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十三章

狄公出門不久,喬泰便已回府,足足早了一個時辰。

管家引著喬泰行至東廂大廳,肅然稟報說狄公在午時之前應是不會回來。於是喬泰走到紫檀木長榻前,脫去腳上的靴子,躺倒在軟枕上,想要美美地小睡一陣。

喬泰雖覺十分疲乏,卻又無法入眠,翻來覆去了半日,心情愈發低落,不禁憤憤自語道:你這該死的傻瓜,都這把年紀了,何必如此多情善感!甚至沒在倪家那兩個小妞的屁股上各擰一把,她二人還求之不得哩!這左耳又出了什麼毛病?喬泰伸出小指捅進耳孔,用力掏挖幾下,但是仍有嗡嗡聲不絕如縷,這才發現竟是從左袖中發出。

喬泰探手入袖,竟摸出一隻小包裹,大約一寸見方,用紅紙包得整整齊齊,上面寫著一行蠅頭小字「陶先生親啟」,看罷喃喃念道:「這麼說是她送來的東西了!必是找了個閨中好友,那姑娘在倪宅門前撞我一下,趁機將此物塞入我的袖內,手腳倒很麻利。不過,她怎會知道我要去拜訪倪家?」

喬泰翻身坐起,走到大廳門口,將包裹放在那邊的條几上,儘量遠離書案,隨後重又回來躺下,這一次立時睡去。

將近午時,喬泰方才醒轉,剛剛穿上靴子,又暢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就看見房門開啟,管家引著狄公與陶幹進來。

狄公直朝後方的書案走去。喬泰陶幹依舊在各自的椅子上坐定。狄公從抽斗中取出一大幅地圖,鋪展開來,對喬泰說道:「我們與梁甫長談了一陣。之前的猜測似是不差,柳大夫再度轉回廣州,正是由於他已發覺此地的大食人在圖謀不軌。」

狄公簡述一番眾人的言語,喬泰凝神傾聽。狄公最後說道:「梁甫口中所言,證實了我在花塔寺裡聽那妓女說過的話,即大食人常去光顧疍家妓院。由此可知這兩夥人有許多機會可以勾結起來,也解釋了柳大夫為何會被疍家人特製的毒藥所害。你二人在碼頭酒肆中見到的矮子顯然是疍家人,他也與大食刺客在一起。既然在廊橋中勒死大食刺客的神秘者用的是疍家人的絲巾,或許表明企圖作亂的大食人的對頭也僱用了疍家人。凡此種種,都令人十分迷惑不解。無論如何,我不會冒險讓大食人有任何舉動,現已下令讓翁節度在未正時召人聚議,商討應如何防範。喬泰,你出去查訪的情形如何?」

「回相公,我找到了那名舞姬,她母親確是疍家人。只可惜她的主顧生性好妒,因此她不敢與我在船上說得太久,那地方正是主顧為她所置。不過,她還說有時主顧也在光孝寺南邊的一幢小房內與她相見,她自會告知我何時可去那裡再度會面。她只是偶爾去過幾次,皆因身為賤民,不可在岸上居住。」

狄公怒道:「明白了。賤民一說必須被廢除,對於我天朝上國而言,實乃可恥之事。我們有責任教導那些生而不幸的化外之民,然後再賦予他們普通百姓的所有權利。過後你可去了倪家?」

「回相公,去過了。老倪果然是個爽快人,且又訊息靈通。他道出不少有關曼蘇爾的事——正如我所料想的那般。」

狄公聽過喬泰所述,議論道:「你最好對那倪某人多加小心。此事令我難以置信,且與我從梁甫口中聽來的說法不甚相符。曼蘇爾本是貴胄出身,且又頗富資財,為何要自降身份去敲詐勒索?倪某人究竟是從何處聽來的訊息?讓我想想,他還對你說已打定主意在岸上長住數年,只因喜愛安穩度日,想要致力於研究神秘莫測之事。這些聽去都不似實情!他本是個水手,若要遠離大海,應有更加令人信服的理由!據我想來,他愛上了一個女子,但是當他某次出海在外時,那女子經由家人安排而嫁作他人婦。他留在此地定居,一心指望那女子的老邁夫君遲早會亡故,然後便可合浦珠還。他痛恨曼蘇爾,自然是因為曼蘇爾與他所愛之人有過私情,因此編造出了所謂敲詐勒索一事。你聽罷覺得如何?」

