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案 第十四章

「沒有,老爺,連我也未曾注意到,可能只是兩片腫起的瘡癤而已。至於我們父女二人理應承擔的罪責,不知老爺打算……」

「依照律法,一個女子若是殺死希圖強姦她的男子,將會被無罪開釋。不過馮先生在現場動了手腳,意在混淆視聽,卻是犯下了一項重罪。在決定是否要予以處罰之前,我想先聽聽令嬡口中所言的舊日傳聞。若是沒有弄錯的話,想必就是三十年前,馮先生因為爭風吃醋而殺死陶盼德的父親陶廣一事吧?」

馮岱直坐起來,肅然說道:「正是,老爺。自不必說這些全是惡意中傷。陶廣是我的知交好友,我從未害過他的性命。當年我確實深愛著樂園花魁,乃是一個名叫翡翠的歌伎,滿心希望能娶她為妻。我當時正值二十五歲,剛剛被任命為樂園裡長。陶廣那時二十九歲,對翡翠也十分愛慕,他雖已成婚,但過得不甚美滿。儘管我二人都愛上了翡翠,但是友情始終未變,還約定兩人都當盡力贏取佳人芳心,即使敗下陣來,也不可心懷怨忿。然而翡翠似乎難以決斷,總是一味曖昧拖延。」

馮岱輕撫下頦,猶豫片刻,顯然不知該如何繼續陳說,到底接著敘道:「想來還是原原本本對老爺和盤托出為上。我本該三十年前便和盤托出,卻一時糊塗做了蠢事,等到明白過來,已是太遲了。」說罷深深籲出一口氣,「想當年,除了我和陶廣之外,還有一個人也在追求翡翠,就是古董商溫源。不過他追求翡翠不是出於愛意,而是為了要自抬身價,想要表明自己與我和陶廣不相上下,實是愚蠢的念頭。他疑心翡翠與我或是陶廣秘密來往,花錢賄賂了翡翠身邊的一個侍女,幫他刺探訊息。正當我和陶廣商定要去找翡翠問個究竟時,溫源從那侍女口中得知翡翠已懷有身孕,並立即將這訊息透露給陶廣,還暗示說我不但是那秘密情人,而且與翡翠一道愚弄陶廣。陶廣聽罷後,一徑奔到我的家中,他雖然聰明正直,脾氣卻有點急躁。我極力表白自己並未與翡翠暗地結下私情,頗花了些工夫才將他說服,然後又與他商議下一步該如何行事。我想和陶廣一同去找翡翠,說明已知她另有所愛,從此不會再去糾纏,不過我二人總還是她的朋友,如果她有何難處,隨時都會施以援手,她也大可挑明那意中人究竟是誰。

「陶廣卻不贊成,疑心翡翠有意讓我們以為她猶豫不定、難以抉擇,實是想從我們身上騙取更多的錢財。我不以為然,說這未免與翡翠的性情不符,但是陶廣聽不進去,轉頭奔出門去。等他走後,我重又思量了一番,決心務必在陶廣做出傻事之前與他再談一次。就在去陶家的路上,我正遇上溫源。溫源急急道是剛剛見過陶廣,並告知他翡翠正在紅樓裡與情郎私會,還說陶廣急於弄清那人究竟是誰,已經直奔紅樓而去了。我生怕陶廣落入溫源的圈套,於是從園林中抄近道趕緊追過去,剛一走上游廊,便看見陶廣坐在紅樓花廳內的座椅中,只望見他的背影。我連叫幾聲,見他一動不動,便走進門去。只見他喉頭處插著一把匕首,胸前一片鮮血,人已經斷氣了。」

馮岱說到此處,抬手抹了一把臉面,茫茫然望向外面的花園,極力自持一下,接著敘道:「我直直盯著陶廣的屍身,呆立在地,驚駭無已,就在這時,忽然聽見走廊上傳來腳步聲,猛然醒悟如果有人看見我在這裡,定會懷疑我因為妒恨而行兇殺人,於是趕緊跑了出去,一路奔到花魁的住處,那裡卻不見一人,隨後便轉回家中。

「我正坐在書房裡試圖理清頭緒時,卻見縣令的一名隨從前來召我,道是有人在紅樓裡自盡身亡。等我趕到那裡,見縣令老爺及其手下都在臥房內。一名夥計從窗外看見了陶廣的屍身,當時臥房的門上了鎖,鑰匙就在室內地上,於是縣令斷定陶廣舉刀自裁後失血而亡,死者的手中正握著一把匕首。

