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屏案 第二章

「多謝告知,」狄公正色回道,「不過我更中意貴店裡方便好用的場子。」

二人出門後一路徐行,此時稍稍涼爽,街中人流甚眾。穿過衙院前的四方廣場時,只見門樓附近空無一人,顯見得午衙已經開始,看眾都聚集在大堂內。石拱門下懸著一面大銅鑼,一旦敲響,便是昭示縣衙開堂。四名守衛坐在長凳上,漠然注視著二人。

狄公與喬泰急急奔過空曠的中庭,走入幽暗的大堂,遠遠便聽見有人正在長篇大論地發話,聲音沉悶單調。二人進門站定,靜待兩眼適應暗處。越過一片人頭,只見後牆處的高臺上擺著一張案桌,桌上鋪一塊紅布,滕縣令端坐於桌後,穿一身輝煌耀眼的墨綠織錦官服,頭戴烏紗帽,正抬手緩捋鬍鬚,專心看著面前的公文。潘師爺立在座椅一側,兩手籠在袖中。案桌兩旁各有一張低桌,由縣衙書辦就坐。右桌後方站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顯然是衙院主簿,正在大聲宣讀一份文書。大堂正後方懸著一幅絳紫色帷幕,佔去了整個牆面,帷幕中央用金線繡有碩大的獬豸圖樣,正是明察秋毫的象徵。

狄公趨前幾步,躋身在看眾裡,踮起腳尖,瞧見四名衙役立在高臺前,手持鐵鏈、棍棒、手銬與其他可怖的刑具。班頭站在幾步之外,身材矮胖,面相兇惡,留著細細一圈絡腮鬍,手中撫弄著長鞭。依照常理,縣衙內的一應設定,皆是為了讓百姓望而生畏,心知律法森嚴,一旦涉入便後果嚴重。凡是上堂之人,無論男女老幼、貧富貴賤,不分原告被告,一律都得跪在光禿禿的石板地上,任由衙役們呼來喝去,一旦縣令老爺發話,還可能當堂受刑捱打。只因律法中有一條原則,即任何人在公堂上未能證明清白無辜之前,都將被視為有罪在身。

「我們來得不晚,」狄公對喬泰低聲說道,「主簿正在宣讀某家行會的新章程,似是已近尾聲。」

過不多久,主簿果然住口收聲,滕侃抬頭說道:「諸位皆已聽到了金工匠人行會的新章程,由行會首領提交給本縣。可有異議?」說罷略停片刻,環視堂下。狄公連忙蹲身一縮。滕侃見無人出聲,接著又道:「既然如此,本縣宣佈此章程被批准通過,即日生效。」隨後一拍驚堂木。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去,跪在案桌前,穿一身白色喪服。

「靠近些!」班頭喝道。

白衣男子馴順地膝行幾步。狄公用手肘捅捅旁邊的看眾,問道:「那人是誰?」

「你居然不知道?他就是錢莊掌櫃冷謙,絲綢商柯志元的生意合夥人。老柯昨晚剛剛尋了短見。」

「這我曉得。」狄公說道,「他為誰戴孝?」

「老天爺,你真是渾不知情!自然是為他的兄弟戴孝了。那人名叫冷德,是個出名的畫師,長年患有肺癆,半月前剛剛過世。」

狄公點點頭,側耳細聽冷謙有何說辭。

「遵照老爺今早的吩咐,我等又去河中打撈屍體,直走到下游一里多遠處,只找到了死者的一頂絨帽。為了柯家著想,小民著實想盡早了結死者的各項生意,在此重述一回早衙時的請求,懇請老爺將此事登記備案,然後小民才好為了死者的利益而行事並辦理文書。有許多要緊事務都還懸而未決,如果不能立即處置,將會損失甚巨。」

滕侃皺眉說道:「凡事總得循序而行。律法規定屍體必須經過官府仵作查驗後,方可為自殺備案。」說罷思忖片刻,接著又道,「今早你只講了個梗概,如今理應報上前後詳情。官府基於某些狀況而酌情通融一二,也不是全無可能。本縣亦知死者柯志元經營著許多生意,也想在律法許可的範圍內儘快辦理此事。」

「老爺如此體恤下情,小民感激不盡。」冷謙恭敬說道,「昨晚不意在宴席中發生慘劇,起因卻純是偶然。一個月前,柯掌櫃想在南郊修建一座消夏別墅,意欲擇一吉日破土動工,於是去請教一位有名的算命先生卞鴻。那卞先生一掐生辰八字,警告老柯說本月十五是個大凶之日,正是昨天。老柯聽後心情大壞,一力追問詳情,但是卞先生只說禍事將會出在身邊,且以午時最為兇險。

「老柯生性本就容易緊張,從此整天提心吊膽,以前得過的胃病還復發了一回。眼看著十五日漸漸臨近,他連吃飯也沒有胃口,必須定時服藥以鎮痛。小民對此十分憂心,昨天整整一上午,一直與柯宅管家互通訊息,得知老柯一上午都心煩意亂,不肯從房內出來,也不肯在花園裡走動。不過到了午後,管家捎信說他心情大為好轉,既然以正午最為兇險,一旦平安過去,不免十分歡喜,柯夫人又說動他請幾位友人來家中開晚宴,藉以釋懷助興。除了小民之外,老柯還請了縣衙師爺潘有德先生與絲綢商行會的行首。

