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觀 第十七章

「不錯,這些事我已盡知。」狄公說道,「你在樓上過道中遇見我們,過後又發生何事?」

「我繞過拐角處,不巧正撞見包太太。她看去怒氣衝衝,狠狠罵了我幾句,將我拽回客房中。進屋之後,她替自己辯解了幾句,道是對我負有責任,不能任由我與一個名聲可疑的女戲子廝混在一起。由於她舉止粗魯,我也十分著惱,因此倒是平添了幾分勇氣,明白道出我並未拿定主意是否真要出家修行,還說我在京城裡便與歐陽小姐相熟,想要與她商議一番。

「包太太聽完並未作色,道是此事自然由我說了算,不過朝雲觀內已為我預備好了受戒的一應事宜,必須立即去告知住持。她回來之後,說是住持想要見我。」

白玫將目光轉向宗黎,接著敘道:「包太太帶我前往大殿,順著右邊的樓梯上去,上上下下幾次後,走入一間小小的梳妝室內,說我必須換上女冠的衣服去見住持,方才不算失禮。我恍然大悟他們是想強迫我出家,於是一口回絕。

「包太太聽罷勃然大怒,衝我汙言穢語地叫罵起來,簡直判若兩人,還動手撕扯我的衣裙。眼看她忽然變成這副模樣,我一時驚駭無已,居然全無反抗的舉動。她將我的衣服悉數脫去,就這樣推進了隔壁房中。」

白玫瞧了狄公一眼,看去楚楚憐人,狄公連忙讓她又喝了一杯茶。白玫接著低聲敘道:「我看見一間寬大的臥房,陳設十分華麗。後牆處有一張床榻,明黃錦緞帷幔半開半掩,從裡面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過來,我的小美人兒,我這就給你正經開戒!’我立刻明白自己陷入了歹人的圈套,必須設法逃脫出去。我轉身想跑到門口,卻被那惡婦一把揪住。她迅速將我的兩手捆在身後,又拽著我的頭髮,意欲將我拖到榻前。我抬腳踢她,還高聲大喊救命。榻中之人說道:‘放開她!我想仔細看她一看!’包太太強迫我跪在榻前,隨即退後幾步。床裡傳來咯咯的笑聲,聽去十分怕人,我不禁大哭起來。包太太從旁說道:‘這還差不多些!做個好姑娘,人家叫你幹什麼,乖乖聽話就是!’我衝她大聲叫嚷,說我寧死也不會聽從。那惡婦又說道:‘要不要我去拿鞭子來?’另外那人卻說:‘不必如此,瞧這一身細皮嫩肉,弄傷了豈不可惜。她尚需一點時間反省一二,送她去睡吧!’於是包太太走到近前,揮拳猛打在我的頭上,我立時便昏了過去。」

宗黎開口欲言,卻被狄公揚手止住。白玫稍停片刻,接著說道:「我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背後疼痛難忍,自己正半躺半掛在什麼硬東西上,頭髮遮住了臉面,因此看不分明,想要開口,才發現嘴被封住,兩臂兩腿也被鐵夾箍住,稍稍一動,就會嵌入皮肉裡去。後背在持續作痛,渾身上下繃得緊緊,似是塗抹了薄薄一層什麼東西。

「我心裡怕得要命。透過遮在面上的頭髮,我看見一張青面獠牙的鬼臉在衝我斜眼獰笑,一時竟忘記了疼痛,還以為自己命喪黃泉,如今已墮入陰曹地府中,不禁嚇得昏厥過去。四肢的疼痛讓我重又醒來,我用鼻孔努力出氣,將頭髮稍稍吹開一些,這才看清那用長矛指著我的鬼怪其實是一尊木頭塑像,於是明白自己被放在閻羅十殿中代替一座塑像,並且渾身上下塗了薄薄一層顏料。我心知自己尚在人間,不禁鬆了一口氣,但是很快重又恐懼起來。一定有人端著蠟燭站在我身後,我躺在此處,根本無力自保,他們還會用什麼新花樣來折磨我呢?等燭光熄滅後,四周一片漆黑,我聽見輕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拼命掙扎著想要開口出聲,無論怎樣也要好過被孤零零地撇在這黑暗中。沒過多久,又聽見一陣響動,卻是老鼠在跑來跑去……」

