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侃字斟句酌地說道:「這位是沈先生……哦,一位商行經紀,由刺史寫信介紹而來,想在此處小住幾日,並四處遊賞一番。沈先生如有疑問,你務必一一詳加解說。」轉頭對狄公又道:「請恕在下失陪。午衙開堂在即,非得去預備一下不可。」說罷拱手一揖,轉身離去。
潘有德請狄公在書案對面的一張椅子上落座,開口寒暄幾句,不過看去心不在焉、面帶憂色。狄公見那滕縣令也是說了幾句便匆匆告辭,心想或許有一樁棘手的疑案尚未了結,便出言詢問。不料潘有德立即答道:「非也非也,衙內只須處置些例行公務。此地一向平安無事,謝天謝地!」
「方才與滕縣令會面時,」狄公說道,「聽他提到正有一樁棘手事務,是故有此一問。」
潘有德揚起雙眉:「卻是從未聽說過。」話音剛落,見方才那名侍女重又轉回,立時斷喝一聲:「過後再來!」待她快步離去後,對狄公痛心說道:「這些蠢笨的丫鬟!似是有人打碎了滕夫人內宅門口的大花瓶。此物本是一件傳家之寶,老爺向來十分看重,如今卻沒一人肯承認。管家叫我挨個兒盤問她們,好查個水落石出。」
「除了潘先生之外,滕縣令可還有其他幫手?」狄公問道,「通常說來,縣令總有三四名親信隨從吧?每到一處就任,這幾人也總是一路跟隨。」
「說來應是如此,不過滕老爺並未遵循此例。他生性恬淡,甚至有些孤僻。敝人也只是這縣衙裡的常駐吏員。」潘有德皺一皺眉頭,接著又道,「老爺定是為了花瓶而煩心不已!方才他進門時,面色看去頗為不佳。」
「莫非滕縣令患有什麼痼疾?」狄公問道,「我也留意到他面色蒼白。」
「不不,」潘有德答道,「從未聽他抱怨過身體不適,近來更是興致格外好哩。大約一個月前,他在庭院中不慎跌倒,扭傷了腳踝,後來也已痊癒。想來是炎夏溽熱令他心情不快。我且來替沈先生看看哪些地方值得一遊,比如……」
潘有德開始講述牟平的風景名勝,竟至滔滔不絕。狄公發覺此人飽讀詩書,頗富學識,對當地歷史深有興趣,然而終於不得不抱憾辭去,道是同行的隨從正在衙院後街的一家茶坊內等候。
「既然如此,」潘有德說道,「我就帶先生走後院的角門,省得從正門出去繞路了。」
潘有德引著狄公走回內宅,雖然天生畸足,走起路來卻十分利落。二人穿過一條幽暗的長廊,這廊道似是橫貫整個宅院,兩旁未開門窗,只在盡頭處有一扇小鐵門。潘有德上前開鎖,微微笑道:「就連這扇門也是本地一景哩!七十多年前,牟平發生了一場暴亂,於是修造了此門,作為一個秘密出口。先生想必聽說過,當時的節度史赫赫有名——」
狄公連忙滿口稱謝,總算截住了潘有德的話頭,出門走入一條僻靜的後街,朝著潘有德所指的方向而去。
在第二個街角處,狄公果然找到了那家茶坊。雖說午睡時間剛過,露天平臺上卻已是人滿為患,連一張空桌也看不見,客人們穿戴齊整,正在悠閒地喝茶水嗑瓜子。一個彪形大漢獨坐一旁,身著簡素的褐袍,頭戴一頂圓形黑帽,正在專心看書。狄公走到近前,拉開對面的座椅,喬泰連忙立起。狄公已是身量頗高,喬泰卻更要高出一寸,寬肩粗頸,腰身窄細,一看便是武藝高強之人,頰上無須,相貌英俊,咧嘴笑道:「縣令老爺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可再叫‘縣令’!」狄公警告道,「切記你我在此地皆是匿名!」說著先將椅中的包裹挪至地上,然後坐下,又拍手召喚夥計,命他再送一杯茶來。
不遠處的一張角桌旁,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獨自蜷坐,此時忽然抬頭張望,面目甚為醜陋,一道細長的疤痕橫貫右頰,右眼中已不見烏珠,傷疤損毀了口唇,看去似是總掛著冷笑,一隻蜘蛛般的手爪託在腮上,極力止住痙攣抽動,隨後又兩肘據案,傾身朝前,想要聽清狄公這邊的談話,奈何四周人聲嘈雜,未能遂願,失望之餘,拿一隻獨眼惡狠狠地盯住二人。