「晚宴擺在柯家花園涼亭內。那涼亭建在花園的遠角處,地勢較高,可以俯瞰河面。老柯起初興致甚好,還開玩笑說即使有名的卞先生有時也會算得不準。宴席過半後,他忽然面色煞白,道是感覺腹痛又要發作。小民戲說他一定是太過緊張,故而有此錯覺。他聽罷大怒,斥責我們都是沒有心肝的傢伙,隨即突然起身,咕噥了一句要回房服藥去。」

「從涼亭到房舍,距離多遠?」滕侃插言問道。

「回老爺,那花園佔地頗大,不過裡面只植有灌木,從涼亭中分明可以看見橫貫宅院一側的雲石平臺。當時月光很亮,過不多久,我們便看見老柯重又出現,前額破了一處,滿臉都是鮮血,口中尖叫,兩手亂舞,直跑入花園中,順著小徑朝涼亭方向奔來。我們三人坐在原處,眼看他漸漸接近,個個驚駭無語。跑到半路時,他忽然改了方向,離開小徑,穿過草叢,直奔到雲玉欄杆前,緊接著便翻過欄杆,跳入河中去了。」說到此處,冷謙心神悸動,一時竟難以自抑。

「死者回到房內時,發生過何事?」滕侃發問道。

「一點不錯!」狄公對喬泰議論道,「此乃關鍵之處!」

「柯夫人說其夫轉回臥房時,很是激動不安。」冷謙答道,「在臥房與平臺之間,有一條窄窄的過道連通彼此,大約一丈來長。老柯不住叫嚷腹疼難忍,又埋怨眾友冷酷無情,對他的病痛略無同情之意。柯夫人試圖安撫一二,然後回自己房中為他取藥,回來時卻見老柯已幾近狂亂,非但不肯服藥,還用兩腳不停跺地,忽然轉身奔出門去,柯夫人最後看見他就是那時候。據小民想來,老柯途經過道時,不慎將頭撞在了門框上沿。那條過道十分低矮,皆因當初整個宅院建成後,老柯想從臥房直接走到平臺上去,方才開出此道。他本已情緒躁狂,又遭遇這意外的一撞,心神徹底大亂,於是決意自尋短見。」

滕侃不動聲色聽了半日,此時從椅中坐起,轉頭對潘有德問道:「你當時也在場,想必檢視過那條過道?」

「回老爺,小人檢視過。」潘有德恭敬答道,「無論地板上還是門上方的橫樑處,都未見有一絲血跡。」

「河邊的欄杆有多高?」滕侃對冷謙問道。

「回老爺,只有三尺左右。」冷謙答道,「小民常對老柯說應將欄杆加高,萬一哪天有客人吃醉了酒,難保不會從那裡跌下去。欄杆外面的河岸十分陡峭,下去足有一丈多深。但是老柯說他特意將欄杆修得低矮,專為坐在亭中能欣賞風景。」

「通向涼亭的臺階共有幾級?用的是何種材質?」滕侃又問道。

「回老爺,有三級臺階,全是漢白玉雕花的。」

「死者翻過欄杆跳入河中時,你可曾看得一清二楚?」

冷謙遲疑一下,緩緩答道:「那裡有不少灌木。當時我們幾個還沒回過神來,老柯便已不見了蹤影,小民……」

滕侃傾身朝前,插言問道:「你如何認定柯志元是自殺身亡的?」

「說得好!」狄公對喬泰低聲道,「這位同僚算是真正戳到痛處了!」

「那老傢伙不是跳入河中了麼?」喬泰咕噥一句,「顯然不會是為了暢快游水!」

「別出聲!聽著!」狄公命道。

冷謙似是被這突然的問話嚇了一跳,吞吐說道:「小民……說來我們幾人……既然我等親眼看見……」

「你們親眼看見柯志元滿臉是血。」滕侃斷然說道,「他先是朝涼亭奔去,然後改了方向,折向欄杆那邊。你們可曾想過,會不會是頭上出的血流入眼中,使他將白色的欄杆誤以為是通向涼亭的漢白玉石階呢?可能他並不是越過欄杆,而是絆倒後翻跌下去的?」見冷謙無話,接著又道,「柯志元之死顯然尚未完全查清,本縣暫且認為死因是意外而並非自盡。至於死者如何弄傷了頭部,冷謙的說法不能令本縣滿意。在澄清這幾件事之前,柯志元之死尚不能備案。」說罷一拍驚堂木,起身離座。潘有德掀開後牆上的帷幕,滕侃走入大堂正後方的二堂中去。

「散了散了!」衙役班頭衝著堂下人群喝道。

狄公與喬泰隨眾出門。狄公說道:「滕縣令斷得很對,現有的證據尚不能確定死因是意外還是自盡。我奇怪的是冷謙為何會當即認定老柯自尋短見。還有,老柯回房之後,不知到底發生過何事。」

「這些難題足夠滕縣令費心勞神了!」喬泰快意地說道,「如今且去嘗一嘗本地風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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