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鍊案 譯後記

1966年,高羅佩先生在日本東京完成了《斷案集》,將其作為新系列的最後一部小說,也是整個狄公案系列的收山之作。但是英國海涅曼出版社(williamheinemannltd.)指出讀者對於狄公案小說仍有大量需求,希望他繼續創作,於是高公又寫出了兩部新書《項鍊案》《中秋案》,命名為「新新系列」,特點是均為狄公獨自一人勘案。

1967年,此書的英文本由英國海涅曼出版社出版,名為inecklaceandcalabash/i,意為「項鍊與葫蘆」;荷文本由荷蘭範胡維出版社(w.vanhoeveltd.)出版,名為ihalssnoerenkalebas/i。

書中的「采薇」一名,在荷文本中為anemoon,意為銀蓮花,在英文本中為fern,意為蕨類植物。古詩古文中常以「蕨薇」並稱,其嫩葉可食,皆為貧者採集的野菜,《詩經·小雅·四月》中有「山有蕨薇,隰有杞桋」,更有著名的《采薇》一篇,故而定名為「采薇」。

書中的「漁王客棧」,「漁王」的原文為kingfisher,意為翠鳥或釣魚人,《銅鐘案》第二十三回中的「翠羽閣」亦用此詞。本書第一回中提到狄公因為店名而生出釣魚之念,因此在定名時採用「漁王」而並非「翠鳥」。

本書第二回中關於凌遲的說法,似是來自對於明代權宦劉瑾的記述。明正德五年,劉瑾被判凌遲,剮三千多刀,行刑三日。

本書第八回中提到的藍幫紅幫,似是暗指青幫紅幫。1946年,高羅佩先生在重慶的荷蘭駐中國使館工作時,曾寫過一篇報告《中國的秘密團體生活》,描述了最主要的幾個團體的歷史背景,成為關於中國秘密團體的標準著作,其中提到「在中國的華北和華中,白蓮教影響很大,在中國西部是哥老會,在華南是三合會,在中國的大運河沿岸和中國東南部沿海地區是紅幫和青幫。……同盟會本身是青幫的一個分支。……在青幫的神秘等級結構中,蔣介石居於高位,但上海最富有的商人杜月笙的地位更高」。

關於書中的太監總管雷莽,可參照高羅佩先生在另一部著作《中國古代房內考》中的相關描述。很多太監「長期受著慢性膀胱失禁和其他疾病的折磨。這些慢性疾病,加上生理缺陷帶來的自卑感,可以部分地解釋我們從中國歷史和文獻中看到的太監的怪僻性格,他們通常傲慢自大而生性多疑,好動肝火,喜怒無常。他們渴慕奢華的生活。……太監在整個中國歷史上曾起過很重要的作用,他們在宮廷內部結為朋黨,常常對國家大事有重大影響。他們能夠自由出入後宮,對宮中女人們的流言蜚語和陰謀詭計瞭如指掌,因此摸透了皇帝的情緒、弱點和嗜好。太監比執政大臣和其他高官更接近皇帝。……太監們都很懂得如何利用他們的特殊地位去謀取私利」。本書中描述雷莽「留著細細的花白髭鬚,頦下一綹山羊鬍」,可參見第二十回的插圖「二人賞看園中珍卉」,似是不同於通常印象中淨白無須的太監樣貌,然而歷史上並不乏類似的異數,比如北宋時的權宦童貫,根據《宋史》記載,「貫狀魁梧,偉觀視,頤下生須十數,皮骨勁如鐵,不類閹人」。

本書後記中提到的戴聞達,是荷蘭著名漢學家、萊頓大學中文教授。1930年至1932年,高羅佩先生曾在萊頓大學深造,師從戴聞達學習中文,但是兩人相處得不甚融洽,原因在於「他(戴聞達)最感興趣的是古代中國的歷史和哲學,而吸引我的是更晚期的中國藝術和文學的偉大發展階段(唐朝、宋朝和明朝)和今天的中國」。

在荷蘭作家揚威廉·範德魏特靈所著的傳記《高羅佩:他的生活,他的著作》中,有一段關於狄公與葫蘆先生的解析,譯者讀後自覺頗有啟發,現試譯如下:

