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步入金華府對面的公廨穿廊,一路匆匆看去,只見十來名衙吏正伏在高桌上揮毫疾書,旁邊滿滿堆放著案卷公文等物。縣衙乃是整個地區的行政中樞所在,不僅掌管司法判案,負責登記出生、婚娶、死亡、田產買賣等各類事務,還徵收田地稅等各項賦稅。狄公經過穿廊盡頭的槅扇門時,看見高師爺正低頭伏案,以前雖與此人從未晤談過,此時卻起興推開房門,走入齊整潔淨的吏舍。
高師爺一見狄公,連忙站起身來:「狄老爺請坐!小人去給老爺沏杯茶來如何?」
「高先生不必多勞,我即刻便要去府裡,是以無暇久坐。駱縣令可否告訴過你勘查案發之處的結果?」
「回老爺,駱老爺忙於面會貴賓,只是順路過來,吩咐小人將此事告知京師學部,並請他們轉告屍親。」高師爺說到此處,將擬好的文書呈給狄公,又道,「我還請學部問明屍親,看想要如何辦理喪事。」
「如此甚好。最好再讓學部附上宋一文的家門履歷,以使案錄完備。」狄公說罷,將文書還與高師爺,「孟掌櫃說他當日與宋一文相識,是由你居中介紹。你對孟掌櫃想必知之頗深?」
「一點不錯,老爺。五年前,小人從州府調任至此,在棋社中得識孟掌櫃,每隔六七天,我們總要前去對弈。我深知他人品端正,雖有幾分守舊,但絕非頑固不化,棋藝也很高超哩!」
「身為老派士紳,想來孟掌櫃定是持家有方了?從無任何流言蜚語傳出,比如男女私情或是……」
「絕無此事!端的是家風嚴整,堪稱典範。我曾去登門造訪,那時孟老夫人還健在,因此有幸拜會過,她在本地頗富詩名。孟掌櫃的兒子也聰穎好學,如今才十四歲,在縣學裡已是出類拔萃。」
「不錯,孟掌櫃給我的印象頗佳。多謝這一番相告。」
高師爺引著狄公一徑走到金華府正門。狄公剛要入內,卻見一個膀大腰圓的軍官出來,身著鑲紅邊的黑色短製衣,頭盔上簪著一束紅纓,揹負一柄闊刀,當是來自州府的隊正。狄公本想上前詢問刺史有沒有傳話下來,又見他頸上掛著一枚圓形銅徽——此乃有務在身、押送犯人去京師的標誌——於是改了主意,眼見那人急匆匆穿過庭院追趕高師爺,心中暗想不知什麼要犯正路過金華、前往京師。
狄公行至右廂頭一座庭院,推開朱漆小門走入,這是駱縣令專為自己預備的住處。院落雖小,卻自成一統,四周高牆環繞,甚是清幽宜人。寬敞的臥房前有一廊道,走下兩級臺階便是四方庭院,彩色磚石鋪地,正中一個小魚池背靠假山。狄公在朱漆廊簷下靜立半晌,欣賞著眼前迷人的景緻。假山上青苔密佈,石縫中生出一叢叢細竹和掛滿紅豔漿果的灌木,院牆外是環繞府邸的園林,兩棵五色斑斕的楓樹高出牆頭,微風拂過,颯颯有聲。想來已近申正時分。
狄公只覺口中乾渴,轉身推開朱漆槅扇門,徑直走入房內,直奔條几,不料茶籃卻是空空如也。也罷,姑且忍耐一二刻,去拜訪二位貴客時,自會有清茶見賜。眼下另有一個難題,便是要不要換過衣袍。邵張二位皆是年長位尊,理應穿著全副官服前去拜見。但是如今二人皆已不在其位,邵繁文已致仕一年,張嵐波也辭去官職,轉而一心編纂自家詩文別集。若是以公服拜謁,多半會被認為孟浪無禮,希圖刻意彰顯自己的在位身份。想起「捋虎鬚」的典故,狄公不禁長嘆一聲,到底還是換上一件絳紫長袍,腰繫黑絛,頭戴一頂黑紗方帽,唯願這身莊重得體又不失謙恭的打扮能博得讚許,隨即出門而去。