喬泰環顧四周,看見那醜漢子,立時轉過臉去,對狄公低聲說道:「我身後有一人獨坐,老爺看見了沒?活像是剛從殼裡鑽出來的一條毛蟲,叫人好不噁心!」
狄公瞥了一眼,說道:「不錯,看去著實不似善類。你看的是什麼書?」
「問夥計借來的牟平簡介,中途來此地一遊,真是妙極了!」喬泰說著,將攤開的書冊推到狄公面前,「據說關帝廟裡有十二座古代名將塑像,全是真人一般大小,由前朝的一位著名工匠雕成。還有一處上好的溫泉——」
「縣衙師爺方才也對我說過!」狄公微微一笑,「要看遍所有地方,我們怕是會十分忙碌哩。」說罷呷了幾口茶水,又道:「滕縣令讓我略感失望。他既是個出名的詩人,我本以為會活躍健談,誰知竟是老夫子一般,甚至頗為嚴厲刻板,且又看去一臉病容、憂心忡忡。」
「老爺還指望如何?」喬泰反問道,「老爺不是說過他只有一位夫人麼?以他那般的身份地位,此事好生古怪!」
「你不當稱之為古怪。」狄公責備道,「滕縣令與滕夫人是一對出了名的恩愛夫妻,雖然婚後八年仍無子女,滕縣令卻從未納妾。京城的文人墨客戲稱他們是終身愛侶——依我看來,也不是全無一點妒意。滕夫人閨名銀蓮,亦是頗富詩才,正是共同的興趣將他們緊緊聯絡在一起。」
「滕夫人也許很會作詩,」喬泰說道,「不過我仍是覺得,滕縣令最好再娶上兩三個年輕美貌的小妾收在房中,據說可以從中得到靈感。」
狄公並未聽見此語,注意力已被旁邊桌上的談話吸引了去。一個下頦肥厚的胖子說道:「我還是得說縣令老爺早衙時處置不當。為何他不肯對老柯自殺一事備案呢?」
「你也知道尚未找到屍首!」對面一個眉目狡黠的瘦子說道,「找不到屍首,就不能備案!官府早已說過了!」
「找不到屍首也在情理之中!」胖子怒道,「他一頭跳進河裡,水流又很是湍急,別忘了那裡地勢頗高,正在城中的山坡上。我倒不是非要編派縣令老爺的不是,要說這些年裡,他老當真是最為清正廉明的父母官了。我只是說身為每月按時領取俸祿的官老爺,他並不曉得我們這些生意人操心的事。自殺一日不能備案,老柯的錢莊掌櫃就不能終止這頭的生意。既然老柯還有不少尚未支付的買賣,再拖延下去,家中定會損失許多銀錢。」
瘦子頻頻點頭,又問道:「你可知道老柯為何要自尋短見?會不會是生意上有了麻煩?」
「當然不是!」胖子立即答道,「他的綢緞莊生意興隆,是全州最大的一家哩。只是老柯近來身體有些不適,許是因為此事。你可記得去年自尋短見的茶商老王,就是總抱怨頭疼的那個?」
狄公聽得沒了興致,為自己重又斟滿一杯茶水。喬泰方才也從旁傾聽半日,此時低聲說道:「老爺可別忘了,來這裡只為消閒遊賞!就算河裡有什麼屍首,也全歸那滕縣令一人料理!」
「你說得很對,喬泰!此書中可有本地珠寶商的名錄?我得買上幾樣首飾,回蓬萊時好送給幾位夫人。」
「這裡有一長串哩!」喬泰口中說著,迅速翻到那一頁給狄公過目。
狄公點頭說道:「不錯,有的是地方可以挑選。」隨後起身招呼夥計,對喬泰又道:「我們走吧。我已聽說有一家上好的客棧,就離此處不遠。」
二人付賬出門後,坐在一旁的醜陋男子立時走到桌旁,順手拿起書冊,看見翻開的那一頁,獨眼中射出邪惡的光亮,旋即將書拋回桌上,疾步走出平臺。只見狄公與喬泰站在前方,正與一個街頭小販說話,顯然是在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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