狄公與葫蘆先生的相映成趣最具啟發性。狄公騎著一匹駿馬穿過密林,當時天色已晚,光線漸變,狄公想到了「自我」,在勤勉官員的外表之下真正的自我,在狹窄的小路上迎面走來一人,看去與自己非常相像,簡直就是自己的影子,從此人身上領悟到了「真我」。不過,卻有一個根本區別,被夜霧包裹著,在樹木之間絲絲滲出。狄公十分吃驚,幾乎嚇了一跳,將這幻影視為一個神秘訊息化身為了人形。

幻覺消失後,被現實取而代之。一旦二人面對面時,不同之處才變得顯著。狄公更為年輕,個頭更高,帶著一把寶劍,而葫蘆先生只有一對柺棍。狄公胯下的駿馬遠勝葫蘆先生的小毛驢,狄公的皮製鞍袋便是葫蘆先生的葫蘆,裡面裝著泉水而並非貴重之物。但是狄公確實認為曾經看見了自己的純粹本心。

這一事件交織在整部小說中,因為我們看到了存在著一種思考。葫蘆代表狄公個人的真正價值,但是以這樣一種相同性並不清晰的方式。葫蘆先生曾是一位高階軍官,卻遭受了對自身認同的強烈懷疑,放棄自我並出家隱居。狄公知道自己想要模仿他,但又悲哀地承認自己仍缺乏知識,尚不允許做出如此徹底的轉變。

描繪這兩種性格的各種場景是如此鮮明,使我們感到高羅佩在揭示他自身的內心鬥爭。

深受敬重的大使(日本與荷蘭在貿易上聯絡密切,因此高羅佩的職位相當高)留下了滿滿一抽屜畫稿,裡面是關於同一主題的各種不同表達。在每一張圖畫中,我們看到作者獨自盤腿坐在山間小屋內,沉思著虛空,遠離一心利己的塵世。他曾在許多場合裡提到過這一夢想,甚至想在比叡山的山坡上找一處適宜的地方,俯瞰京都附近廣闊的琵琶湖,這是許多疲倦的天才們最愛的地方,千百年來的隱居勝地。他想在此處度過餘生,讓自己忙碌,而讓自己的頭腦休息,可能是為了達到臨界,一旦達到的話,便會引起宇宙大爆炸,並引起猛烈的混亂,簡直難以解釋。葫蘆先生確實加強了這種可能,當狄公問他我們所有的麻煩是如何開始的,隱士借用《道德經》裡的話,念道:「空,唯有空。」

葫蘆先生作為道家高人,不會正式收弟子,不過命運無疑讓狄公成為了他的弟子。當他二人陷入危境並幾乎被人謀害時,在一場打鬥中,故事達到高潮。狄公是一名訓練有素的劍客,顯示出不俗的身手,並最終刺倒了幾個殺手。與此同時,葫蘆先生貌似無所作為,卻是更勝一籌。這老人雖然是個跛子——他騎在馬上,馬匹被敵人刺死,倒下時壓斷了他的兩腿——而且一直坐在板凳上,只用自己的柺杖比劃了一陣。他對狄公解釋說先使得自己變為虛空,因此可以映出對手的一舉一動。無論他們如何揮劍,劍尖總是被葫蘆先生的柺杖擋住。最後,對手們徹底筋疲力盡,倒在地上,被葫蘆先生毫不費力地捆起,並將布條塞入其口中。

此書寫於高羅佩先生辭世的前一年,當時他已飽受病痛折磨,心境亦隨之有所變化。在本書第九回中,狄公對采薇青春年少的感慨稱羨,或可看作是高公本人內心的寫照。

張凌

2019年11月

[荷蘭]c.d.巴克曼、[荷蘭]h.德弗里斯著,施輝業譯:《大漢學家高羅佩傳》,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129頁。

[荷蘭]高羅佩著,李零、郭曉惠、李曉晨、張進京譯:《中國古代房內考》,商務印書館,2007年,第246頁。

《大漢學家高羅佩傳》,第22頁。

janwillemvandewetering,irobertvangulik:hislife,hiswork/i,sohopress,newyork,1998,p.4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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