「我一時不知所措。想來定是我跑出紅樓後,兇手將屍體從花廳挪到了臥房中,並佈置成自盡的模樣。縣令問客棧管事可有什麼原因,管事回答說陶廣愛慕花魁。於是縣令派人叫來翡翠,翡翠承認陶廣確實對她懷有情意,又說陶廣提出要為她贖身,卻遭她回絕。我一聽這話驚詫莫名,拼命想要與她對上眼光,她卻兩眼始終望向別處,立在縣令面前公然說謊。縣令聽罷後,當場裁定這是一樁由於單相思而引起的自尋短見,然後命翡翠退下。我正想追上她再問幾句,奈何卻被縣令叫住。當時天花正在此地蔓延,形勢緊迫,因此金華縣令才會帶著手下來到樂園中。整整一晚我都不得閒,縣令命我想出法子來阻止疫病傳播,預備焚燒幾棟房舍,並採取其他應急之策,因此我沒有機會去找翡翠問個究竟。

「誰知自從那天起,我竟再也沒能見她一面。就在第二天一大早,衙役們放火焚燒了歌伎的住處,翡翠與其他姑娘一起逃到樹林中去。她在那裡染上了天花,很快便不治而亡。我只看到關於她的文書記錄,還是在她的屍身與其他許多屍體一起被下令焚燒之前,由別的姑娘從她身上抽出帶回的。」

馮岱面如死灰,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抓起茶盅緩緩飲了一口,疲憊地接著說道:「我本該對縣令道出陶廣並非自盡,也有責任將殺害摯友的兇手查出後交由法辦。但是我不知道翡翠涉入此事究竟有多深,況且她也已離開人世。溫源見過我去紅樓,如果我道出此事,溫源定會控告我謀殺了陶廣。我是個可悲的懦夫,於是緘口不言。

「大約二十天過後,疫情得到控制,樂園中又漸次恢復到原先的模樣。溫源前來看我,說他知道是我殺了陶廣後又偽造出自盡現場,我要是不將里長的位子讓給他,他就要去官府告發此事。我對他說一切悉聽尊便,如果此事終被揭開,我倒是很感快慰,因為自己當日未能道出真相,心裡一日重似一日,實在不堪承受。但那溫源是個狡猾的無賴,他明知自己並沒有證據,只想威脅恐嚇我一番,後來倒是不再提起,卻又四處散播謠言,說是我應對陶廣之死負責。

「四年之後,我終於淡忘了翡翠,於是娶妻成家,後來又有了玉環。玉環長大後,與陶廣之子陶盼德相識,二人似乎彼此愛慕。我曾經極力想促成這樁婚事,兒女聯姻將會再度鞏固馮陶兩家的情誼,陶廣是我的好友,且又被人謀害,我卻沒能為他報仇雪恨。但是溫源散佈的謠言一定傳到了陶盼德的耳中,他對我的態度分明起了變化。」說到此處,馮岱住口不語,鬱郁望了狄公一眼,「小女也留意到陶盼德不同以往,曾經有很長一段日子,心情極其低落。我試圖為她另覓情投意合的青年後生,但她通通不予理會。老爺明鑑,小女很有主見,且又倔強任性。當她對賈玉波這後生流露出好感時,我實是大喜過望,雖說更想招個知根知底的本地人為婿,不過實在不想令玉環再度傷心。既然陶盼德表示願作中人主持訂婚禮,便是表明他對玉環不再懷有心意。」

馮岱深吸一口氣,最後說道:「如今所有情事都已向老爺道出,包括我在擺出李廉自盡的現場時,原是從何處得來的主意。」

狄公緩緩點頭,尚未開口時,馮岱又徐徐說道:「小人謹以先父的名義發誓,關於陶廣之死,我說的句句是實。」

「馮先生,死者的亡魂仍與你我同在,故此不當隨意妄用他們的名義。」狄公鄭重說罷,喝了幾口茶水,接著又道,「如果你說的確是實情,那麼定有一個殘忍無情的兇手就在此地。三十年前,陶廣撞破了他與翡翠的私情,他便在紅樓裡殺死了陶廣,昨晚可能再度出現,不過這次遇害的卻是秋月。」

「老爺明鑑,仵作的屍報中,明明說是秋月死於心病猝發!」

狄公搖一搖頭,「這一點我不能肯定。我並不相信什麼巧合,不過這兩起案子未免太過相似了。那個不知名姓之人以前曾與花魁有染,三十年後,可能與另一個花魁又有所牽涉。」說罷目光銳利地瞥了馮岱一眼,「說到秋月之死,我隱隱覺得,你對我並沒道出全部內情!」

馮岱直盯著狄公,面上看去十分驚詫,高聲說道:「回老爺,小人只有一點未曾道明!唯一不願提及的,便是秋月與駱縣令結下的露水情緣,不過老爺肯定早已猜到了!」

「確實如此。馮先生,本縣自會仔細考慮該如何行事,如今只能說到這個地步。」狄公說罷起身,馮岱引路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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