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大廳內,魏誠正站在櫃檯後方,與兩名客人一道飲茶,眼見狄公與眾兵士走入,不禁面露疑色,舉杯停在唇邊不動。
狄公厲聲問道:「可有人來求見郎掌櫃?」
魏誠連連搖頭,目瞪口呆。
狄公衝進走廊,直奔郎六客房而去。前廳的門扇並未鎖起,不過有人進入郎六的書房後,卻從裡面上了鎖。修百長手持劍柄猛敲幾下房門,見無有迴音,便用披著鐵甲的肩頭用力一頂,門扇應聲敞開。修百長猛地收住腳,狄公閃避不及,以致二人撞在一處。只見房內空無一人,卻是滿目狼藉。書案被掀翻在地,抽斗皆被拉出,散落了一地紙張。有幾處護壁板被撬得鬆動,窗前扔著一堆衣物,已被撕成條縷。狄公忽然一把抓住修百長的手臂,指指書房的遠角處。修百長順勢望去,不禁叫罵出聲。
只見郎六渾身赤裸倒掛在屋樑下,大腳趾處緊緊繫著細繩,雙臂被捆縛在身後,頭上裹著一塊血跡斑斑的布片,免得遍地殷紅。
狄公奔上前去,彎腰解開布片,鮮血立時流淌而下。狄公摸一摸郎六的胸口,發覺人雖已斷氣,卻還尚有餘溫,不禁面上失色,轉頭對修百長說道:「此刻為時已晚。你命人將他解下,再抬回殮房去。」說罷踉蹌走向書案,扶起座椅,自行坐下。
郎六雖說殘忍無情,又犯下種種罪狀,足可依律問斬,但也不該被如此折磨致死。狄公自忖對此暴行亦負有責任,正在鬱郁沉思時,只聽修百長壓低聲音說道:「老爺,小校已派了兩名手下去搜查後園,並盤問用人。」
通向後園的門扇赫然敞開。狄公朝那邊一指,疲憊說道:「據我想來,沒人看到過潛入房內的兇手。他們從後門溜進來,再經過那扇門走入此間,之所以約定酉正時刻會面,只因那時廚子們正忙著預備晚飯。會面只不過是個幌子,意在支開郎六身邊的手下,然後便可單獨盤問他一人了。修百長,本縣犯了一個大錯,著實錯得離譜。」
狄公緩捋長髯,心想奸佞朝臣們一向心機深重,遇事轉彎抹角,最擅長設下重重詭計,與眼前的情形果然相符。他們定是在郎六身邊安插有一名奸細,因此得知戴民並未交出項鍊,於是也未派郝某前去取貨,後來一想,又認為戴民回客棧收拾東西時,定已將項鍊交給了郎六,郎六許給他更多的賞銀,將他放走,過後又命手下殺人滅口,於是省了這一筆花銷。那主謀認定郎六將項鍊藏在書房內某個地方,故此安排下貨倉中的會面,實則為了在客棧裡出其不意捉住郎六拷問。
「修百長,你方才說什麼?」
「我問老爺是否認為那夥歹人已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他們並沒找到,東西根本不在此處。」
狄公對此甚有把握,一則是以郎六的謀略,不可能策劃出如此奸計,二則是如果他賺去了項鍊,戴民必會讓那些打手帶自己去見郎六——即使不能僥倖討回一條命來,至少也可拖延一些時間。
兩名兵士將郎六的屍體從樑上解下,放在一張擔架上,拿一幅白布蒙起,隨即抬出門去。狄公從旁默默看視,只覺心中一陣作惡,這樁疑案不但手段兇殘,且勘查時處處受挫,令人好生氣悶。
「對了,老爺,差點忘記一事!就在小校召集人馬前去郎家貨倉時,有兩名手下從十里村翻山回來,稟報說沒見魏太太的人影,並已查明她從未去過十里村。」
狄公聽罷未置一詞,如此說來,自己的設想再度落空,雖已竭盡全力,奈何總是走入死衚衕裡,便無精打采地問道:「我從百長處脫身逃走,不知宮裡來的差人有何議論?」
「回老爺,他們倒沒說什麼。小校帶他們下到大牢中,有一間牢房假裝成老爺在裡面待過的模樣,劉副官做的手腳實在漂亮。那二人尖酸刻薄,令我好生不快。如今郎六被殺,倒是給了我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可以派六人留在廳堂內,嚴守大門,不許外人進入。」
狄公起身說道:「好個主意。我得好好睡上一晚。」說罷二人出門,一路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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