,翡翠後來再次描述過你生性狂野、行事果斷、不計後果,毫不經意便會拋棄地位財富等等一切——只為了自己所愛的女人。」
「那就是你,親人兒!」盲婦人柔聲說道,「那就是你,我的英俊而勇敢的情郎!」說罷在乞丐臉上連連親吻。
狄公轉頭顧視一旁,疲憊地說道:「李公,身患惡疾之人將不受律法懲處。我只想正告你,是你在紅樓中害死了秋月,正如你三十年前在同一地方殺死了陶廣。」
「三十年了!」那美妙的聲音忽又響起,「經過這麼多年,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那些年月從來不曾存在過,只是一場噩夢而已。就在昨天,我們還在紅樓中相會……血紅得如同我們的激情,熊熊燃燒不顧一切的瘋狂愛戀。沒人知道我們在那裡私會,你是才華橫溢、風流倜儻的青年才俊,愛上了我這個樂園花魁,這個美貌絕倫、才藝無雙的歌伎!馮岱,陶廣,還有其他許多人都向我獻殷勤,我一概虛與委蛇,假裝拿不定主意,其實只為掩蓋我們的秘密,我們無比甜蜜的私情。
「想不到最後一晚已然到來……那是什麼時候?莫非就在昨晚?你有力的臂膀幾乎將我壓垮,我正渾身發抖時,忽然聽見有人進入花廳。你從床上一躍而起,沒顧上穿衣便跑了出去,我緊跟在後面,看見你站在地上,夕陽射出萬道紅光,將你的全身染成火紅。陶廣看見我們緊緊挨在一起,一絲不掛卻略無慚色,不禁氣得面色慘白,抽出匕首來,罵我是賤貨娼婦。我大叫一聲:‘殺了他!’你便撲上前去,從他手中奪下匕首,刺入他的喉頭,鮮血濺到你的身上,濺到你寬闊而火紅的胸前。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般深愛過你……」
一陣狂喜湧上盲婦人完全損毀的面容,竟顯出奇異的美感。狄公低下頭去,只聽悅耳動聽的聲音再度響起:「我說:‘趕快穿上衣服,離開此處!’於是我們返回臥房,這時又聽到有人進入花廳。你跑去一看,卻是個傻小子,立時便又奔出門去。不過你說這小童可能會認出你來,最好將屍體挪進臥房,再將匕首放在死人手裡,我們出去時鎖上房門,將鑰匙從門下扔進屋內……如此一來,人人都會以為陶廣是自尋短見。
「我們在遊廊上匆匆分手時,有人正在園林中點亮小涼亭內的燈籠。你說你要離開十天半月,等到自殺定案後,便會……回來找我。」
盲婦人說到此處咳嗽起來,越咳越兇,竟至全身顫抖,口中吐出血沫,不經意地抬手擦去後,又開始絮絮陳說,聲音卻忽然變得嘶啞低弱:「他們盤問我陶廣是否鍾情於我,我說是的,他鐘情於我確是實情。他們又問陶廣是否因為我不肯接受他而死,我說是的,他因我而死也是實情。但是緊接著,疫病就蔓延開來……我染上了天花,我的臉,我的手……還有這雙眼睛。我本該死去才是,我也想死,死了總比讓你看見我變成這副模樣要好得多……後來又起了大火,其他生病的姐妹拽著我一起逃出去,跑過石橋,一直跑進樹林裡。
「我沒有死,我這個一心想死的人卻活了下來!我拿了凌姑娘的身份文書,她的名字叫做碧玉,在田地的溝渠裡斷了氣,就死在我的身邊。我又回到這裡,然而你以為我已經死了,我也希望你這麼想。當我後來聽說你名滿天下時,心中何其歡喜!這是唯一能讓我支撐到頭的一點慰藉。如今,你終於又回到我的身邊,回到了我的懷裡!」
語聲戛然而止。狄公抬頭一看,盲婦人伸出一雙蜘蛛般細瘦的手爪,正急急摩挲著枕在腿上一動不動的頭顱。乞丐的獨眼已經闔上,胸前的破爛衣片也不再微微顫動。
盲婦人將那顆醜陋的頭顱緊抱在枯瘦的胸前,出聲叫道:「多謝老天,你回來了!你回來就是為了死在我的懷裡……我跟你在一起。」兩手摟住死屍,口中低聲呢喃著甜言蜜語。
狄公轉身離去,嘎吱作響的門扇在他身後砰然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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