府內前院皆是平房,然而後院內建有二層房舍,上有寬闊的露臺。只見中庭後方高處的陽臺上,許多男女僕從穿梭來往,顯然正在預備晚宴。駱府家僕應是不下百人,狄公估算一下這偌大一座王府的日常開銷用度,不由得暗暗咋舌。
狄公叫住一名男僕,打聽得駱縣令將位於左廂二進的書齋讓給邵繁文歇宿,張嵐波則住在旁邊右廂的角院內,於是命一童僕引路先去書齋,抬手輕叩雕花精美的門扇,只聽一個深沉的聲音說道:「進來!」
駱縣令的書齋看去著實舒適悅人。房間高大軒敞,槅窗上雕有各種方圓圖案,樣式繁複,映襯著潔淨的窗紙,更顯精雅別緻。靠牆的書架上滿滿陳列著書冊卷軸,其間錯落擺放有古玩、花瓶、玉器等物。房內一色烏木雕花傢什,桌面皆是七彩雲石,座椅上設有紅絲軟墊。書架前擺著一張長榻,左右兩旁各有一隻大花瓶,立在烏檀木底座上,裡面滿滿插著黃白二色菊花。一名男子正坐在榻上看書,身材魁梧,肩寬背闊,此時放下書冊,揚起一道濃眉,好奇地打量狄公一眼。只見他身穿寬大的寶藍色敞頸長袍,頭戴黑絲帽,帽前鑲有一塊圓形碧玉,腰帶的兩端垂曳及地,廣面豐頷,蓄著一圈齊整的短鬚——據說這正是宮中的時尚。雖已年近花甲,鬚髮卻仍是漆黑。
狄公走到近前,躬身施禮,用兩手恭敬遞上名帖。邵繁文草草看罷,納入袖中,說話時語聲低沉渾厚:「原來你就是蒲陽縣令狄仁傑!聽駱縣令道是你也在這府中,真是好個所在。昨晚老夫住在驛館內,甚是狹小侷促,遠遠不及此處。你我今日得見,實乃幸會!狄縣令在蒲陽整肅佛寺,查辦淫僧,著實令人痛快,雖在朝中樹敵不少,但也贏得了許多同道。正直之人總是敵友並存,不必試圖與人人都交好,否則便會一事無成。」說罷起身行至書案前,在圈椅中坐定,指著一條矮腳凳,「你且過來,坐在老夫對面!」
狄公依言落座,恭敬說道:「晚生久仰邵公令名,極欲一見以致敬意,今日總算……」
邵繁文揮一揮形狀優美的大手:「姑且免去這些客套如何?此處並非朝堂,只是詩苑同人的一次小聚而已。狄縣令也作詩嗎?」說罷直盯著狄公,兩眼黑白分明、虎虎有神。
「幾乎不曾寫過。」狄公怯怯答道,「早年為學時,倒也勉強看過韻書,略知四聲八病之道,還讀過邵公精心編纂的前朝名家別集。晚生只寫過一首詩。」
「狄縣令何必過謙,許多名家正是以一首詩而揚名立萬!想來你已飲過茶了。」邵繁文說罷,將青瓷茶壺移到近前,自行斟滿一杯。狄公只聞得一陣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
邵繁文呷了幾口茶水,又道:「你那首詩有何主旨,不妨說來聽聽。」
狄公幹咳一聲,答道:「拙作乃是一首喻農詩,闡述農耕之重要,五言百韻,試圖將農時耕作之道錄入其中。」
邵繁文朝狄公投去困惑的一瞥:「當真?你為何要選取如此……如此別具一格的題材?」
「晚生心想若將這些關於農耕的教誨形諸詩歌的話,既富韻律,又有節奏,琅琅上口,普通農夫或許更易記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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