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我們常常一起去河裡釣魚。他在此地土生土長,對河邊的一木一石都瞭如指掌。」
「姑娘是不是……與他過從甚密?」
女子微微一笑,搖頭說道:「只因我划槳劃得好,戴民才願意帶我同行,否則根本不會理睬,因為他的全副心思都在……」說到此處,忽然住口不語,輕咬櫻唇,又聳聳肩頭,「既然他人已不在了,說出來想也無妨。他對我那嬸嬸一往情深。」
「你嬸嬸?想來年歲應比戴民大過不少?」
「可能要大上十歲。不過他二人全無曖昧,戴民只是遠遠地愛慕她!而嬸嬸卻渾不在意戴民。客官或許已經聽說,她跟別人私奔了。」
「你可知道那人是誰?」
女子連連搖頭:「嬸嬸將這段私情瞞得緊騰騰,我做夢也沒想到她竟會生出外心來。聽叔叔說她與人勾搭、離家而去,我簡直沒法相信。嬸嬸從來都是又文靜又和氣……比我那叔叔要好得多!」說罷迅速打量了狄公一眼,又微微笑道:「與客官說話,真是叫人舒心!沒準兒因為你是個大夫。」
狄公聽見這最末一句,竟有些莫名著惱,心中想起一事,又問道:「既然戴民十分愛慕你嬸嬸,她與人私奔,想必令戴民很是沮喪吧?」
女子理理雲鬢,沉思說道:「不,他一點兒不難過。要是想一想,就會覺得此事好生古怪。」
狄公揚起兩道濃眉:「當真如此?比起短暫的露水情緣來,那些歷時頗長、純是存於心中的戀慕,對一個男子的影響會更為深重。」
「絕不會錯。有一次,我看見他在一旁算賬,還不停哼唱著小曲哩。」
狄公夾起幾片醃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魏太太顯然騙過了這小姑娘,戴民正是她的相好。在戴民隨身所攜的地圖中,有一條用硃筆標出的通往十里村的路線,魏太太獨自一人先行,約定戴民過上十天半月後再來會合,不料卻在途中死於非命,如今那女人定是仍在十里村空自等待。此事務必要報與修百長知曉,再轉告鄰縣縣令,人人都以為戴民是被劫匪所殺,或許實情更為複雜。「哦,你方才說些什麼?」
「我問大夫來這裡,是不是為了給誰看病。」
「非也,只是為了休息幾日,預備出門釣魚。想來姑娘會告訴我有哪些好去處。」
「還不止於此哩!我可以親自划船送你過去。今天非得在店裡幫忙,不過明日一早就沒事了。」
「多謝美意,且看明日天氣如何。敢問姑娘芳名?」
「回客官話,小女子名叫采薇。」
「好好,采薇,你還得做事,我不便繼續打擾,多謝了!」
狄公津津有味地吃罷晚飯,又慢飲了一杯濃茶,靠坐在椅背上,只覺得身心俱泰。樓下有人在撥弄月琴,隱約傳來輕快的樂聲,更顯出客棧裡其他地方格外幽靜。狄公凝神傾聽半晌,似是有些耳熟,待琴聲終止時,方才坐直起來。
如今可以斷定,疑心修百長有所圖謀,必是由於自己長途跋涉、穿林而過後頗覺疲累。為何他一定不會對外人如何看待本地情勢抱有興趣?至於刻意造出假身份,則是因為辦理機密事務者常愛在這些細處用心思。這下總算是豁然開朗了!狄公想到此處,不禁微微一笑,起身離座,踱至條几前,開啟裝有筆墨紙硯的漆匣,選了一張上好的紅紙,又折成幾段、撕作六條,提筆蘸墨寫下六張大字名帖,署名自然全是「大夫梁牟」,寫好後悉數納入袖中,拿起寶劍和葫蘆,出門順階而下,意欲外出走走。
闊大的廳堂內,魏掌櫃立在櫃檯後方,正與一名夥計小聲嘀咕,一見狄公,疾步上前躬身一揖,啞聲說道:「這位大夫,在下魏誠,乃是敝店掌櫃。剛有一人前來送信,卻不肯道出自家名姓,我讓他在外面等候,方才正想派夥計上樓去告知大夫。」
狄公聽罷,不覺肚內暗笑,心想這定是修百長派來的信使,又見自家皮靴就放在門旁的一堆鞋子當中,於是上前換過,走出門去。只見一個高大男子抱臂倚柱而立,身著黑色外褂與闊腿褲,上衣與圓帽皆鑲有紅邊。
「敝人正是大夫梁牟,不知有何貴幹?」
「有人生了重病,正等著大夫去瞧瞧。轎子就停在那邊。」
狄公心想修百長捎來的訊息必定十分機密,便跟隨那人走到轎前。大轎停在離街面稍遠處,四面皆用黑布遮住,六名轎伕原本靠牆蹲在地上,此時霍然立起,穿戴亦是一式鑲紅黑衣。狄公掀開轎簾,與裡面的一個年輕女子正對上臉,不禁呆立在地。只見她身披一襲黑斗篷,頭戴兜帽,一張俏臉看去蒼白高傲。
「在下……在下可不會醫治婦人病,」狄公囁嚅說道,「姑娘還是另請……」
「大夫先坐進來,我自會解釋。」女子說罷朝裡一挪,騰出空位來。狄公剛在窄凳上坐定,門簾便被人從外面掩上。轎伕們抬起轎槓擔在肩上,快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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