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觀 第五章

狄公揩去額上的冷汗,方才一陣心驚肉跳,幾乎全然忘卻了自己的渾身不適,此時重又覺得頭痛欲裂,正欲起身時,手臂卻被真智按住。只聽真智說道:「詩人宗黎要來作詩煞尾了!」

只見一個年輕後生立在空蕩蕩的戲臺中央,面上淨白無須,看去甚為機敏,拱手一揖,拿腔捏調地大聲念道:

座中善男同信女,

老幼道眾與貴人。

多謝來觀此陋戲,

心中惻惻為孽靈。

雖與二魔苦纏鬥,

奈何力絀終未贏。

諸君且聽小生語:

切莫灰心半路停!

奸計縱然橫行久,

一朝得道心自寧。

此詩辭鄙義猶在,

降妖除惡須道清。

長夜漫漫盤陀路,

朝雲散去永光明。

宗黎口中誦罷,又躬身一揖,邁步走下戲臺。樂師們開始奏響最後一曲。

狄公疑惑地看看真智。此觀名為朝雲,而宗黎的最末一句中居然有「朝雲散去」之語,不但大不吉利,甚至多有冒犯。

真智衝關萊叫道:「叫那宗公子過來!」又對狄公說道:「這廝好生無禮!」

一時宗黎走到二人面前,真智厲聲說道:「宗公子,你那最末一句唸的是什麼?今天本是吉日祥和,卻被你給全毀了!」

宗黎神色自若,嘲弄地瞥了真智一眼,微微笑道:「道長是說最末一句?小生原本擔心倒數第二句或許措辭不當哩。道長想也知道,要找到合適的韻腳,並非總是輕而易舉之事。」

真智正待開口怒斥,宗黎卻又徐徐說道:「作篇短詩自然容易得多,比如這首如何:

一個方丈坐大殿,

一個方丈居地宮。

所宣皆道法,

聽者卻不同。

一人對道眾,

一人對蛆蟲。」

真智憤憤然以杖戳地,竟至面目扭曲。狄公以為他會勃然大怒,不料真智卻強抑怒火,冷冷說道:「宗公子,你可以走了。」

真智站起身來。狄公見他兩手兀自打顫,便依禮謝過,隨即告辭而去。

二人走向正門時,狄公對陶幹說道:「我們這就去戲班的梳妝室。我非得與那莫摩德談一談不可。你可知道梳妝室在哪裡?」

「知道,老爺,與我住的客房正在同一層,位於一條偏廊上。」

「我還從未見過如此兔洞一般的地方!」狄公低聲道,「居然說連一張全圖也沒有,簡直豈有此理!依照律法,他們也是必須有圖的!」

「老爺,那十方堂主還說,觀內高處皆是禁地——就是大殿後頭的那些地方,唯有住持與正經道士才可進去。禁地可能未被繪入圖中。十方堂主也承認沒有全圖頗為不便,因為這裡實在地方太大,即使觀內道眾有時也會走迷了路。」

「真是荒唐可笑!」狄公怒道,「只因朝廷對道教青眼有加,這些道人便自以為可以凌駕於律法之上!我還聽說佛教也在朝廷中影響日深,真不知二者到底哪一個更狠!」

狄公走到大廳正對面的客堂內,對管事的道士說自己更衣之後,想找一個道童引路去孫天師的住處,陶幹還順便借了一盞燈籠。二人在客堂前立等片刻,眼看著一眾道士紛紛經過,走出大廳後四散而去。

「你瞧這些人,個個都是身強力壯!」狄公怒道,「本該為國盡責效力,去成家立業、養兒育女才是!」說罷又打了一個噴嚏。

陶幹跟隨狄公至今,已漸知他性情異常沉穩,即使遇有不快,也絕少直言表露,如今聞聽此語,不免有些擔憂,看了狄公一眼,說道:「那住持看去頗有威儀,不知說起三個喪命於此的女子時,可還令人滿意?」

「卻是不曾!」狄公重重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其中大有可疑之處。一旦回到漢源,我會先向那三女的家人詳問一些細處,然後再帶洪亮馬榮喬泰同來,將此觀內外徹查一番,並且事先不會告知真智,也算是專為他預備的一點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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