「不錯,很可能真是如此。」喬泰緩緩說道,「這也與他家的兩個女奴所言相合,道是主人深深鍾情於某個女子。」

「兩個女奴?難怪昨天鮑寬會說他行止放蕩。」

「不不,相公。那兩個姑娘——實則是一對孿生姐妹——分明說過主人對她們從無非分之舉。」

「那他留著兩姐妹做甚?全當家中擺設不成?」陶幹問道。

「只因那兩姐妹的母親,是老倪的一個遠親。其中原委,聽得人心裡很不好受。」喬泰隨即細述了一遍倪船主所言,又道,「引誘那女子的漢人官員,定是個卑鄙之徒。有些人以為只因番邦女子不是漢人,便可對她們為所欲為,實在令我深惡痛絕。」

狄公朝喬泰投去犀利的一瞥,手捋頰鬚,默然沉思半晌,方才說道:「比起一名船主的私事來,我們另有更要緊的事務須得費心。你二人這就出去吃午飯,不過務必在未正之前回來議事。」

二人施禮告退,正要出門時,喬泰從條几上拿起小包,遞給陶幹,低聲說道:「有一女子在街上將此物塞入我的衣袖內。就在我剛剛離開倪家時,她故意撞了我一下。既然上面寫著由你老兄親啟,在你看過之前,我不想先拿給相公過目。」

陶干連忙開啟包裹。只見裡面有一物事,狀似雞蛋,外面裹著一隻舊信封。原來竟是一個漂亮的蛐蛐籠子,用象牙製成,雕花十分精美。

陶干將籠子放在耳邊,聞得輕柔的鳴聲,低聲咕噥道:「定是她送來的。」忽又叫道,「你看!這是何意?」說罷抬手一指封口處的四方印章,卻是「御史臺柳道明私印」。

「我們這就去拿給相公看!」陶乾急急說道。

二人返回大廳後方。狄公正在埋頭看地圖,不禁吃了一驚。陶幹默默呈上籠子與信封,喬泰迅速道出從何而來。狄公將籠子擱在一邊,先查驗過封口處的印章,然後撕開信封,抽出薄薄一片箋紙,上面寫滿了潦草的小字。狄公將紙張放在案上撫平,細細打量半日,抬頭肅然說道:「這是柳大夫隨手寫下的記錄,關於三名大食人在收貨之後付給他的錢款。他並未註明究竟是何種貨物。其中有曼蘇爾的名字,另外兩人則寫作阿赫邁德與阿齊茲。」

「我的天!」喬泰叫道,「這麼說柳大夫通敵叛國了!或許是假造出的?」

狄公緩緩說道:「定是真跡無疑。這印章絕不會錯,我曾在朝中見過不下數百次。至於筆跡,我看過柳大夫親手寫給朝廷的密報,對他的工楷倒十分熟悉,但沒見過連筆字。不過,紙上的這一筆狂草,唯有大家名士才能寫得出來。」

狄公朝後靠坐在椅背上,沉思良久。喬泰陶幹從旁焦急注視,忽見他抬頭說道:「我來告訴你們這是何意!有人十分清楚我們來廣州的真正目的!此事既是朝中絕密,因此那不知名姓者必是京城裡的一名高官,可以出席朝廷所有密會,並加入了與柳大夫為敵的一派,與其同夥引誘柳大夫前來廣州,為的是要拖他捲入曼蘇爾的圖謀,然後再告他犯下叛國謀反之罪,從而除去這一政敵。柳大夫自然看穿了這一拙劣的陰謀,假裝同意與大食人聯手,正如這記錄中所示,之所以如此行事,只為查出究竟是誰在幕後指使。但是對方顯然也察覺到柳大夫已看穿此計,於是將他毒殺。」說罷不動聲色地看著陶幹,又道,「那盲姑娘送這信封給你,足證她心懷善意,但是柳大夫遇害時,她就在當場。身為目盲之人,她不可能揀起掉在桌上或街上的紙片,定是從死者的衣袖中摸出,趁兇手不注意時,將這信封抓到手裡,又從柳大夫的屍身上取走了金鐘。她對你講述的如何在經過花塔寺時聽到蛐蛐叫,全是無稽之談。」

陶幹說道:「她必是過後讓一個可靠之人看過這信封,得知上面蓋有柳大夫的印章,就收藏起來。昨晚我離開她家之後,有一人或幾人又去造訪,她聽說我正在調查柳大夫失蹤一事,便將此物交付給我——塞入一隻蛐蛐,表明正是由她送來。」

狄公幾乎聽而不聞,忽然怒道:「我們每走一步,對手居然全都知道!真是豈有此理!喬泰,倪船主定是與他們串通一氣!那無名女子在倪家門口將包裹塞入你的袖內,斷不會只是巧合!你立即返回倪宅,仔細盤問倪某人一番!開頭小心些,不過,一旦他矢口否認與那盲姑娘相識,你就將他捉住帶來!我自會在此院的飯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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