白玫閉上兩眼,打了長長一個冷戰。宗黎忍不住開始哭泣,淚水滴落在白玫的手上。白玫睜開兩眼,對著狄公疲倦地又道:「我在那裡不知待了多久,身上又痛,心裡又怕,簡直快要瘋了,那種溼冷似是要刺入全身每一根骨頭裡去。我終於看見了燈光,還聽到有人說話。我認出了老爺,並且竭盡全力想要衝你示意一二。我試著挪動手腳,但是手腳已完全麻木。我聽見老爺議論我這羞人的模樣,不過……不過身上總還有一條纏腰布吧?」說罷難堪地望了狄公一眼。

「一點不錯!」狄公立即答道,「其他塑像上都沒有,正是因此,我才會有此一議。」

「我也是這麼想的!」白玫說著鬆了一口氣,「不過當時卻不能肯定,因為身上塗著一層顏料。然後……然後你們就走過去了。

「我心知自己唯一的指望就是當你們原路返回時,能引起你們的注意。我強迫自己冷靜思索,忽然想到要是動一動前胸,讓那矛尖刺破皮肉的話,鮮血流在白顏料上,必會十分顯眼,這樣就會讓你們有所注意。我拼起全身力氣,終於將上身挪動了一點點。矛尖刺入前胸時,雖說略有點痛,但是比起後背和手臂上的劇痛來,根本不值一提。身上塗的顏料讓我感覺不到是否出了很多血,後來聽見血滴在地板上的聲音,才確信自己真是辦到了,於是勇氣大增。

「過不多久,我又聽見了腳步聲。有人匆匆跑過閻羅殿,從我身邊一閃而過,根本沒有多看一眼。我知道你們還會回來,不過似乎過了很久很久。最後你們總算來了……」

「姑娘實在勇毅非凡!」狄公說道,「我只剩下兩件事要問,過後你便去好好休息。你剛才說過包太太如何帶你去了那間臥房,並且有人等在裡面,能不能再仔細說說一路上如何走法?」

白玫皺起眉頭,似是在極力回想,隨後說道:「我可以肯定那是在大殿東邊,不過要說別的……我以前從未去過那裡,且又一路左拐右轉……」

「你有沒有經過一處四方平臺,四面圍著一圈槅柵?」

白玫悽然搖頭,答道:「我委實記不得了!」

「這沒甚要緊。我還想知道你能否辨認得出床榻裡傳出的聲音。會不會是住持真智?」

白玫又搖搖頭,「那可怕的聲音至今還在我耳中迴響,不過並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一人。我的耳朵一向很靈,」說著淡淡一笑,「你們第一次走進閻羅殿時,我就聽出了宗公子的聲音,雖然只是遠遠地聽見,心裡好不安慰……」

「正是宗公子說的一番話,讓我想到你就在閻羅殿裡,」狄公說道,「如果不是他,我也不會找到你。」

白玫轉過頭去,深情地望著跪在床邊的宗黎,又抬頭對狄公輕聲說道:「如今我覺得十分平安喜樂!老爺的大恩大德,永遠難以報答……」

「倒也未必!」狄公淡淡說道,「你只須教這後生作些更像樣的詩文即可!」說罷站起身來。

白玫淺淺一笑,眼皮忽閃幾下,方才服下的催眠藥開始發生效力。狄公轉頭對丁小姐低聲說道:「這姑娘一旦入睡,你就將宗公子趕出門去,再拿這藥膏給她全身輕輕塗抹一遍。」

此時有人叩門,卻是康益德進來,已換回一身男裝,開口說道:「我剛剛將黑熊帶到外面去。這裡亂糟糟的,到底出了何事?」

「你去問丁小姐好了!」狄公劈頭說道,「本縣還有其他事要辦。」說罷示意陶幹出來。

自從康益德進門後,丁小姐一直睜大兩眼緊盯著他,此時喘息說道:「你居然是個男人!」

「如此一來,你的難題便迎刃而解了。」狄公對丁小姐說道。康益德亦是兩眼直盯著她,幾乎不曾注意到宗黎與靜靜躺在床上的白玫。臨出門前,狄公瞧見康益德正將丁小姐攬入懷中。

在荷文本、馬來西亞英文初版和dover英文版中,此處的文字為:「閻羅十殿裡又溼又冷,她一絲不掛在裡面待了好幾個時辰,雖說身上塗的石膏可以抵擋一二,恐怕仍是受涼過重。你先將石膏用溫水浸軟,然後再拿手巾擦掉。」荷文本在最末還多出一句「連同手上腳上的黑色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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